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认为自己是行星》的原文摘录
曾经有人问科幻作家,她是如何获得那些灵感的。这是她的回答:
"有时候我觉得,身体里那个'科幻作家'的我,正以不同于我其他部分的速率运行。我写下的一切,似乎都早已写定,科幻作家正以打旗语的方式从未来回传信息,速度正好和我打字的节奏同步。那是一种回溯性的恒定速率:我无法比我已经打下的文字更快。当我写下一句、一段、一章时,我也在编辑它、校对它、阅读它的第一版,大声朗读给一屋子人听,或只读给房中的一两个人听——这取决于那可怖的量子-出版交汇点,那是我一无所知,而科幻作家熟谙的领域。我在写一句、一段、一章时,也同样坐在一张精致的餐桌前,等待获奖的消息,面前是一块吃了一半的厚切三文鱼,佐以青柠奶油酱和一颗土豆;同时,我又坐在厨房里,心知这本书已经失败,既不会赢得任何奖项,也不会被任何人宠爱地摆上床头柜。我在读一条好评。我在读一条差评。我在思考,心里萌生出关于这本书的最初一念,这本收获了好评和差评的书。我正写下文字,文字就已经出版,也已经绝版。一切总是在刹那间同时发生,永恒的现在时——开端、终章、尾声、滞销。
“在那片滞销的宇宙尽头,也就是我本人的死亡之地。那个科幻作家是我,将成为我,一直是我,从不是我,如今甚至已无法记起我是谁。她正挥舞着红与金的旗语信号,无休无止地,向过去、向这双正打下这些文字的手发出信号。她把信号传回现在,传给我,也传给你们——正在阅读这些文字、想知道灵感从何而来、冲突如何展开、文
稿如何修订、角色又是如何从某个模样变化为另一个模样的人们。" (查看原文 )
科幻作家遇见她丈夫的那天,她本该这么说:"熵原理存在于万物之中。若非如此,一切便毫无意义,无论是气态巨行星的形成,油腻的脂质泡沫;无论光是粒子还是波,抑或男孩与女孩在八月午后的黑轿车中幽会,仿佛乘着哈迪斯的战马。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青春的热寂。你无法比自己旅行得更快——快不过经历除以记忆,除以重力,除以那无法建模的奇点,再除以湿水泥、一片钢化玻璃、 一次诞生、若干科幻作家,以及万物的终点。生命不断地自我分裂,它可以逼近零,但永远无法到达那里。珀尔塞福涅的速度,是常数。”
但她只是低声说了"你好”,扣上安全带,然后一切照原样发生。最终,当屋子外的南瓜花悄然皱缩,科幻作家写下了一个故事:关于她如何在那个早晨醒来,身体每分钟都在膨胀、收缩、爆炸、回涌;关于文字是如何出现在她指尖,被阅读,被遗忘;关于万物如何在永恒中彼此回响,空间、时间、诞生,她的父亲如拔剑般将她自水泥中拔出;关于新生命总须从古老死亡的世界中偷来,于是早已暗燃着死亡的余烬;万物都在膨胀、爆炸、重复、息止,而狼蛛仅仅凭一缕光的力量,勉力维持一切;关于人类的心是唯一能减熵的器官,但你先得把它切下来。
科幻作家切下自己的心。这是千心之心,是她拥有的所有心。这是她死去独子的心。这是她老去后,那些再也无法被改写的文字中的心。这颗心用它跳动的湿润嘴巴说:"时间就是光。它们都在出发很久之后才抵达,带来哀伤的消息:你真可爱。我爱你。”
科幻作家从自己那儿偷走这颗心,带它进入光。她穿过烟孔, 逃离旧心,化身为一个自指的、不完美却优雅的记忆系统。她将这颗心缝进自己的腿里,二十年后,在通往俄亥俄州漫长的高速公路上,将它分娩出来。她自我分裂所释放的热量前后回荡,她聚合、她爆裂,再度开启超级压缩的漫长过程,直到那颗心变成一颗蛋,内含
万象。她吃下它,于是知道自己赤裸。她将心投入深渊,它坠落许久,闪烁似一颗红星。 (查看原文 )
想象一下,人们如此严肃地对待你说的每一句话,像对待枪口射出的每一颗子弹。 (查看原文 )
也许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我的职业轨迹起初正是由“亲自采访玛格丽特·A.”这一单一目标驱动的。然而,正是这场采访让我开始质疑达成目标所付出的代价。这代价不仅是个人与职业尊严的丧失,更是对我所身处世界的认知能力的遮蔽。与玛格丽特·A.的相遇令我从沉睡中惊醒,使我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而这,正是记者的使命: 揭示和探索。我相信,玛格丽特·A.的话语之所以被禁,并非因其危险,而恰恰因其有力——它让我们得以重新观察这个世界,不再有遮挡。我也许永远无法完全共享她的视野,甚至无法得知她完整话语的真实记录。但正因为她,我开始摸索那些长期遮蔽我视线的束缚,渴望将它们扯下,看见一个远比曾经梦想中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 (查看原文 )
到了交配的季节,雄蛛会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徘徊在蛛网边缘,轻轻拨动一根蛛丝,以吸引她的注意。他用一种极为特殊的节奏拨弹丝弦,向未来的爱侣传递讯息,那动作仿佛在低声细语:“我爱你。我爱你。” (查看原文 )
我给自己造的第一台机器人安上了一个阳具,算是一个玩笑——一个私人玩笑,一个关于进化的玩笑。 (查看原文 )
公众对她的持续关注,完全不合逻辑。她的话语——除了存在于少数被人偷偷保存的录音带、旧报纸和地下出版物——早已被彻底抹除,普通民众既接触不到,也早已忘记。美国人历来以健忘著称,从不会这样长久地记住某个人,尤其是一个已经不再源源不断地为媒体提供新鲜、刺激内容的人。 (查看原文 )
我们这些身为人母的女儿曾经也常常谈论这个话题。我们谈论我们的母亲,谈论了很多。我们讨论过,发誓不会再像我们的母亲那样了。我们还和自己的女儿商量过,请她们一旦发现我们变成那样就告诉我们。她们发誓道:“我们会的,会的。”
在她母亲七十岁生日那天,CSB不小心搞坏了蛋糕。
想到她母亲,EBM说:“某处应该有一个被鲨鱼环绕的小岛。”伊夫堡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我们看着它,惊叹不已。
请记住,只要母亲还和我们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伊夫堡就是为她而不是为我们设计的。
只要她还在,我们就还是我们。
现在,她走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伊夫堡会怎样?承认吧,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查看原文 )
看到她穿着绿色的绗缝大衣进门,这表示她又要在这儿住上一阵子了。看到她脸上那犹豫、温柔、令人心碎的可爱笑容,不禁想知道,为什么尽管我们很爱她——我们真的爱她,那些相处的时光却总是如此痛苦。 (查看原文 )
Does might make right, and if so, what is left? (查看原文 )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用“我们”指过女性群体;“我们”一直是我和艾伦,当然还有艾米。遭遇针对性的杀戮会让人产生群体认同感··你看,我多理智啊。 (查看原文 )
字母表中的每一个字母都记得斯大林。镇压从1937年前就已经开始,持续了很久。他们带走了我的外祖父,因为他是一名历史学家。
历史和记忆并不相同。历史必须被书写,被制造,被系统化。记忆则被赶上跨越西伯利亚的列车,消失在劳改营里。记忆在饥肠辘辘中日渐消瘦,倒在艰难砍伐的木材之下,冻结在寒冷与疲惫之中。记忆融化,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而我的外祖父记得。当时,他在自己的脑海里编写着一本俄语同义词词典,这件事支撑着他活下去。在那里,他不能够书写历史。再也不能。 (查看原文 )
外祖父正在离去,永远地离去。那些夜间闯入的人带走了他。他们只说了四个词,一直是那四个词——“S vesh'ami na vykhod.”意思大概是“拿上你的东西,出去”。只能拿上一个小包。他们总是在夜间出现。1937年,他们来到我的面前,只是早了大约七十年。我一直在床下放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基本的生活用品,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备着烟——虽然我自己从来不抽,但烟是劳改营中的通用货币,可以用它来换取食物或纸张。 (查看原文 )
有时候,我会想象她在夜间穿着睡袍,在那些幽灵般的卫兵身后追赶,她大喊着“拿走它!拿走它!”——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为了保住性命,你必须交出贵重物品。如果他们不要这些,他们就会夺走你的生命。或许,他们稍后会把东西还回来,但那些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已然被毁坏,连带着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受了损害。之后,这些东西还会再次离开,彻底离开,留下一个生命形状的空洞,而这空洞啃噬着、咒骂着、折磨着剩下的人:妻子,孩子,以及那些本不该出现的人。
或许,外祖母会远离这片战争之地,远离哀鸣阵阵的空袭警报,在长途飞行中用被套来换取面包。又或许,她只是错拿了另一条被套,她的“我爱你”被反复踩踏,地面上尸骨累累。
外祖母去世时把她的婚戒留给了我,那是唯一没有被缝进被套里的东西。戒指上附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给我的纳雷”。
我不想谈这件事了。 (查看原文 )
门廊上站着一个男人,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我默默观察了他几分钟——只要我愿意,我能悄无声息地移动。等我任由他看见我时,他住了口,不再对着挂在脖子上的小机器说话。然后,他用流利的俄语镇定地说:“你知道吗?地球上已经重新实现了性别平等。”“你才是领头的,对吗?”我说,“里面那个只是作秀的摆设。”把情况理清楚之后,我如释重负。他亲切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个族群并不聪明,”他说,“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基因遭受了太多的损伤——辐射、药物。我们需要怀乐薇的基因,珍妮特。”陌生人一般不会对陌生人直呼其名。
“你们完全可以造出足够的细胞,泡在里面都没问题,”我说,“你们自个儿去繁殖吧。” (查看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