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人手记

考上大学的暑假，我们骑一辆他家的铃木一百CC去十分瀑布玩，两人轮流载。瀑布区常有人烤肉，熏黑的岩壁左折右拐，爬过洞前望见里头残肴弃掩很像史前人居。雄武的金狗毛撑开蕨叶打伞遮蔽了天空，数片阳光倏现倏隐，精灵般在林中狡黠嬉戏，忽而停在阿尧发上，忽而飞过他脸颊，忽而扑来盖住我眼睫使我目盲。我们越走越急促，他追我还是我追他，相互叠沓，狄帕玛的窒息人的跟镜把我们逼到水边。无路可退，我一步跨出跳上水中岩，定一定，再跳上一个石墩，再一个，回头顾他。不料他几乎是踏住我的影子跟过来的，迫我弃地跃出，同时二人落在前面一块岩石上，险险滑跤，扶持抓住。水帘从我们头顶射过，阳光精灵穿梭而去幻造出万千虹霓，冰彻的溅在脸上。我以为要跌到水里了，会嗤地冒起白烟。但我离石仆在岸边，爬起来站往一丛阔叶木下面，心如击鼓，打得我晕眩。有黑甜之香弥漫，蛇样的藤物吐放着白兰花。阿尧没有跟上来，停留瀑间，仰着脸大口吃水珠。好久，久得把他浇熄，把我歇止。我未明白期待的是什么，只感到一股结结实实的落空坠得腹底难受。

我们默然走出湿漉漉的林子，我变得更静，他变得更沮丧。游人都在玩的时候。我们就草草折回台北了。

往后好长日子，我不断追忆。电光石火一瞬间，阿尧的鼻息压上我脸可是他没有亲吻我，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对同性所激起的强烈情绪，吓坏了我自己。其惊怖，无异天机泄露。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事实，迅疾掩住，已经迟了。

整个燠热长夏我捧着我自己的黑暗度过，小心翼翼像维护一盒放射性元素。它的能量裂裂在我怀中跳跃，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它便发生核爆释出一片强光，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叙述次序。无可追忆，追忆无物。我抛掷于筋疲力竭里，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着Tie A Yellow Ribbon练舞步的夏天里。

面对阿尧，我向自己否认，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变成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此断念，竟至记忆也果然逐渐被修改了。我擦去不愿承认的真相，重新书写文本，于是我也真的忘了十分瀑布的实情。遗失的地平线换日线，一日无踪，我与阿尧之间从来就没有过。

按作者论，每个导演一生只在拍一部电影。那么小津，他拍的就是嫁女儿。

……他的第一部有声片独生子，片头字就说，人生悲剧第一幕从成为父母子女的关系开始。

她懂他。

是啊爱一个人时，能明确知道心脏的位置就在那儿，裂裂的，重重的，会掉落出来的，好生得扶稳。

寂寞唯有一途，就是与寂寞彻底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