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币制造者》的原文摘录
-
他对我的生活一无所知，但我详细地把我写《伪币犯》的计划告诉了他。他的建议总是对我有益处，因为他的视点和我不同。他担心我过于矫揉造作，以致放弃了真实的主题，而只是抓住这主题在我脑中的影子。使我不安的是，感到生活（我的生活）在这里脱离了我的作品，感到我的作品脱离了我的生活。但是，这点我是不能对他说的。在此之前，我的爱好、我的感情和我个人的经验恰如其分地给我的作品提供养料，在我写得最好的那些句子之中，我还能感到我的心在跳动。从今以后，我思想的东西和我感觉的东西之间的联系已被切断。但我在怀疑，我的作品落到抽象和虚假的地步，是否正是因为我感到自己今天不让我的心说话。想到这点，我突然明白了阿波罗和达佛涅的神话传说的含义。我在想，能同时抱住桂冠和所爱之人才是幸福。
“在小说中去除并非专门属于小说的一切成分。以前，摄影使绘画无须去关心某些确切性，同样，明天的留声机无疑将会在小说中清除增添的对话，而现实主义作家往往以这些对话为荣。外部事件、意外事件和创伤属于电影，小说应该把这些东西留给它。即使是对人物的描写，在我看来也并非完全属于这一体裁。确实如此，在我看来，纯小说（在艺术中犹如在其他事物中那样，我认为只有纯才重要）不必去管此事。戏剧也是如此。人们不用来对我说，剧作家不描写自己的人物，是因为观众会看到他们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舞台上，因为在剧院里，我们曾多少次因演员而感到不舒服，并难受地看到他演得一点不像，要是没有他，我们会准确无误地想象出这一人物。——通常，小说说家没有充分相信读者的想象力。”
我昨天写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还有这点：现实是作为一种塑性材料才使我感到兴趣；我对可能发生的事的关注，远远超过对过去发生的事的关注。我对每个存在物的各种可能性兴趣盎然，对被道德的盖子压得萎靡不振的一切痛哭流涕。
我感到，有一种悲剧至今为止几乎被文学遗忘。小说注意的是命运的起伏、好运或恶运、社会关系、激情、性格... (查看原文)
-
洛拉看来没有发现自己的能力，而我则洞察自己心中的秘密，但我清楚地知道，在此之前，我写的每一行文字都是间接地受到她的启示。她在我身边时，我感到她还很幼稚，但我能言善辩的能力，却要归功于我不断教育她、说服她和吸引她的愿望。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就会立刻想到：她知道了会说什么？我抛弃了自己的喜怒哀乐。我甚至感到，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使我明确地显示出来，我这个人的轮廓就会变得过于模糊，我只有在她旁边才有自己的模样，才有确定的形状。在此之前，是什么错觉使我认为，我把她塑造得和我相像？相反，是我变得和她相像，这点我却没有发现！或者不如说，由于爱情的影响奇特地交织在一起，我们两人相互改变对方的形状。两个相爱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之中不由自主地根据自己在对方心中看到的这种偶像来塑造自己……真爱的人都弃绝真诚。
她就这样使我受骗上当。她的思想到处伴随着我的思想。我欣赏她的嗜好、她的好奇心和她的素养，却并不知道她对我喜爱的东西具有极大的兴趣只是出于对我的爱。因为她不善于发现任何东西。我今天才知道，她欣赏的每个事物，对她来说都是一张休息的床铺，使她的思想可以偎依着我的思想躺在上面，这完全不符合她本性的深切需要。“我对自己修饰、打扮，都是为了你。”她一定会这样说。而我所希望的，却都是为了她，希望她这样做会满足某种个人的内心需要。但是，她为了我而在自身中增添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甚至不会有遗憾，不会有缺乏的感觉。总有一天，人会重现其真相，因为时间慢慢地脱掉他借来的一件件衣服。如果对方爱的只是这些衣服，那么他紧紧抱住的就只是已经脱掉的华丽服装，只是一种回忆……只是悲伤和绝望。 (查看原文)
-
奥利维埃立刻对我做了个手势，把他母亲推过去，使我能坐在他的旁边，然后他握住我的一只手，把它久久地握在他的手中。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这样亲热。在牧师没完没了地讲话时，他几乎一直闭着眼睛，这样我就可以长久地凝视着他。他活像那不勒斯博物馆的一个浅浮雕上睡着的牧童，我的写字台上放着这个牧童的照片。要是他的手指不在微微颤动，我就会以为他已睡着。他的手像小鸟一样在我的手里颤动。
……
他闭着眼睛，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仿佛在代他观看，第一次看到这光秃秃的墙壁，笼罩着听众的神秘、暗淡的光线，里面的白色墙壁上冷峻地突出的讲道台，笔直的线条，支撑廊台的生硬柱子，这棱角分明、色彩单调的建筑物的特点，我仿佛第一次发现它丑陋、执拗和吝啬。我以前没有觉察这点，是因为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已对此习以为常……
……
但我立刻感到遗憾的是，奥利维埃不会知道这初期的贞洁使灵魂危险地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不会有和我相同的回忆，但我感到他同这一切毫无关系，这就帮助我从中摆脱出来。我热情地握了一下他那只一直留在我手里的手，但在这时，他突然把手缩了回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像孩子那样调皮地微微一笑
我立刻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因为我感到要在事后准确地再现一个对话的调子十分困难。但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听洛拉的话开始有点心不在焉。
…她坐在其中的一张床上，就在奥利维埃旁边，靠着他，而他则随随便便地躺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他肯定喝醉了，我看到他这样当然难受，但在我看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漂亮。他们四个都多少有点醉了。英国姑娘听到阿尔芒胡说八道就哈哈大笑，笑声尖厉，我听了觉得刺耳。阿尔芒乱说一气，受到这笑声的刺激和鼓励，用蠢话和粗话同这笑声比个高低。他假装想在他姐姐红通通的面颊上或同样是火红的奥利维埃的面颊上点燃香烟，或是在放肆地把他们的前额碰在一起时装出烧痛手指的样子。奥利维埃和萨拉听任他这样玩耍，我看了极其难受。但我不急于先下结论……... (查看原文)
-
这个高尚的人没有想到，他说这种话会使学生感到厌烦，这些话在他看来十分真挚，不会引起别人的讽刺。像阿扎伊斯那样单纯的思想，肯定是我最难理解的思想。你的思想只要稍微复杂一点，在它们面前就只好演戏。这样不诚实，但又有什么办法？你不能争论、弄清问题，你只好表示同意。阿扎伊斯迫使他周围的人弄虚作假，只要他们稍不赞同他的信仰。我最初去他家时，看到他的外孙、外孙女对他撒谎，感到十分气愤。但我也只好步他们的后尘。
……
我住在他们家的时候，每个月要听一次言辞激烈的训话，其结尾总是感人的吐露真情：
“从此之后，我们之间什么都说。我们已进入一个坦率和真诚的新时代。（他喜欢用好几个词来表达同一个意思，这是他当牧师时留下来的老习惯。）我们不能再有各自的想法，即头脑里不可告人的想法。我们将可以正视对方，面对面，眼对眼。对不对？就这样说定了。”
过后，大家又陷进去了一点，他是在受骗上当方面，孩子们则是在撒谎方面。
这些话主要是对洛拉的一个弟弟说的，他比她小一岁，正经受青春期的折磨，在进行爱情的尝试。（他后来去殖民地经商，我就没有再见到他。）有一天晚上，老人又说了这话，我事后到他办公室去找他。我设法使他理解，他要求他外孙做到的真诚，由于他的执拗而使对方无法接受。这下阿扎伊斯几乎要生气了。
“他只要没有做这种事，就不用羞愧地承认。”他大声说道，那语气不容别人回嘴。
一个人逐渐沉溺于虔信之中，就逐渐失去对现实的感觉、兴趣、需要和爱好。我也在弗代尔身上看到这点，虽说我很少和他说话。他们的信仰光彩夺目，使他们无法看到他们周围的世界和他们自己。我心里只想把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看到一个虔信的人喜欢用厚厚一层谎言把自己团团围住，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查看原文)
-
噢……有件事我想问您：为什么在书里对老年人谈得这么少？……我觉得这是因为老人已没有能力写这些事了，而年轻的时候又不想去管老人。老人不会使任何人感到兴趣……然而，关于他们，却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可以说。对：我过去做的一些事，我现在才开始理解。是的，只有当它们完全失去我过去干的时候认为它们具有的意义时，我才开始理解它们……只有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生都受骗上当。德·拉佩鲁兹夫人欺骗我，我儿子欺骗我，所有的人都欺骗我，仁慈的上帝也欺骗我……”
暮色降临。我已几乎看不清我的老教师的面容，但这时旁边的路灯突然亮了，使我看到他面颊上发亮的泪水。起初，我不安地看到他太阳穴上有个奇怪的斑点，像个窟窿，像是个洞，但他稍微一动，这斑点就改变了位置，我这才知道那是栏杆上花叶饰的影子。我用一只手握住他瘦削的手臂。他在发抖。
“您会着凉的，”我对他说道，“您真的不要我帮您把炉火点燃？……咱们来吧。”
“不……得经受锻炼。”
“什么！这是禁欲主义？”
“有点是。由于我喉部娇嫩，所以我一直不戴围巾。我一直在同自己斗争。”
“只要能取得胜利，那当然好，但要是身体受不了……”
他握住我的手，语调严肃，仿佛在告诉我一个秘密：
“那将是真正的胜利。”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过的是十分刻苦的生活，每当我拒绝一次诱惑时，我就对自己的意志力感到高兴。我并不知道，在我自以为获得解放之时，我却越来越成为我自尊心的奴隶。我每次战胜自己，就等于用钥匙在我囚室的门锁上转动一次。我刚才说上帝欺骗了我，指的就是这个。他使我把我的自尊看做美德。…”
……
他用双手抱住脑袋，就像是在赌气的孩子，有很长时间一声不吭，使我怀疑他是否忘记了我的存在。我一动不动地待在他的面前，生怕扰乱他的沉思。虽说旁边的街上有嘈杂声，这小房间里的安静仍使我感到非同寻常。虽然路灯像舞台上的脚灯那样自下而上地用灯光把我们照得奇形怪状，窗户两边的阴暗墙面却仿佛同我们... (查看原文)
-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把什么事都解释清楚，所以不想提出没有足够动机的任何事实。因此，我不会把鲍里斯的自杀用到我的《伪币犯》里，这件事我实在难以理解。另外，我不喜欢“社会新闻”。它们的特点是不容置辩、无法否认，又十分突然、过于现实……我觉得现实可以证明我的思想，但不能先于我的思想。我不喜欢被人看出我的思想。在我看来，鲍里斯的自杀是一种不得体的行为，因为我没有料到。
不管拉佩鲁兹怎么看，自杀总是有点怯懦的行为，而他也许认为他的孙子要比他来得勇敢。如果这孩子事先知道他可怕的行为会给弗代尔家带来灾难，他就无法被人原谅。…
……
我怕去见他。他在寄宿学校三楼他那个小房间里接待了我。他立刻抓住我的胳膊，样子十分神秘，像是在微笑，这使我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我以为他会流泪：
“那声音，您知道……就是我那天跟您说起的声音……”
“怎么？”
“它没了。结束了。我不再听到它了。我注意听也听不到……”
我就像和孩子玩耍那样对他说道：
“我敢肯定，您现在听不到这个声音，感到遗憾。”
“哦！没有，没有……这是多么的安静！我非常需要寂静……您知道我想到了什么？那就是在这一生之中，我们无法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寂静。我们的血也在我们身体里发出一种持续的声音，我们没有听到这种声音，是因为我们从小时候起已对此习以为常……但我觉得，有些东西我们在活着时无法听到，如有些和声……因为这种声音盖住了它们。是的，我觉得只有在死后我们才能真正听到。”
“您以前对我说，您不相信……”
“灵魂不灭？这话我对您说过？……是的，您应该是对的。但反过来，我也不信，您要理解我的意思。”
他见我默不作声，就摇了摇头，并用说教式的语调继续说道：
“在这个世界里，上帝总是默不作声，这点您是否察觉？只有魔鬼在说话。或者至少，或者至少……”他接着说道，“不管我们如何注意倾听，我们能听到的总是魔鬼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听不到上帝的声音... (查看原文)
-
索弗罗尼斯卡又对我谈起鲍里斯，她认为她已做到使鲍里斯供认不讳。可怜的孩子在心里已没有一个矮林或一丛植物可以用来躲避女医生的目光。他像野兽那样完全被赶了出来。索弗罗尼斯卡把他精神机器中最隐秘的齿轮拆了下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像钟表匠把他要清洗的座钟的零件拆下来那样。如果这样搞了之后孩子仍是不能准时敲响的钟，那就算是白辛苦一场。
……
索弗罗尼斯卡再三说小鲍里斯已恢复健康，这说明她治疗的方法对头，但我担心她把话说得早了一点。当然，我不想和她唱反调，而且我也看出，怪癖、悔恨的动作和说话的迟疑不决已基本消失，但我觉得疾病只是躲避到身体中更深的区域里，仿佛为了避开医生讯问的目光，觉得现在是灵魂本身出了毛病。正如过去手淫的习惯改掉之后出现了神经质的冲动那样，现在这种冲动消失了，却产生某种看不出的忧虑。
她认为他们的信仰是捏造出来的。她想把它看做低下本能的升华，高级的要求，一种激励，一种防护，还有什么呢？……她不相信教会的教义，却相信信仰的效力。 (查看原文)
-
当他父亲进入客厅后，他很快就出来了，并趁大家去餐厅的时候，走到我的旁边，抓住我的手，但没有给他父母看到。我起初认为这是友好的表示，感到高兴，其实并非如此：他让我把握住他的手的那只手张开，把他肯定是在刚才写的小纸条塞在我手里，然后让我把手指合上，把我的手紧紧握住。不用说，我玩起了这个游戏。我把纸条藏在一个口袋里，等吃完饭再拿出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如果您把书的事告诉我父母，我就（他划掉了：恨您）说是您让我这样做的。”
又在下面写着：
“我每天十点从学校出来。”
…至于乔治，他对我十分冷淡，我跟他说话时他不爱答理，他同我交错而过时，就对我投以无法形容的怀疑目光。看来他是怪我没有到他学校门口去等他，或者是怪自己想接近我。
到了我的面前，乔治觉得立刻要装出嘲弄的样子。这是他掩饰局促不安的方法。但我不能肯定他比我更加局促不安。他采取守势，因此他也许认为会受到训斥。我感到他想尽快把武器集中在一起，以便能同我进行对抗，因为我还没有开口，他就向我询问奥利维埃的情况，而且带着嘲笑的口吻，我真想打他一记耳光。他胜过了我。“另外，您知道，我不怕您。”他那讽刺的目光、嘴上嘲笑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仿佛都在表达这个意思。我立刻失去了自信，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显露出来。我准备要说的一番话，突然使我感到不合时宜。我不具备扮演监察官所必需的威望。我对乔治的兴趣也实在是太大了。
……
乔治在读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看，但他的脸上丝毫也没有显出他心里的想法。
“我还要看下去吗？”他问道，并准备翻到下一页。
“不用了，谈话到此结束。”
“真遗憾。”
他把记事册还给我，用几乎是诙谐的语调说道：
“我真想知道欧道夫读了记事册之后是怎么回答的。”
“正是，我也期待着知道此事。”
“欧道夫这个名字滑稽可笑。您难道不能给他另起一个名字？”
“这并不重要。”
“他会回答说什么也不重要。他后来怎么样了？”
... (查看原文)
-
小说家们使我们受骗上当，因为他们在展示个人时，没有考虑环境的压力。森林决定树木的形状。给每棵树留下的空间是如此之小！多少芽枯萎了！每棵树在可能的地方长出其枝叶。神秘的树枝，往往被认为是抑制的产物。只能往高处长。我不明白波利娜是怎么搞的，长不出神秘的树枝，不明白她还要等待何种压力。她和我说话，同以前相比更加出自内心。我承认，我那时并没有怀疑到她在用幸福的表象来掩盖自己的失望和容忍。但我已经看出，她不会不对莫利尼埃感到失望，除非她的想法俗不可耐。前天，在和他谈话时，我已经掂出了他的分量。当时，波利娜怎么会嫁给他呢？……唉！最糟糕的营养不足，即性格上的营养不足，是隐蔽的，只有在接触时才会暴露出来。
波利娜尽一切可能来掩饰奥斯卡的缺点和弱点，竭力在众人面前，特别是在孩子们面前隐瞒这些缺点和弱点。她设法使孩子们尊敬自己的父亲，她确实要作出很大的努力，但她做得恰如其分，使我也给蒙骗了。她谈起自己的丈夫时语调里没有蔑视，但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宽容。她抱怨说，他对孩子们的威信不够大，而当我对看到奥利维埃和帕萨旺在一起表示遗憾时，我这才明白，如果由她来作出决定，科西嘉之行是无法实现的。
……
“但是，人会慢慢变得逆来顺受。我以前对生活的要求并不多，现在已学会要求得更少……越来越少。”然后，她悄悄地补充道：“对自己的要求，则越来越多。”
“有了这种想法，就几乎已经是基督教徒了。”我接着说道，并且也微微一笑。
“我有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要成为基督教徒，有这种想法还不够。”
“而要有这种想法，当基督教徒也还不够。”
“您脸红可以说明问题……可怜的朋友，别以为我会责备您。您要是不喜欢他，我倒是会责备您的……我能见见他吗？”
我把她带到奥利维埃身边。贝尔纳听到我们来，就出去了。
“他真漂亮！”她在床上俯下身子，低声说道。然后，朝我转过身来：
“您待会儿代我吻抱他。我怕把他吵醒。”
波利娜... (查看原文)
-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多长时间。他的想法形成之前，我仿佛已在他心里看出，并在他说出之前，已经听到他要说的话：
“我自己也是做父亲的，先生……”
他开始时说的一切都已消失，在我们之间只有贝尔纳一人。其他的事只是借口而已。他来是为了跟我谈他。
别人吐露真情会使我感到不舒服，夸大感情会使我感到讨厌，但这种克制的激动却最能打动我的心弦。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激动，但用力过度，使他的嘴唇和双手颤抖起来。他无法继续说下去。突然，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的上半身因抽噎而抖动起来。
“您看，”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看，先生，一个孩子会使我们变得非常不幸。”
他难道需要转弯抹角？我自己也极为激动。
“要是贝尔纳见到您，”我大声说道，“他一定会心软的，我可以担保。”
然而，我心里感到十分为难。贝尔纳几乎从未和我谈起过他的父亲。我接受了他离家出走的事实，立即把这样的出走看做合乎情理的事，并认为这样做对孩子最有好处。而且，贝尔纳还有私生子这个原因……但是，这位并非亲生的父亲，表现出来的感情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显得十分强烈，也没有流于俗套，所以显得十分真切。看到这种慈爱和悲伤，我不禁要想，贝尔纳出走是否做得对。我感到自己不想再赞成他的行为。
“我知道。我知道……是的，您能做很多事。我知道他今年夏天和您在一起。我的侦探工作做得相当好……我也知道他今天去参加口试。我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巴黎大学，所以就选择这个时候来见您。我怕遇到他。”
此刻我已不再那样激动，因为我发现他几乎每句话里都有“知道”这个动词。我立刻不再注意他对我说些什么，而是注意这种可能是职业性的习惯。
他对我说他还“知道”贝尔纳的笔试考得十分出色。一位主考人是他的朋友，出于好意让他看了他儿子的法语作文，看来这是最出色的一篇。他谈论贝尔纳时带有克制的赞赏，这使我认为他也许把自己看做孩子的真正父亲。
“天哪！”他补充道，“您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他！他... (查看原文)
-
心理分析在我看来失去了任何意义，是从有一天开始的，我在那天发现，人感觉到的东西是在他的想象中感觉到的。由此想到，他在想象中感觉到他感觉到的东西……这点我在我的爱情中看得十分清楚
人们不断谈论爱情的突然结晶。缓慢的结晶分解我从未听人说起过，这是一种心理现象，我对此更感兴趣。我认为，在所有因恋爱而结合的婚姻中，在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都能观察到这种现象。
……
多好的小说主题：在过了十五年、二十年的夫妻生活之后，夫妻相互间逐渐发生结晶分解！只要他还爱女方，并愿意被女方所爱，男方就不会显出自己的真正面目，另外，他也看不清女方——女方只是他装扮、神化和创造的偶像。
“家庭……，这社会的牢房。”
保罗·布尔热（在书中好几处）
这章的章名：隔离监禁制。
当然，没有一种（精神的）监狱可以关得住健壮的精神，而促使人们反抗的东西毫无危险之处——虽说反抗可能使性格变坏（它使性格变得内向、反复无常，或使性格变得暴躁、亵渎神明）。不屈从于家庭影响的孩子，使用自己旺盛的精力来摆脱这种影响。但是，妨碍孩子成长的教育虽然束缚了孩子，却使孩子变得强壮。最可悲的牺牲品是谄媚的牺牲品。要厌恶别人对你的奉承，需要何种刚强的性格？我看到过多少父母（特别是母亲）高兴地在他们孩子们身上发现并鼓励他们愚蠢之极的好恶、他们极其错误的偏见、他们的不理解……在吃饭时：“别吃这个。你看，太肥了。把皮去掉。这煮得不大熟……”晚上在外面时：“哦！一只蝙蝠……快躲起来，它会钻到你头发里去的，”等等。在他们看来，鳃角金龟会咬人，蚱蜢会刺人，蚯蚓会让人长出小疙瘩。在各方面都有类似的谬论，如智力方面、道德方面等。
前天我乘环城火车从奥特伊回来时，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哄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和我，我和你，其他人，都不理。”
（哦！我清楚地知道这些是老百姓，但老百姓也会引起我们的愤怒。那丈夫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 (查看原文)
-
这些人对他冷淡，他并不在乎。但是，他读到评论他对手的书的那些文章时，需要在心里重复一遍：他并不在乎。
爱德华性情暴躁。只要别人对他谈起他的工作，特别是让他谈论自己的工作，他就会像发疯一样。
他非常看不起那些作者常有的自命不凡，并尽量防止自己这样，但他喜欢用别人的尊重来充实自己的谦虚，一旦失去这种尊重，谦虚就立刻分崩离析。贝尔纳的尊重在他看来极为重要。爱德华在他面前让自己的诗神天马直跺脚，是否是为了得到这种尊重？结果却是失去尊重的最好办法。这点爱德华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想到，并不断提醒自己，但不管下定什么决心，只要他来到贝尔纳面前，他的所作所为就和他心里想的恰恰相反，他说话的方式，他自己也立刻感到荒谬绝伦（实际上确实如此）。别人凭什么认为他喜欢他？……不，我可不信。只要有那么一点虚荣心，就可以使使我们撅嘴皱眉，也可以使我们一往情深。
你们是否知道有什么作品比这些剧作更加完美，表现的人情更加深刻？正是因为它们深刻地表现人情，它们就不以表现人情来炫耀自己，或者至少不以表现真实来炫耀自己。这才是艺术作品。”
不会有一个主题……‘生活的一个切面’，自然主义派这样说。这个流派的最大缺点，是切出它的切面总是从同一个方向，从时间的方向，即纵向。为什么不从横向切？或者从深度切？从我来说，我可一点也不想切。你们要理解我的意思：我是想把什么东西都放进这部小说。不在任何地方剪掉它的内容。这小说我已写了一年多的时间，我把什么都放进去，我什么都想放进去：我看到的，我知道的，我从别人的生活中和我的生活中学到的东西……”
……
如果你们希望这本书有主题，那就是现实向他提供的素材同他想把这些素材加工成的产品之间的冲突。”
说句实话，爱德华在想到伪币犯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某些同行，特别是帕萨旺伯爵。但是，这个名称所指的范围很快就扩大很多，思想之风从罗马或其他地方吹来，他的主人公就成为教士或共济会会员。如果他让... (查看原文)
-
“你为什么说他是大好人？”
“我也不大清楚。我对你说了，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这只是一种预感。我感到他对许多事情有兴趣，而我父母却对这些事没有兴趣，还感到什么都可以跟他谈。有一天，就是在他动身前不久，他在我们家吃午饭。他在和我父亲交谈时，我感到他一直在看着我，这开始使我局促不安。我正要走出那个房间——那是餐室，喝完咖啡后大家仍待在那里闲聊——，他却开始向我父亲询问我的情况，这使我感到更加局促不安。突然，爸爸站起来去找我刚写好的诗，我当时真蠢，竟把这诗拿给爸爸看。”
“诗是你写的？”
“是的，你知道，就是你觉得同《阳台》相像的那首。我知道我的诗毫无价值或价值不大，所以我对爸爸把这个东西拿出来感到极为生气。当爸爸去找这诗时，一时间我和爱德华舅舅单独待在室内，我感到我的脸涨得通红，我想不出要对他说什么话。我看着别处，他也一样。他先是卷了一支烟，然后，也许是为了使我不再那样拘束——因为他肯定看到我满面通红——他就站起身来，开始朝窗外观看。他轻轻地吹着口哨。突然，他对我说：‘我比你还要局促不安。’但是，我觉得这样说是出于好意。爸爸终于回来了。他把我的诗递给爱德华舅舅，舅舅开始看了起来。我神经十分紧张，如果他称赞我，我想我会对他破口大骂。显然，爸爸在等待他的称赞，见我舅舅什么也没说，就问道：‘怎么？你有什么看法？’但我舅舅笑着对他说：‘当着你的面对他谈这个，我觉得别扭。’于是，爸爸也笑着出去了。当我们俩再次单独待在一起时，他对我说他觉得我的诗写得很不好，但我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使我更加高兴的是，他突然用手指戳了一下两行诗，就是这首诗中我唯一喜欢的两行，他微笑着看了看我，并说：‘这写得好。’这很好，是吗？你知道他对我说这话用的是什么语调！我真想拥抱他。然后，他告诉我，我的错误在于把一种观念当做出发点，另外，我以词语为导向这点也做得不够。我起初不大懂他的意思，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领会他的... (查看原文)
-
但是，奥利维埃感到失望的是，他想不出要对爱德华说什么话，他们之间的沉默使他感到无法忍受。
“当我们走到孔多塞中学门口时，”他心里反复想道，“我就对他说：‘我要回去了，再见。’”但到了中学门口后，他又决定等走到普罗旺斯街的街角时再说。但是，爱德华也觉得这沉默难以忍受，认为他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他把年轻人带到一家咖啡馆里。也许喝一杯波尔图葡萄酒会帮助他们摆脱这种拘束。
他们碰了杯。
“祝你成功，”爱德华举起杯子说道，“什么时候考试？”
“十天之后。”
“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奥利维埃耸了耸肩。
“谁也没有把握。那天只要心情不好，就完了。”
他不敢回答说“准备好了”，担心这样说会显得过于自信。使他感到拘束的还有，他既想用“你”来称呼爱德华，又怕这样称呼他。他只好用转弯抹角的方法说出每一句话，并至少把“您”这个字排除在外，但这样一来，他却使爱德华不能如愿以偿，失去了用“你”来称呼的机会，不过他记得十分清楚，在他动身去英国的前几天，他曾得到过这种机会。
“你学习好吗？”
“不错。但还不是最好，就像我能够做到的那样。”
“勤奋的人总是感到自己能做更多的工作。”爱德华说出了格言般的话。
这话他是不由自主地说出来的，并立刻感到可笑。
“你还在写诗？”
“有时写……我很需要别人出的主意。”他朝爱德华抬起眼睛。“您出的主意”是他想说的话，“你出的主意”。他嘴里虽然没有说出来，但目光已清楚地表明这个意思，因此爱德华觉得他说这话是出于尊重或善意。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回答，而且又是这么生硬：
“主意嘛，应该要由自己来出，或者到同学那里去讨教，长辈出的主意毫无用处。”
奥利维埃心里在想：“我又没有求他，他干吗要反对呢？”
他们俩都因自己说出的话既生硬又不自然而感到恼火，都认为自己是对方拘束的原因和恼火的对象。这种谈话不会有任何的结果，除非有人来解围。但没有人来。
今天... (查看原文)
-
贝尔纳过于耿直，过于淳朴，过于纯洁，他对奥利维埃了解过少，根本不会料到这封信会唤起奥利维埃的许多丑陋情感，这些情感如同汹涌的海流，其中混杂着怨恨、绝望和狂怒。他感到自己同时从贝尔纳的心中和爱德华的心中被排除出去。他这两个朋友的友谊排斥了他的友谊。特别是贝尔纳信中的一句话，如果贝尔纳预感到奥利维埃会对这句话如此理解，他是决不会写下来的：“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反复想道。于是，可恶的嫉妒之蛇在他心中伸展开来，蜷曲起来。“他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他有什么事不能立刻想象出来？他的脑子里充满着淫秽的幻象，他甚至不想把它们驱逐出去。他不是特别嫉妒爱德华或贝尔纳，而是嫉妒他们两人。他依次对他们进行想象，或者同时对他们进行想象，对他们俩都感到羡慕。他是在中午十二点收到这封信的。“啊！是这样……”他在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反复想道。第二天上午，他急忙赶到罗贝尔家里。帕萨旺伯爵正等待他的光临。 (查看原文)
-
我们这种年龄的人有一种不良倾向，对别人的要求会过于苛刻，并且在指责时不留余地。许多行为在我们看来应受谴责，甚至令人发指，只是因为我们对它们的动机没有足够的认识。 (查看原文)
-
我感到遗憾的是，这次短暂的旅行使他取代了奥利维埃在爱德华身边的位置。发生的事情真是阴错阳差。爱德华喜欢的是奥利维埃。有爱德华的关心，他怎么不会成熟呢？爱德华难道不会既爱护又尊重地指导他，支持他，使他最终达到自己那样的水平？帕萨旺会使奥利维埃堕落，这是肯定的。对他来说，危害最大的是这种肆无忌惮的掩饰。我原来希望奥利维埃有更强的自卫能力，但他生性柔弱，喜欢别人奉承。什么都会使他冲昏头脑。另外，我觉得我已从他写给贝尔纳的信的某些语调中看出，他有点虚荣心。淫荡、怨恨、虚荣，这些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当爱德华再次见到他时，已经为时过晚，这是我担心的事。但他还年轻，可以对他寄于希望。 (查看原文)
-
“你说说，你拿到这个题目会怎么写？”
奥利维埃无法抗拒显示本领的欲望：
“我会说，拉封丹在描绘自己的同时，也描绘了艺术家，即只看到世界的外部、表面、花朵的人。然后，为了进行比较，我将描绘学者、研究者，即深入研究的人，并最终证明，当学者在寻找时，艺术家已经找到，证明深入研究者会深陷其中，深陷其中者会真假难辨，证明真理就是表象，神秘就是形式，证明人最深刻的东西就是他的皮囊。”
这最后一句话，奥利维埃是从帕萨旺那里听来的，而帕萨旺则是有一天保罗—昂布鲁瓦兹在一个沙龙高谈阔论时从他嘴里听到的。没有印出来的东西，帕萨旺都可以占为己有，他称之为“悬空的想法”，即别人的想法。
奥利维埃说话的语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贝尔纳由此看出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奥利维埃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自然。贝尔纳想要问：“这是谁说的？”但他不愿使自己的朋友感到不快，除此之外，他害怕听到帕萨旺这个姓，而直到此刻，奥利维埃还没有说出这个姓。贝尔纳只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的朋友看，而奥利维埃则再次脸红。
贝尔纳感到惊讶的是听到多愁善感的奥利维埃说出了同他以前所了解的完全不同的想法，这种惊讶几乎立刻让位于一种强烈的愤慨，这突然、出人意外、无法抗拒，犹如旋风。他感到愤慨并不是因为这些想法，虽然在他看来这些想法荒谬。也许它们并非如此荒谬。在他那本记录不同意见的练习簿上，他可以把这些想法记录下来，同他自己的想法进行对照。如果这真的是奥利维埃的想法，他就不会对奥利维埃也不会对这些想法感到愤慨，但他觉得这后面还藏着一个人，他的愤慨是针对帕萨旺的。
……
奥利维埃并不是特别看重他刚才说出的想法。他忍不住要炫耀自己，就在不知不觉之中引用了一句他以为会使他的朋友感到震惊的话。现在既然这位朋友用这种口气来跟他说话，他就只好快快收场了。他最大的弱点是他非常需要贝尔纳的友爱，而贝尔纳却并非如此需要他的友爱。贝尔纳的议论对他是一种... (查看原文)
-
奥利维埃让他的两个朋友谈话，自己走到爱德华跟前。
“您来了真好！我多么想见到您。但我希望见到您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其他任何地方……今天下午，我去按了您家的门铃。别人跟您说了吗？我感到遗憾的是没能遇到您，我当时要是知道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您……”
他回想起以前曾因局促不安而默无一言，对现在能口若悬河，感到十分高兴。不过，他这样能说会道，是因为说的话十分平常，而且是在喝过酒之后。爱德华看出了这点，心里感到难受。
“我当时在您母亲那里。”
“我是在回去时才知道的。”奥利维埃说道。爱德华用“您”来称呼，使他感到惊讶。他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要对爱德华说出来。
“您今后就在这个圈子里生活下去？”爱德华一面凝视着他，一面对他问道。
“哦！我不会让别人来败坏我的名誉。”
“您这么自信？”
说这话的语调既严肃，又十分温柔、友好……奥利维埃感到自己的自信心动摇了。
“您认为我不该和这些人交往？”
“也许不是所有的人，但其中某些人肯定如此。”
奥利维埃把“某些人”听作“某个人”。他以为爱德华是专门针对帕萨旺，这在他内心的天空中，犹如令人痛苦的耀眼闪电，穿过自上午起在他心中越积越厚的乌云。他爱贝尔纳，他爱爱德华，而且爱得太深，无法忍受他们的蔑视。在爱德华身边，他身上好的东西焕发出来。在帕萨旺身边，则是坏的东西。这点他现在已在心里承认，他过去不也一直这样认为？在帕萨旺身边，他轻率的行为难道不是出于自愿？他对伯爵为他做的一切的感激之情，现在变成了怨恨。他拼命对这一切加以否定。他看到的事，最终使他对伯爵感到厌恶。 (查看原文)
-
爱德华拉住他的胳膊。
“你来，用水擦一擦脸。你样子像个疯子。”
他把他拉到一个盥洗室里。
走出大厅，奥利维埃立刻感到自己已喝得酩酊大醉。当他感到爱德华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时，他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就顺从地让人把他拉走。爱德华对他说的话，他都没有听明白，只听出是用“你”来称呼。正如一大片乌云里降下暴雨那样，他感到自己的心突然泪如雨下，爱德华敷在他额头上的湿餐巾终于使他由醉而醒。发生了什么事？他模糊地感到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像个孩子，像个粗人。他觉得自己可笑、可鄙……于是，他因忧伤和柔情而微微颤动，朝爱德华扑去，紧紧把他抱住，并抽噎道：
“请你把我带走。”
爱德华也极为激动。
“你父母呢？”他问道。
“他们不知道我已回来。”
当他们穿过咖啡馆要出去时，奥利维埃对爱德华说他要写一封短信。
“今晚寄出，明天第一班就能送到。” (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