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火柴盒

一个多星期以来，绵羊“多莉”一直在各大媒体上与瓦雷丽娅·马里尼平分秋色。不过（至少从象征意义上来说）该事件确实代表了人类进化史上的一块里程碑，其重要程度决不亚于第一批石器的发明。“多莉”的诞生使人们隐约看到关于未来的多种可能性。这些疑问不仅困扰着宗教信徒，也引发了其他所有人的思考：究竟什么是生命、人类以及科学研究的限度。事实上，我从未想过在一篇短短的专栏文章讨论如此宏大的问题，但我却为人们为该话题所添加的科幻色彩感到十分震惊。在我看来，某些人似乎在幻想以克隆为手段，复制出两个分毫不差的个体，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克隆贝卢斯科尼，我们将面临双重的政局不和问题，倘若有人克隆普罗迪，则将有两位试图加入欧盟的总理，从而给欧洲央行制造双倍麻烦。

二战时期，纳粹分子曾妄想通过筛选培育出金发碧眼、高大威猛的个体，从而组织一支由超人组成的强大军队；如今的“克隆人”尽管是一项新兴的技术，但在本质上却与当年的疯狂想法没有什么不同。科学家们已经指出这种方式存在一大弊病：假如整个“超人”群体都拥有相同的遗传基因，那么只需要一种病毒，就足以让这个群体彻底溃败。因此，相比之下，还是某些组织一直使用的传统方式比较保险：挑选一些具有不同遗传基因的个体，让他们接受统一的严格训练及洗脑过程，最终培养出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

克隆一个人类个体的结果究竟将如何呢？假定某位疯狂科学家认为我是整个人类群体中最优秀的代表（我们要明白，此人虽然是位博士，但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并决意要克隆我。于是，他从我身上提取了一枚体细胞并进行了一系列必要的处理，九个月之后，一个与我拥有同样遗传基因的新个体就呱呱坠地了。我们姑且认为这个新个体有着与我相同的眼睛和肤色，和我一样容易发胖并患上某些疾病，还与我有着类似的对于人文科学的偏好等等。不仅如此，或许这个“翁贝托第二”在半岁时坐在一块猎豹皮上所拍摄的照片和我于一九三二年拍的那张将会一模一样呢。

但之后的一切就会有所变化了。我出生在三四十年代意大利的一座小城，由一对属于小资产阶级的父母培养长大，曾与特定的亲友和熟人交谈，吃着战争时代特有的食物，呼吸着比现在清新得多的空气，在童年经历过敌军的轰炸，接受过天主教和法西斯主义的教育，在二十多岁以后才看上电视等等。然而这个“翁贝托第二”却很有可能生长在米德韦斯特某座农场里的新教家庭中，也有可能生活在耶路撒冷的正统犹太教家庭里，他将吃到不同的食物，阅读不同的书籍，聆听不同的音乐，能够或不能看到电视，假如他生病，家人将给他服用不一样的药物，其化学成分一定与那些治疗我当年所患的麻疹及腮腺炎的药物有所差别。

当他到了我这把年纪，会变成什么样呢？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一定与现在的我大相径庭。他可能是个主教，可能不是数学家，而是个律师，他可能成为吸毒者，也有可能成为新加坡一家小酒馆的老板，他可能成为劳迪的接班人，也有可能成为世界级的集邮大师。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倘若希特勒在一岁时就被西藏的喇嘛们认定为活佛的转世灵童并在拉萨长大，那么他还将成为历史上的希特勒吗？某些人对于克隆技术那些煞费苦心的科幻妄想体现出了一种极为天真的唯物宿命论，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他的遗传基因，而与其教育背景、成长环境、人生机遇、营养状况、工作种类、父母的爱抚与耳光，以及父母是否恩爱，是否酗酒、是健康长寿还是英年早逝等诸多因素都毫无关联。

对于任何人来说，克隆人类都是最糟糕的投资。难道有哪位名人愿意冒着世世代代贻笑大方的危险来复制自己吗？无论如何，按照传统的方式来生儿育女才是最合乎情理的做法。

再说，倘若一枚小小的细胞就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那么生活还有什么价值呢？

一九九七年

香蕉为什么长在树上？因为如果它们贴着地面生长，将会立刻成为鳄鱼的美餐。汞为什么叫“汞”而不叫“铀”？因为倘若汞叫铀，那么铀就要改称阿莫迪迪奥·布兰比拉，所有人都可以不拿它当回事。滑雪板为什么在雪地上滑行？因为若在鱼子酱上滑行，那么这项冬季运动的成本就太高了。

为什么恺撒在临死前还有时间说出“布鲁图，你也有份儿”？因为把匕首刺入他心脏的并非马塞里诺·梅纳德斯·佩拉约。为什么我们由左向右书写？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句号将成为句子的起始点。为什么双杠不会交叉？因为假如它们交叉，在上面做练习的体操运动员就会把腿卡断。

为什么圣保罗不曾结婚？因为他一生都在旅行，倘若还要抽空给妻子写信，那么《圣经·新约》中将有相当一部分禁读内容。为什么开灯时灯泡不会因为聚集在钨丝上的巨大热量而烧坏？因为假如一亮就坏的话，就没有必要发明这玩意儿了。

为什么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因为倘若有六根，《十诫》就得变成《十二诫》。为什么上帝是完美无缺的？因为他若不完美，就不是上帝，而是我的表弟古斯塔夫了。为什么威士忌在苏格兰发明？因为它若发明于日本，那就该叫“清酒”，且不能与苏打水同饮。为什么海洋如此广阔？因为地球上有太多鱼，总不能把它们都放在勃朗峰上。为什么小母鸡要高唱一百五？因为它若高唱三十三，那它就是共济会的总导师。

为什么所有的杯子都是上端开口，下端封口？因为假如上下倒置，所有的酒吧都会倒闭。为什么妈妈始终是妈妈？因为如果爸爸也能当妈妈，那么妇产科的医生将不知到哪里去谋生。为什么指甲会不断生长而牙齿不会？因为假如牙齿也不断变长，那些精神病人将把自己的牙齿也吃掉。为什么头在上面，而屁股在下面？因为如果头在下，而屁股在上，浴室的设计就太复杂了。为什么拿破仑出生在科西嘉岛？因为所以。

为什么双腿只能朝内，不能朝外弯曲？因为朝外弯曲的双腿会在飞机紧急迫降时产生极大的危险。为什么哥伦布选择朝西航行？因为他若朝东走，发现的就会是墨西拿海峡。为什么指头上长着指甲？因为长着眼睑的叫眼睛。为什么火会燃烧？因为起润湿作用的是水。为什么狗有尾巴？因为它若没有尾巴，就只能通过摇晃阴茎来表示高兴。

为什么高与低相对？因为假如高与特拉布宗相对，则高本身也会失去意义。为什么在黑暗中看不见光亮？因为周围一片漆黑。为什么阿司匹林药片与鬣蜥不同？因为你可以设想一下，假若二者一模一样，将发生多么恐怖的情况。为什么狗会死在主人的坟墓前？因为它找不到可以面对着撒尿的树干，于是在三天后死于膀胱胀裂。

为什么人会自作自受？这是个无聊的问题，答案就在问题之中。为什么最优质的枕头都是羽毛做的？因为倘若不是如此，那么最优秀的鸟儿身上长的都是羊毛。地图为什么上北下南？因为若是上南下北，则为左东右西。

为什么美人鱼长着鱼尾？因为她若长着双腿，则会变成沃盖拉的家庭主妇。为什么直角量出来是九十度？毫无意义的问题：不是它愿意呈九十度，而是别人规定它呈九十度啊。

一九九七年

我在网络上看到了许多针对写作方面的建议。在此，我也想写下我自己的一些独特的心得，因为我觉得它们会对许多人——尤其是学习写作专业的学生有所帮助。

1.避免使用头韵，尽管这能讨某些傻子的欢心。

2.无需对虚拟式避之不及，在必要的时候大胆使用这种语式。

3.尽量不要使用俗套语：那是炒冷饭。

4.像吃饭那样自由地表达。

5.不要使用商业首字母缩合词及缩写词。

6.（时刻）记住括号（即使是在不得不使用的时候）会打断文章的连贯性。

7.慎重使用……太多的省略号。

8.尽可能少使用引号：这不是“文雅”的标志。

9.永远不要使用概括性的语言。

10.使用外来词汇并不会显得你很有风度。

11.尽量少引用他人之言。正如爱默生所说：“别跟我引经据典。用你自己的语言跟我说话。”

12.比喻常常会流于俗套。

13.不要废话连篇；不要把同一个内容重复两遍；重复是一种肤浅的行为（所谓废话连篇是指把读者已经心知肚明的内容再枉费心机地解释一遍）。

14.只有他妈的王八蛋才会使用脏字。

15.尽量使用精确的表述方式。

16.曲言法是最为精妙的表达技巧。

17.不要使用只有一个单词的句子。把它们删掉。

18.不要使用莫名其妙的比喻：这样的比喻就好比蛇鳞上的羽毛。

19.把，逗号，放在合适的地方。

20.将分号和冒号的功能区分清楚：尽管这并不容易。

21.即使没有在普通话中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也千万不要使用方言：peso el tacòn del buso.

22.不要使用那些听起来很美妙，实际上却不合逻辑的比喻：这就好比一只脱离轨道的天鹅。

23.难道真的有必要使用反问句吗？

24.尽力做到文笔简洁，言简意赅，避免使用长句或插入句（尤其是当插入的信息毫无价值或并非不可或缺之时）——这样会打断某些注意力容易分散的读者的思路——从而使你的文章不会造成信息污染——毫无疑问，这是媒体膨胀时代的悲剧之一。

25.重音符号只能在必要时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否则就是犯了语法错误。

26.在阳性名词前不能使用带省音撇的不定冠词。

27.语气不要过分强烈！节约使用感叹号！

28.即使是最热衷使用不规范外文的“粉丝”们也不能丰富外来词汇。

29.正确地拼写外语名字，如Beaudelaire，Roosewelt，Niezsche等等。

30.在谈及某作者或人物时，直接指明他的姓名，就像那位“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伦巴第作家，《五月五日》的作者”所做的那样。

31.为了讨好读者，在文章的开头使用“captatio benevolentiae”（或许愚蠢的你们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32.谨慎行文，不要使用“措”别字。

33.跟你们说了也白搭：隐语法实在令人作呕。

34.不要过于频繁地换行。

至少，在不必要的时候。

35.坚决不要使用majestatis这样的复数形式。这绝对会让人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36.不要因果倒置：因为你们得到了错误的结果，所以你们做错了。

37.不要写不符合因果逻辑的句子：如果人人都这样，那么就是后果导致前提了。

38.不要随意使用古文、生僻字眼、其他已经废止的表述方式以及那些“深层结构”语言，无论它们看上去有多么能够显示你语言功力之高深——倘若这些词汇引起校对人员的反感就更糟糕了——因为它们超出了读者的认知范围。

39.不要啰啰嗦嗦，但也不要只说一半就。

40.无论如何，句子要完整

一九九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