《春雪》的原文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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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海潮的后浪推前浪,想到时间长河的流逝,还想到自己终究也会变老……忽然他难过得几乎窒息。他从未渴望过得到老年的智慧。他总是想着如何才能在年轻时代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至于痛苦。这样一种优雅的死,犹如把脱下的华丽的丝绸衣裳乱扔在桌上,不觉间滑落在黑暗的地板上一样。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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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清显的眼里,宽敞的裙裾那秀媚的洁白,如同飘忽不定的云彩掩映的山顶积雪,在自己眼前时隐时现。这是他生来第一次发现女人之美令人目眩的优雅本质。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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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女人,只不过是一切爱撒谎的,具有一身淫肉的小动物而已,剩下的都是化妆。剩下的都是衣裳。
2.他总是想着如何才能在年轻时代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至于痛苦。这样一种优雅的死,犹如把脱下的华丽的丝绸衣裳乱扔在桌上,不觉间滑落在黑暗的地板上一样。
3.我们的交谈,只不过深夜的工地上杂乱地堆放着的许多石料,一旦察觉到这块工地上空展开的无边无垠的星空的沉默,那石料也就只好这样支支吾吾了吧。
4.只剩我孤身一人了。对爱欲的渴望。对命运的诅咒。永无止境的内心彷徨。漫无目标的衷心愿望……渺小的自我陶醉。渺小的自我辩护。渺小的自我欺骗……对丧失了的时间和失去了的东西的急切怀念。年华的虚度。岁月的蹉跎。青春无情的流逝。对毫无成就的人生的愤懑……一个人的房间。孤身送走的日日夜夜……绝望地与世界和人间隔离……呼唤。听不见的呼唤……表面的荣华……空虚的高贵……这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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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希望自己的理性就像那样的光芒永远闪亮,然而自己常常又不能抛弃容易被热烈的黑暗所吸引的天性。但是那种热烈的黑暗只是一种魅惑。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一种魅惑。清显也是一种魅惑。而且这从底部摇撼着生的魅惑,其实未必就是生,而是同命运联系在一起的。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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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迹的讲话,谈到古代唐朝的元晓。他深入名山险岳寻求佛法,云游之中不觉日落西山,野宿于坟冢之间。半夜醒来,感到异常口渴,便伸手捧起身旁洞穴中的水。喝下去了。他觉得从来没有喝过这么清凉甘美的水。他又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睁开眼睛一瞧,曙光把昨天半夜喝过水的地方照亮了。没有想到,那原来是积在骷髅里面的水。元晓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呕吐起来。然而,他从这里悟到一个真理:心生则各种法生,心灭则与骷髅无异。
“然而,使我感兴趣的,却是这位感悟之后的元晓,第二次是否会再喝这里的水,而且能够打心里感到清澄甜美。所谓纯洁,也是如此。你不这么认为吗?不管对方是多么堕落的女人,纯洁的青年依然会从她那里体会到纯洁的爱情。但是,当你知道她是个极端无耻的家伙之后,当你已经明白原来不过是用自己纯洁的心灵,惬意地描绘了一个世界,那么,你依然能够再一次从那个女人身上体会到清雅的爱情吗?假若能够的话,你不认为那该是多么了不起吗?能够把自己心灵的本质同世界的本质,如此巩固也结合起来,你不觉得那是了不起的行为吗?这不就等于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世界秘密的钥匙吗?”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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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天雪花飞舞的早晨,即使翌日晴空万里,我的心里仍然不停地飘着幸福的雪花。那片片雪花仿佛都浮现出您的面容。我想您,希望自己能居住在三百六十天终日下雪的地方。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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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就是大海的尽头。如此一片茫茫的大海,如此充满力量的大海,就在眼前结束。时间也罢,空间也罢,再没有什么比站在分界线上更让人感到神秘的了。一想到置身于大海和陆地如此壮丽的分界线上,心也恍如见证了从一个时代变迁到另一个时代的伟大历史瞬间。本多和清显生活着的现代,也无非就是一条退潮线。一条分界线,仅此而已。
……大海就在眼前结束。
望着波涛的尽头,这才明白那是经历了不知多么漫长岁月的努力之后,现在才在这里悲惨地结束了。在这里,环绕世界的整个海洋规模的、一个极其雄伟的企图,即将以徒劳而告终。
……尽管如此,那是一种多么恬静而优雅的挫折啊。海浪最后那小小余波的边缘,顿时失去了紊乱的感情,同平滑如镜面的濡湿了的沙滩浑然一体,水面上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泡沫,浪身大致已经潜迹海底了。
从海面上无数将要溅开的白浪往上数,有四五重的浪头,总在同时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不断地再重演昂扬、顶峰、崩溃、融和、退去。
粉碎的波浪,露出黄绿色的平滑的浪腹,它是一种扰乱、一种怒吼。这怒吼,渐渐地成了一种单纯的呼唤,这呼唤,终将变成呢喃细语。白色大奔马,变成白色小奔马,不久强悍的马身横队便告消失,最后只见踢起白蹄留在海岸边。
从左右粗暴地展开的扇形上,互相侵犯的两座浪头的余波,不知不觉地融人了镜面般的沙滩里。这时候,镜中的影像仍在活泼地跃动着。那里腾起的白浪,像沸开的水,映现在锐利的纵长形上,看起来像是闪闪发光的霜柱一样。
退下去的波浪的彼岸,后浪推前浪的数重浪中,没有一个是将白色平滑的背朝向这边的。无数的浪涛都咬牙切齿地向着这边汹涌而来。然而,只要把视线移向遥远的海面,就会感到刚才那些看似强有力的海岸边的波浪,实际上只不过是稀薄的、衰微的扩展之末端罢了。海色渐渐变得浓重,岸边的海的稀薄成分被浓缩,渐渐被压缩,压成浓绿色的水平线,受到无限煎熬的青,形成了一种坚硬的结晶。尽管装饰着距离和宽阔,然而这种结晶才真正...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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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以为清显肯定会把心中的什么秘密告诉自己,但他又不能承认自己是在作这种等待。同时也半是希望最好清显什么也别对自己说。他难以承受朋友这种如恩赐般地把秘密告诉自己。于是,本多不由自主地主动开口,绕着弯子说:
“最近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个性这个问题。我认为自己至少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个学校里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也愿意这么认为。你也是这样的吧?”
“那是啊。”
在这个时候,清显回答的声音更显出不情愿的无精打采,散发着独特的幼稚气息。
“可是,你想一想百年以后,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恐怕都要卷进一个时代的思潮,任人观察。美术史各个时代的不同风格,就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一点。当我们生活在一个时代模式里的时候,谁也无法不通过这个模式认识事物。”
“可是,现在的时代有模式吗?”
“你是想说明治时代的模式正在死亡吧?但是,生活在模式里的人们绝对看不见这个模式,所以我们也肯定被某种模式包围着,正如金鱼不知道自己生活在金鱼缸里一样。
“你只生活在感情的世界里。在别人眼里,你是个古怪的人。大概你也认为自己忠实地生活在个性里吧。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你的个性。同时代人的证言没有一句是可信的。也许你的感情世界本身显示出时代模式的最纯粹的形式……不过,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
“那么,什么东西才能证明呢?”
“时间。只能是时间。时间的流逝把你我都囊括其中,无情地提取出我们没有觉察出来的时代共性……然后以‘大正时代的青年原来是这样思考、穿着这样的衣服、以这种方式说话’的形式把我们大家统统概括起来。你不喜欢剑道部那些人吧?对他们充满蔑视的情绪吧?”
“嗯。”
冷气透过裤子逐渐侵袭上来,清显坐得很不自在,眼睛却看着亭子栏杆旁边的一棵山茶树。积雪滑落下来以后的树叶闪烁着鲜艳的亮光。他说:“啊,我对那帮家伙非常讨厌,蔑视他们。”
本多对清显这种有气无力的回答不再感到吃惊,他继续往...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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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活着,同时拥有丰富的死。安葬、墓地、墓前那束枯萎的花、死者的记忆、亲眼目睹的亲人们的死,还有对自己的死的预测。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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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孤零零地撇下了。渴望爱欲。对命运的诅咒。漫无止境的心灵的彷徨。茫然的心愿……小小的自我陶醉。小小的自我辩护。小小的自我期满……对失去了的时间和失去了的东西那样地依恋,这种感情像火焰般地焚烧着自我。年华的虚掷。百无聊赖的青春。对一无所获的人生如此的愤恨……孤身一人的房间。独自打发的一个个夜晚……与世与人绝望地隔离开来……呐喊。谁都听不见的呐喊……徒有其表的华丽……空虚的高贵……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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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妃殿下头发鸟黑,润泽光亮,盘结的云簪下方还垂着几根发丝,同白皙丰腴的脖颈浑然成为一体,一直飘到大礼服中祖露出的丰润的肩头上。她端正姿势,坚毅地径直走去,身体的移动并未连带下摆,但在清显看来,那面扇形扩展开来的馥郁的洁白颜色,随着音乐的旋律,恰似山残雪被忽不定的云翼掩映着,忽隐忽现一般,给人一种或浮或沉的感觉。此刻,他发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从中感受到女性美那种令人炫目的优雅的核心。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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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躺在绢面被窝里,把头撂在枕上。嘴里吐着热气。从短短的发际到耳根之间一片绯红,皮肤奇薄,简直能够透视内部的纤脆的玻璃体组织似的,浮动着青筋。口唇在昏暗的光线中也现出绯红的颜色。从嘴里吐出的气息,那声音仿佛是这位少年还不知人间苦恼的严峻性,而在嬉戏地模拟着一种苦恼唱出的歌。
长长的睫毛,还有善于闪动的纤柔的眼睑……饭沼望着这张面孔,心里明白,今天晚上不能期望他会像一个完成了光荣使命的雄伟的少年那样,发出什么感激和忠诚的誓言。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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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显就这样把他那无比白嫩润滑的背部暴露在月光之下。月光在他那柔美的肌肤上面描绘出起伏的微波。但那并不是女人的肌肤,而是尚未熟透的小伙子的肌肤,洋溢着极其朦胧的严峻的光波。
特别是月光刚好照射着他的左侧腹部位。那里的肌肉随着胸部的搏动,微微地起伏着,肌肤越发显得白皙,简直令人目昡。那里长着黑痣,三颗极小的黑痣,酷似犁头星座,因为沐浴着月光,影子就消失了。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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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眼睛呢?
她侧着伏在膝上,本多低下头来就近看到她的眸子,只觉那眸子夹在微张着的眼睑中间,仿佛是一滴乌黑的小水珠,停在那里,湿润而柔弱,一碰就会破裂的样子。又宛若一只轻盈的蝴蝶暂且停在那里,那长长的睫毛的闪动,活像蝴蝶的翅膀,那瞳仁又闪映着翅膀的奇妙的斑纹。……
它是那么没有诚意,近在咫尺而又那么漫不经心,仿佛立刻就要飞去,既不安定,又在浮动。酷似水平仪玻璃管中的气泡,从倾斜的位置移到平衡后的中间来,从茫然自失又转为聚精会神……繁邦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那绝不是卖弄风情。看上去只会觉得她那眼神,远比方オ说说笑笑的时刻令人感到孤独,在毫无意义地准确地反映着内的惶惑和茫然。
同时,那眼神中扩散出的甚至令人感到迷惑的甘美和温馨,也决不属于故作娇态之类的卖弄风情。
……那么,那种几乎是万分接近而长时间地占尽了每个角落的行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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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驰于嫩叶丛中的马,无疑是一种活生生的野兽,然而,当那马在奔驰中冲破风雪的时候,它就同白雪融为一体;朔风又会把马的形象包容在冬日的旋荡着的气流之中。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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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子的侧脸,看上去长着冷漠而又不那么高,犹如象牙雕刻般形象完美的隆鼻(但没有高到显得冷漠的程度),两颗眸子悠缓而左右流送秋波,忽明忽暗地闪动着。一般往往被视为下流的那眸子的闪动,在她脸上却略为悠缓,语尾紧接着微笑,微笑平息的关头随即传来的又是二目的秋波,所有的表情都蕴含在优雅的流动之中,谁看到她,都会感到愉悦。
她那偏薄的嘴唇,也隐藏着优美的弹性,嫣然一笑闪露出来的皓齿,流动着彩灯的余波,柔润的口腔飘动着圣洁的气息,然而,她却随时抬起那柔细的手来把它掩住。
王子们过分的恭维,通过清显的翻译,使得聪子耳朵泛起红晕。那双秀发下面微露形迹的耳垂,那给人以清爽感觉的嫩肉,很像一滴水珠。不过,到底是由于羞怯而泛起红晕呢,还是本来就涂了红脂,清显一时难以分辨。
但是,她那双眸子的闪光的强烈,却是丝毫无法隐藏的。那里依然蕴含着使清显感到害怕的奇特而能够射穿一切的力量。这才是果实的内核。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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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雪花飞进来,落在清显的眉毛上。聪子看到了,“哎呀”地轻叫了一声,清显随声把脸转过去,同时感到自己眼上有些发凉。聪子急忙把眼睛闭上了。清显就近面对着这张闭了眼睛的脸。只有京红的嘴唇发着暗光,那张脸仿佛给指头轻弹了一下的花朵,摇晃着,那轮廓是漂浮不定的。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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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那鹿儿岛式的偶人节,已经由受过招待的西洋客人传到外国去。每逢在这个季节前来日本的西洋人,甚至找门路托人情恳求被邀请参加,那知名度之高当然可想而知了。模拟天皇与皇后装束的一对偶人那用象牙镌刻的、浮漾着一股春寒的面,在蜡烛的光辉和红地毯的闪映之下,更给人以一种清冷的感觉。衣冠東带和官廷妇女仿古礼服,都能望得见那衣领深处偶人纤细的脖颈,一抹银辉仿佛是嵌进去的一般。足有二百平方米的大厅满铺着红地毯,从花格天井上垂下无数个刺绣的大球,周围贴上种种风俗偶人的贴画。一个叫作的著名贴画老太婆,每年二月就进京来,忙着裁制贴画。她有个口头语,动輒就说:“这是您的意旨!”
(联想到了《冰菓》)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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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子的身子从湖水那面转了过来,她的脸尽管没有正对着这面窗子,却愉快明朗地对着正房。这时,清显幼年时代的记忆泛起在心头:自己为春日妃持裙裾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正面转过脸来,而未能一睹芳颜,留下了一抹依依的感情;然而,六年后的今日方才夙愿得偿,觉得宛若是实现了最大的愿望。
他感到这不啻是一块时间的结晶,改变了它那瑰丽的断面的角度,使他在六年之后,真切地瞻仰到那无上的光彩。聪子的双眸中常常蕴藏着芳春的阴影,看来,她那眼神飘忽不定地泛起了微笑,倏而那优美洁白的手随即又弯着抬起来,掩住了嘴角。她苗条的身姿仿佛奏出了一曲优美的弦乐。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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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女人竟然如此地欢笑,如此地愉悦,宛若把自己的肉体沉浸在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之中。她们那表演般的手指的动作、那白细的咽喉部位犹如装了一个精巧的金属合页,使自己的首动作恰好停止在适当的角度。那巧妙地避开人们的揶揄,一瞬间在眼角上流露出笑嗔的神情,那倏而又脸色严肃地谛听客人讲话时的姿态,那略扬手杭发时表现出的难以排遣的茫然若失……清显望着她们这种种风姿,不知不觉地把艺妓们的频送秋波和聪子那独具特色的顾眄做了个比较,看看究竟有什么差别。
这群女人的频送秋波,非常灵活而充满愉悦。那秋波仿佛是身外之物,又宛若烦人的虫豸,过分地飞腾不已,绝没有聪子那种蕴含着优雅情致的闪动。
清显望得见聪子的侧脸,她正在远处同殿下谈话。她的侧脸,在朦朦胧胧的余晖的辉映之下,好似远方的水晶,远方的琴声,远方山脊的起伏,充溢着这距离酿成的幽玄气氛。加上,随着暮色的缓慢加浓,她那以疏枝间的天空为背景的侧脸,显示着一种仿佛是轮廓鲜明的黄昏富士山的姿容。 (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