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顿河

葛利高里本来就是个痞子流氓似的哥萨克形象，在故事越发展中挖掘出他的英雄主义姿态以及那种不卑不亢的理性主义者的形象。 所以才能明白他为什么让娜塔莉亚直到死前也这样同时爱着他也恨着他，阿克西妮亚就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葛利高里，哪怕是他和娜塔莉亚的孩子，她都能爱屋及乌。

“后会有期”的另一种表达。

本来戒严了，不让出门；加上寒假的学校文化实践，有幸快速啃掉了一个大部头。

记得上一次这么读书还是《基督山伯爵》，因为是偏向情节的，我有一个晚上看到凌晨三点。四天解决掉。

当然，因为选书上估计超出了学校考虑，报告表上的六天不够填，只好两天合一天填表。

听说力冈的译本意译太多，反正我不了解俄语语境，这样反倒使我观感更好。

话不多说

在璀璨的俄国文学中，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不能绕开不谈的。而在苏联文学中他更有着特殊的地位，因为这是从白军视角的。

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样，我们可以从这里了解苏俄那个伟大的变革时代。

首先我们要了解背景：顿河位于伏尔加河西侧，自北向南流经山地、草原，注入亚速海，这里是俄罗斯的西南边陲。哥萨克不被认为是一个民族，是一个族群。13世纪开始，一些斯拉夫人为了逃避蒙古帝国中钦察汗国的统治而流落到俄罗斯南部地区，包括顿河流域、第聂伯河下游和伏尔加河流域。15、16世纪时，一些不愿成为农奴的俄罗斯、乌克兰农民迁徙到由于钦察汗国被推翻之后的俄南地区。这些人被称为“哥萨克”，即他们的母语突厥语中的“自由人”。哥萨克人在俄罗斯南部建立了一些地方政权。东欧平原多山地少，因此哥萨克族群多数以河流命名，如“顿河哥萨克”。哥萨克以农业生产为主，勇猛，尚武而恶劣，臭名远扬，由于历史原因他们半自治，且十分看重自由，看不起俄罗斯人、波兰人和土耳其人。追求自由而政治立场十分不坚定，这就导致书中哥萨克们时而拥护红军，时而参与白军。总体上，是沙皇镇压革命和抵御外敌的工具，从沙皇那里得到好处，生活优于一般的俄国大众。生活可以自给、追求自由、排外、墙头草这四点是故事发生的隐患。肖洛霍夫本人是哥萨克。

开篇是沙皇统治末期的顿河流域，这里展现了主人公格里高利-麦列霍夫富足的中农生活，家境殷实，家人壮年都是劳动力，凭自己的努力生活；村民们有贫穷的，但是并不是被剥削得吃不饱饭的贫穷，大家都安于现状，富足美满；主人公的亲家科尔叔诺夫是富农，家业大且雇了人。在这里作者埋下五条线索：主人公格里高利中农；主人公的大舅哥米加富农；贫农米沙；商人莫霍夫一家；地主的儿子叶甫盖尼。显然在这里作者是想全景地展开各阶层的哥萨克在时代巨变中的表现，但是他失败了，这种叙述方式问题很大，后面会说到。第一卷的爱情没有发展开，让人看不懂，格里高利喜欢上了邻居斯捷潘的妻子阿克西妮娅，两人不顾村里人的议论。但是这爱情的起由没有铺叙清楚，似乎只是格里高利觉得阿克西妮娅好看。

第二卷是格里高利反抗意识的体现，不顾家人阻拦劝诫，抛弃发妻娜塔莉亚，与阿克西妮娅私奔到。到这里两人的性格和事情发展的必然性才得到了合理解释。

第三卷应征入伍，随后一战爆发。哥萨克军队里的丑恶，军官对士兵的压迫，主人公被迫上战场后的恐惧疑惑、对旧制度的质疑开始展开，在战争中格里高利接触到了布尔什维克，并向此方向发展。如果前两卷可能使对俄国文化不感兴趣的人厌倦，那么从这里开始，主人公成长的主线开始。此时由于阿克西妮娅和雇主叶甫盖尼偷情，但是我感觉主要是因为战争对格里高利的摧残，格里高利回到家人中。

第四卷从二月革命到十月革命。各种魑魅魍魉粉墨登场。格里高利随着信仰参加了红军，并成为军官，但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战，而在顿河的红军掺杂了过多的投机分子和左倾势力。，这一卷以保皇派叶甫盖尼为主线，格里高利着墨甚少。作者的野心很大，又创作出共产党员彭楚科为另一条线索。个人感觉作者的能力并不能支持起他的野心。对这俩人没有对应亲身经历，尤其是彭楚科从性格到感情上塑造的都很失败。他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后来他实在编不下去叶甫盖尼的经历就让他淡出了。就好像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面为什么选择贵族的角度是一个道理

第五卷，哥萨克原有生产方式和共产主义的矛盾终于出现了。年轻哥萨克向往自由，反对压迫，所以在十月革命后加入红军，老哥萨克的观念排斥外来，倾向白军。事情本来是向好的方向发展的，但是哥萨克的生活并不窘迫，他们可以自给自足，他们本身是害怕苏维埃政府卸磨杀驴，把他们的土地分给外来俄罗斯人的。所以当红军里面的投机分子骚扰哥萨克时，他们倒向了白军，家庭的羁绊很重，族群的荣耀很重，红军非常偏激地杀光，老人排斥布尔什维克都成了诱因，最终，本书的主要事件哥萨克暴动发生了。

在之后的故事里，红军白军你来我往，不同哥萨克（投红军的和投白军的）之间的仇恨愈积愈深，不可调和，格里高利不想打仗，但是他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被人当枪使。他反对红军滥杀无辜，在白军中指挥作战；因为砍杀红军士兵而自责崩溃；军官们因为他不同流合污排挤他；加入红军又被米沙（一直坚定的红军）揪住过往不放，陷害得被迫逃亡。同时村子里形象鲜活的一个个哥萨克相继阵亡或被仇家屠杀。战乱、伤病接踵而至，十室九空。麦列霍夫本是九口人的大家庭。但当对战争的厌恶压过对生的渴望，格里高利逃回家时只剩下儿子和妹妹。有人调侃这个死亡率已经超过了《活着》。但这是实事，经过一战二战，辉煌一时的哥萨克几近屠戮殆尽。

主人公格里高利是中农，这似乎是他悲剧的唯一原因。中农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性格、认识、社会地位、政治觉悟。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的见识也只能停留在这里了。他对革命没有本质的认识，他对哥萨克没有本质的认识，铸成了他的迷茫，导致了他的随波逐流。他是善良的，又是残暴的；他是觉醒过的，又是愚昧的；他是英勇的，又是如此脆弱，他是浪荡的，又只眷恋着“家”一个地方；他是错误的，但是反过来想想他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必然的。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反动军官能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被全世界的人民喜爱。他本来可以在家过安逸的生活，但他选择了爱情，背上了伦理包袱坏名声；他第一次在红军中飞速提拔，完全可以成为上层军官，但是上级虐待俘虏滥杀无辜，他赌气离开；第一次暴动他非常不坚定，但是米沙枪毙了他哥哥彼得罗，亲情和仇恨让他成了暴动军的军官；第一次被镇压后他明明可以去到红军那边，但是家庭和族群的责任已经不让他开小差；第二次暴动中，米沙被俘，他跑死了战马来救米沙；第二次当红军，为了救赎不顾生死地在国界上奋战，却因米沙的偏见被迫逃亡，和土匪混在一起；他想结束这种生活，带阿克西妮娅远走异国，阿克西妮娅却被流弹所杀。随着阿克西妮娅逝去的，还有格里高利对未来生活的最后憧憬。他回到顿河边的家，不再想会不会被抓走，此时不到三十岁的他已经头发灰白，他抱住儿子，问家里人情况才知道女儿也死了，妹妹和儿子是他最后的亲人。一百五十万字的大部头戛然而止。此时格里高利能不能活下去已经不再重要。一个悲剧的形象已经成为经典。他也成为一群叱咤风云的人逐渐没落的一个缩影。

米沙虽然是政治上一直正确的，但是个人感觉，看着书就一直想骂他，这个应该不是正面形象，在白军优势的时期，他屡次被善良的哥萨克释放和帮助，但是一旦红军得势，他便睚眦必报。科尔叔诺夫家并没有不法，可是在他命令下，老人辛苦一生的家业作了空。已经半只脚踏入坟墓格里沙爷爷（主人公妻子的爷爷，和主人公同名）被残忍杀害。从战场上回家后没有劳动热情，向组织要了个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便整天蹲办公室，一派官僚主义作风。格里高利曾拼了命地救他，当格里高利复员回家后他却步步紧逼，甚至诬陷，由于这是哥萨克们不满余粮征集制，莫须有的罪名迫使格里高利为了活着背井离乡。这应该是由他贫农属性导致的。在政治上精明地投机，但是只学口号，对于共产主义没有深刻认识；极端仇富和记仇，缺乏安全感。他一定程度上反应了为什么哥萨克会反复暴动直到力量被消灭。

米沙的对立面是叶甫盖尼，上流的，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的地主的儿子。他有着传统道德和年轻人的理想，为了报效国家，从容易升官的沙皇仪仗队里辞职前往前线。二月革命之后在俄罗斯传统封建道德的指引下反对克伦斯基临时政府，十月革命后自然地参加了白军，但是参与战争越深，越认识到黑暗的一面，也就没有什么理想了，成为典型的反动军官。最后深感战争残酷，厌恶了战争，负伤退伍。他是错误的一方，但是他也有曾经的一腔热血，直到被腐朽的旧制度同化，蚀掉。

米加则是没有道德的米沙，或者是没有教育的叶甫盖尼。他不在乎为谁效力，他只享受在战争年代混乱中的自由，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使在军纪不严明的白军中他也是以残暴出名。他的工作全是别人厌恶的，不道德的，他却以此为乐。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他代表了哥萨克的劣根。

最重要的三个女性人物是格里高利的妻子娜塔莉亚、情人阿克西妮娅、嫂子妲丽亚。娜塔莉亚代表了坚贞，她要的幸福很简单，让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然而这个简单的心愿却遇到了阿克西妮娅，她因此活在焦虑和痛苦中，为格里高利自杀过两次；阿克西妮娅代表了热烈，她的成长中有过黑暗的历史，导致她的丈夫对她虐待，格里高利的热情唤起了她晚熟的，对爱情的渴望，所以她对格里高利的感情最深。她是深情的，和她早年受到的折磨有关，谁对她好她便对谁好，因此在丧女之痛中叶甫盖尼安慰她，她便投入叶甫盖尼的怀抱；丈夫向她认错时她回到家庭中；妲丽亚则更有哥萨克的属性，在格里高利的哥哥彼得罗应征入伍是就不规矩，彼得罗死后她更是放荡出名，虽然毒舌，但她真诚地对待身边的人，得了花柳病后，为了不给家人抹黑也为了自己活得漂亮，在一片乐观中投河自杀。如果按伦理道德，只有娜塔莉亚是善；但是全书读下来，你会发现她们是哥萨克不同方式的善，不同性格，跃然纸上。肖洛霍夫塑造人物形象的能力可以和托尔斯泰媲美，且更加通俗易懂，少说教。

译者的话：普希金在谈到《叶甫盖尼 奥涅金》的创作时说：“我没有想到塔基亚娜会嫁人。”托尔斯泰谈到《安娜 卡列尼娜》的创作时说：“我没有想到安娜会自杀。”鲁迅也说过：”我没想到阿Q那么快就被枪毙”。肖洛霍夫说的更妙“格里高利返回故土……这是我的一大发现”。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作者已经不是支配的上帝。

对比其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是唯一一个不是靠攻击苏联获得政治加分的（这不是说其他作家不对，而是本人欣赏能力有限）。诸如“俄罗斯的良心”虽然你不能说他是错的，但的确瓜田李下。充分体现了格里高利的悲剧形象在全世界的共鸣。这的确对得起“史诗”两个字。·

世上的事本来是很好笑、很简单的。现在他觉得，世上根本没有对任何人都适用的道理，于是他无比恼恨地想：各人有各人的道理，各人有各人的路嘛。为了一块面包，为了一块土地，为了活下去，人和人一直在你争我夺，而且只要还有太阳照耀着，只要人的血管里还留着热血，还要一直争夺下去。应当和那些想要人的命、不叫人活下去的人拼了；要坚决地拼，不能摇来摆去，而深仇大恨和决心也都是斗争斗出来的。只是不能叫爱情受束缚，要想爱谁就爱谁，想怎样爱就怎样爱-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