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是古代中國文明的根本底色。秦漢以後,幾乎每个朝代,立朝之初即制禮作樂,修編前朝史乘,皆重禮樂之志。後世通觀前史,往往以禮、事為要,如杜佑作《通典》,詳述禮典,司馬光編《資治通鑑》,長於政事。總之,理解中國文明,舍禮樂則不能入其門。
在現代學術硏究中,禮學硏究有多種方式。大要言之,兩種方式最為典型。其一,從經學角度理解禮經。先秦儒家與兩漢經師,多言六經分教,側重不同。《禮》是五經之一,因此硏究《周禮》《儀禮》,須置於與《詩經》《尙書》《周易》《春秋》共同構成的經學體繫中。在這一思路中,禮學硏究的主要對象是三禮及其注疏。至於漢代以後禮學思想的重新闡釋,禮儀制度的傳承演變,不過是禮經在不同時代的運用。就此而言,禮學硏究是經學硏究的組成部分。其二,從史學角度理解禮經,即把禮經、禮學置於歷史發展的脈絡中進行理解,禮經成為歷史化的“周禮”。《周禮》是周公致太平之書,固是“周禮”,《儀禮》出自周公,亦是“周禮”,《禮記》則是孔子及其後學對“周禮”的闡釋。當“三禮”變成“周禮”,獨立而言,硏究三禮之書,即是硏究周代典憲;貫通而言,硏究周代典憲,可以上承堯、舜、夏、殷之禮,下接漢、晉、唐、宋之禮,三禮成為禮制遷變的一个環節。在這樣的硏究中,禮學成為學術史的一个組成部分。事實上,在二十世紀禮學硏究中,堅持第一種者少,從事第二種者多。
漢代以降的歷史中,禮學一直是經學中的重要部分。禮學根本性地塑造了政教,成為政教的重要價値源頭。然而,這幷不意味著每一朝代都希望原封不動地恢復歷史上的周禮,而是希望通過實行正确的禮來塑造當代。在這一意義上,“議”禮與“制”度,成為禮學進入中國傳統政治的基本方式。對禮經的理解,無論《周禮》還是《儀禮》,主要都是具體的官制與儀節。即便經禮、曲禮都出於古聖之心,但禮制本須因時而變,況且五帝三王制法本就不同。因此,禮學的致用,是永恆的禮學精神落實於不同時代具體的制度儀軌的過程。從歷史而觀,幷非照搬禮經中的官制與儀節便可實現天下太平,而是要從這些官制與儀節中,發掘政治的精神、道德的本質、人倫的規範等,以施於當代實際。從禮經到現實中的制度與儀軌的轉化,其實現方式便是“議”禮與“制”度。
漢代以後,諸多王朝立朝之初即制作一代大典,這種制作,多本於禮經,根據實際,制定符合時代的制度。不經議禮與制度,則事不可行。《晉書·禮志》載,荀顗制《晉禮》,其中涉及喪服部分竟然直書原文,虞摯批評道:“顗直書古經文而已,盡除子夏傳及先儒注説,其事不可得行。”蓋不經議禮,徒有經文,不能行於當世。魏晉六朝,天下分裂不安,中原每有陸沉之憂,然尊經崇禮之風不墜,尤其是《喪服》硏究,以服制定親疏,經師通過議《喪服》以決疑獄、定人倫,政治社會得以維持基本的道德。自魏晉至明清,朝廷議論郊祀,據群經以定制度,經學的紛爭——如天有六天還是一天,五帝是天神還是人鬼,南郊圜丘是合而為一還是分而為二,天地是合祭還是分祭——貫穿了漢晉以後的歷史,也塑造了漢晉以後的郊祀禮。可以説,“議”禮與“制”度,乃是三禮之書變成朝廷典禮的中間環節。
正因如此,無論中國禮學史還是禮制史,自秦漢之後,禮制沿革,不只是表面上的制度沿革,更是一代代經學家將禮學精神貫通政治社會生活的過程。在當今的禮學、禮制硏究中,必須重視古人的議禮與制度,正是通過議禮與制度,禮經才不是記載歷史的死文獻,而是塑造時代的活思想。對議禮與制度的硏究,充分展現了經學精神如何超越時空,進入一代代的政治社會生活之中,從而長久地塑造了中國文明。
0 有用 鸊 2025-09-05 14:36:06 北京
读过,有我想看的文章。邓国光先生讲曹元弼和顾颉刚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前言里把“挚虞”写成“虞挚”了(明明采访邓国光先生里就有《挚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