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爱的香港

序 世界将我包围

只怕有些人，只怕大多数人，原以为身在火炉中烧，谁知道逃到清凉地竟然又心寒起来。特别是所谓逃情的，原先好端端在熟习的环境中，很有安全感地忍受或享受着情伤，无辜辜到了异境，更觉孤苦无依，更想起从前的温暖。不出远门，留在满步回忆的房间故意怀旧，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出了门又道行不足，对着南极白茫茫一片天地，不觉得好干净，只想起如果有某某在身旁就好，这是在伤口上撒一把胡椒粉，跟盐没什么两样。 纠结的心是要散一散的，就是不大明白为什么流行要到外地去散。若是有调控能力的人，想借生打熟，看见陌生的新鲜的就忘了旧的，身在哪里都可以做到，看一本超现实的小说或电影就行了。若是心僵固如顽石，走到哪里把石头带到哪里，把希望寄托于异域，在那遥远的地方，折腾了一回，回来时加倍失望，费时失事事少，以为天网真的恢恢若此，就是双料愚昧了。

曾用烟瘾比喻爱情，迷恋一个人，有时也不过是一种习惯，习惯成瘾成癖，要戒，的确要动一点理智与意志力。（戒烟，意味着不能再把烟放在手边，暗恋的感情，也是如此，十年不见，以为已经戒断。乍然相聚，在饭桌上，一群人当中，他一笑，你又开始想手边有没有烟？复吸一口是何等的滋味。）

最后，有没用试过，从前在考试前夕，觉得报纸特好看，看到山穷水尽时，觉得冰鲜牛肉供应增至三家也看得津津有味，就是不敢拿起书本温习？现在，有没有觉得做平日做到习以为常的事如上班亦如赴考？这又算不算得了焦虑症？别焦虑的太早，这可能原来只是大懒症，只要深呼吸铁了心把该做的做完后，烂片与花边即时无趣，便证明那只是纪律散漫活得一塌糊涂，别把性格弱点冠以不同病名，太早把责任交给医生。

生物如此，死物亦然。死物也有生命，很多很多景点，晋身大热名胜后，就给谋杀掉，在人山人海中徒具躯壳。...我自然也是看着一队队游客皱眉而忘了自己也是游客的共犯。去过杭州灵隐寺两次，流连回来都有牢骚感发。...大概没有谁会承认，这雅兴是被太多有同样雅兴的人集体打扰的，不开放，谁也没机会思古，一开放，越值得的，就越没有幽情可言。

上一代的人生观，未能强加于下一代，但却建立了一个框架，局限了下一代的生活方式。一个不伦的比喻，购物方式商场化，不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是上一代人集体思维的产物？一个不够创意的社会，是由“唯正确健康”大道铺成的，途中不容出错，不鼓励冒险。...人生观不能用由上对下的姿态去输入别人的脑袋，不宜训导，只能分享。从分享中得到比较，比较不一定要比出高低，是比出异同处，然后各自走想走的路。人生像考试，却不用考评局那套来打分数，很少有标准答案的是非题，应该有更多的选择题，而考方不必提供ABCD，答案栏先由考生自由填写，正确与否，也不是一帮人一代人一种人说了算。

屏幕下接触的台湾朋友，大多语调温柔轻慢，一打开电视却是一轮急口令。

喧哗过后不只是寂静，紧张完毕以为就是松弛，谁知连身体也同时松怠下来，病气变乘虚而入。...怕只怕就是为了按预计行事，日夜以狮子博兔之势披着盔甲，到解甲之时，也失去逍遥快活所需的健康，真是公平得无辜。

情歌，总喜欢用失去了他来表示分了手。我写过，罪过罪过。

一个人是如何以为凭爱情或婚姻而有能力拥有另外一个人?

爱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爱不释手的礼物，因为是他，在市场上人人包括你自己都买得到的东西，因为爱而升华成艺术品，甚至再买一个路易•威登的行李箱来珍藏它们。

爱一个人，可以和他共同拥有一间房子，一张床，甚至拥有一 只雪纳瑞，最后拥有一个孩子。啊，对不起，一只狗，一个孩子，付出了价钱和心血，但他们有自己的生命，最高的成就只是从他们身上得到快乐。凡是有生命的， 你用尽千手千眼去拿捏着凝望着，他们都有权利成长和改变，你的大脑可以随你指示而让你双手拥抱，却不能指令他们跟你做必然的动作。他们也不是股票，最大的股息，只是和他们共处或长或短的美丽时代，并没有持有的能力。

爱一个人，连他名字中某一个字在书中在报上出现都动魄惊心，甚至造作到在冒汗的玻璃上用手指写下那名字。但他的名字来自仓颉，组合成十几亿人的虚名，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专利权，你又拥有什么？

爱他的眼耳口鼻，爱他的声线气味，爱到尽头，也不能拥有他童年逃学去打麻将的往事，前度情人上床后的厮磨，和好兄弟踢足球受伤留下的疤痕。不能拥有他的身份证他的职业他不断成长中的转变。

各自的生涯只能用爱来交换，分享过后化成回忆，而回忆如此抽象，凡是抽象的，都不能放进保险箱。

爱一个人，别轻言拥有。美化如歌词的甜言蜜语过后，可以拥有一碗他手忙脚乱煮给你难喝而温馨的老火汤，可以吞进肚里。我想把你吞进肚里，在枕头上不失为泡沫化的浪漫，到脚踏实地硬着陆，谁又愿意给谁吞下。

恋爱大不过天，谁也不属于谁。即使贪色爱上美似会行会走的大卫像，可以摸可以抱可以跟他同行，他的分子构成却是与万物同在而凑巧与你发生过关系的生物。

相爱很难，吓走一颗心却很易。你试着处处想拥有他的一切，他自会忽然害怕失去一切，向往自己自在的天地，因为他是个独立的生物。为着想有太多的爱而失去爱，真是讽刺的爱情现象，却又每日发生，沦为不够资格见报的真人真事。

说到底，什么叫有，什么叫无?港大有一座大楼，命名为任白楼，上课的学生却不属于任白。我们捐出了爱，本该不求回报，一期求都有了负担，还敢奢言拥有?最大理想的结局也不过是得来幸福。幸福却不是实物，再紧的拥抱都是虚的。

最实在的反而是我们更虚的心。唯心可以搜集回忆，享有幸福。

万法唯心造。

有两句话是我经常挂在嘴边对朋友及同事说的。一是多看书，且是不同类型的书，二是学好并练就流利的普通话。

自此我便警觉，不一定要口舌便给、辩才无碍到可以应付立法会议员的审问，但口齿伶俐，说得一口准确的普通话，才不会让内地人看不起港灿不争气。我见过唱片公司的宣传大员吞吞吐吐招待台湾歌手的惨况，残忍点讲，不是不像一个白痴的。

不如我不怕惭愧在这里说一下我学普通话的经过。

我首先跟一个北京老师单对单，一期三课每课两小时，从汉语拼音学起，大概半年时间，跟着老师把那三本初中高阶的课本都学完了，我还不满足，就拿张爱玲的小说念给她听，那可以接触到一些不常用的字眼，然后再订台湾的报纸，在她面前读报纸，兼吸收台湾的常用语。那还不够，老师跟我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地聊天，务求发音用字准确以外，要做到流畅如闲话家常。之后，老师说教无可教了，我就开始看内地出版的词典，凡遇上不懂读音的都牢牢记住。然后为要掌握内地与台湾腔及用字的分别，有整整一个月时间，写歌词的时候都开着凤凰卫视，之后，看大量台湾时装剧集。因为我的工作不容许我长期离港，唯有以这方法把自己活在普通话的氛围当中。我打中文字，不用仓颉，因为那要记住毫无用处的规则，我用汉语拼音，就像沉默地说着普通话一样，不致生疏。

一个人如果不打算做善事，准备如何在有生之年花钱，至死前一块钱不剩，难度之高，接近行为艺术。谁都不晓得几时死，边走边买，临终一天做到零储蓄率，谁敢说没有浪漫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