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路与陆路

从玄奘讲郑和下西洋说起 如果玄奘在他写的书里突然讲起郑和下西洋来，您第一时间会是什么感觉？不会吧！唐僧“穿越”了吗？这怎么可能！呵呵，还就是有这种可能。请您听我慢慢道来。上世纪50年代，中国有家文学古籍刊行社，专搞古书影印的。它影印过一部《大唐西域记》，在卷十一讲“僧伽罗国”的部分，玄奘真的就开始谈起了郑和，讲他如何率领船队攻打锡兰山（古代的僧伽罗国，今天的斯里兰卡），俘获了暴虐的国王阿烈苦柰儿，在敬礼佛牙舍利后，于永乐九年七月初九日回到京师。这是活生生的“穿越”，比“穿越剧”好看多了吧。 上面当然是和大家开玩笑的啦。这部发生“穿越”的《西域记》，底本用的是中国佛教协会藏《嘉兴藏》本，郑和锡兰山战记一段，其实是后人刻书时加进去的。这段战记的史源，经南京大学刘迎胜教授考证，是来自明成祖永乐十一年（1413）二月初十日赐给大宝法王哈里麻的一封敕书（《海路与陆路——中古时代东西交流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4月第一版，第83-101页）。这一发现当然很重要，只是刘教授对该本《西域记》刊刻时间的考证，却犯有一个小错误。 《嘉兴藏》本《西域记》卷十二末有这样一条刊记： 嘉兴府楞严寺经坊余赀刻此《大唐西域记》十一、十二卷，计字二万四百八十，该银十两二钱四分。丙戌年季春月般若堂识。很明显，这本《西域记》并非一次刻成，是先刻出前十卷，后又单独刻出十一、十二两卷。前十卷的刊刻不是我们关注的（影印本无前十卷的刊记），我们只看与锡兰山战记有关的最后两卷。 刊刻《西域记》最后两卷的“丙戌”，到底是哪个“丙戌”？在“出版说明”里，文学古籍刊行社把这部《西域记》称为“明《嘉兴藏》本”。刘教授大概收到“明”字的影响，就在明代的四个“丙戌”，亦即永乐四年（1406）、成化二年（1466）、嘉靖五年（1526）和万历十四年（1586）当中，逐一进行排查。首先，不可能是永乐四年，因为锡兰山战记中提到郑和在永乐九年回到京师，发生在永乐九年的事件焉能出现在永乐四年刊刻的书籍当中？也不可能是成化二年，因为刊记里提到了“银”，而明代以白银作为主要货币是在成化（1465-1487）和弘治（1488-1505）以后才完成的。于是，刘先生得出结论说，这部《西域记》的刻成，“当在明中期以后，或刻于嘉靖五年（1526），或在万历十四年（1586）”。 此说看似有模有样，却嫌有些绕远了。《嘉兴藏》是中国现存第一部私刻方册本大藏经，万历十七年（1589）始刻于五台山妙德庵，万历二十一年（1593）经版南迁至余杭径山，先后在兴圣万寿禅寺、寂照庵、化城寺继续雕印，到康熙十五年（1676）基本完成正藏、续藏、又续藏的刊刻。嘉兴府秀水县楞严寺为大藏经装订贩售之所，《嘉兴藏》就是得名于此。万历十四年距离《嘉兴藏》正式开雕（万历十七年）还有三年，那么《西域记》刊记里的“丙戌”，绝对不可能是万历十四年，更不可能是之前的永乐四年、成化二年或嘉靖五年。 合理的推论是，《嘉兴藏》本《西域记》最后两卷的刊刻年代，应该是万历十四年之后的下一个丙戌，也就是顺治三年（1646）。《嘉兴藏》的刊刻，本来就是横跨明清两朝的大事业，而刊记里带有“般若堂”字样，也正是崇祯至康熙时期所刻《嘉兴藏》诸书的特征。由此可见，文学古籍刊行社在“出版说明”里把这部《西域记》称为“明《嘉兴藏》本”，至少就第十一卷和第十二卷来说，“明”字应该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