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之死

海斯勒的《寻路中国》里还指责道，中国人一直缺乏田野考察。实际上战争前，梁思成那代人做过一些田野调查，发现了殷商。战争一旦开始，啥鸡巴调查都完蛋了，发掘出来的东西都装箱，东运西运都不知道运到哪个姥姥家去了。

在世上，现在是冬天，但这里很温暖。冬天，绿色的湖水上，莲花盛开，花香飘向风中的她，有人试着去采，但当船接近时，莲花就漂走了。【43】她看到冬天的山上开满了花，【44】房间亮得耀眼，一条白色的石头路通向大门，红色的花瓣散落在白石上，一枝开花的树枝伸入窗户。【45】

　　　　树枝伸向桌子上，叶子稀疏零落，花苞却绵密地挤在一起。花还没有开，像蝴蝶的翅膀，—只淋湿蝴蝶的翅膀，沾满了水气而垂下来，支撑花苞的根茎细如发丝。【46】

她可以看到自己是多么的漂亮，脸上的皱纹消失了，手像女孩一样的滑润，不因劳作而粗糙。【47】眉毛黑黑的，像轮新月。牙齿洁白，整齐无瑕。她试着微笑，皓齿刚好露出，她检视着唇角和眼角。【48】

　　　睡觉的地方，铺着像棕榈叶一样厚的毛皮，又长又软，棉被塞满了碎碎的棉花和香粉，室内充满了香味。【49】男的很英俊，但看起来病恹恹的，脸上都是泪水。她抚摩他的太阳穴，掸掉他衣服上的灰尘，擦掉他眼睛里的泪水。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受鞭打的鞭痕，而用手指轻轻地按摩着。

　　　　她解开他外袍的带子，把手伸进去。她用双手轻轻地按摩，但他痛得不能动弹。【50】他胸部长了一个瘤，跟碗一样大，像从树根长出的节瘤一样，她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金手镯，压在瘤上，肉从手镯外环隆起，但是瘤的中央部分从手镯中间凸出来，她从袍子里拿出—把利刀，沿着手镯边轻轻地切着。污血喷到床上和垫子上，她从口里取出一颗红色药丸，塞入伤口中，在塞入的同时，伤口慢慢愈合。【51】

　　　　她累了，肢体感到娇弱沉重，双腿好像没有力量的屈张。【52】但是美丽的女性仰慕她，她们聚集在她身边，额头上绑着红丝带，紫色的袍子上系着绿带。背上背着弓和箭筒，她们一直在外面打猎。【53】

　　　　她经过一扇扇门，一路来到院子里。【54】树高得可以碰到房子的红色屋檐，院子里到处都是花。树的种子在微风中飘落，松弛的绳索吊着一个秋千。她们帮她爬上去，她直直地站在上面，伸出双手抓住绳子。她穿着—件短袖衣服，双臂闪亮，秋千的绳索从云端垂下，她的黑发蜷曲在脖子上，她用明亮的双臂向上伸展，像燕子般轻轻荡入云端。【55】

　　　　天空中，点缀着祥云，—艘多彩的船只向她漂近，人们都爬到船上。只有一位桨手，拿着—根短木桨，桨的末端没有宽扁的桨身，而是绕着厚实的羽毛，像—把巨大的扇子。【56】桨手挥动羽毛时，一阵微风吹起，羽毛更快地移动，穿过云层。【57】除了微风，没有别的声音。四周都是云层，像棉花般扑向她，软软地浮在脚下，她有一点头晕，好像依然在船上行进。她向上望去，看见群星逼近眼际。星星大小不一，大的像瓶子，小的像杯子，像荷花的种子—样，整齐地排列。下面是一片浩瀚的银海，从云层的夹缝中，她看到大小如豆子般的城市。【58】

　　　　在她前面是一排阶梯，阶梯像水晶一样闪亮着，她的影像映照在每一级阶梯上，像在镜子里一样。【59】清澈的水流过白沙。有几座有红色窗户的小亭子，佳人在里面走动，还有一些穿着刺绣外套和红鞋的年轻男性。众人正吃着从玉碗取出的水果，并用宽一英尺的高脚杯饮酒。【60】牡丹有十英尺高，山茶又高一倍。【61】一位白指头的女孩弹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乐器，【62】另一位用象牙拨子拨着琵琶，咏唱着哭泣的女性。【63】随着乐声响起，一阵轻风吹过，鸟儿拥进院子，静静地停在树上。【64】

　　　　她坐在一棵高树的树根处。树干宽阔光滑，一条黄色树液流过树的中央，树叶浓密地长在纤弱的树枝上，投下深深的树荫。红花在树叶间摇曳，花落时发出宝石般的丁当声。一只鸟正在树上唱歌，羽毛是金色和绿色。它是一只奇特的鸟，尾巴跟身体一样长，它唱了一首悲凄的歌，让她想起了家。【65】

　　　　她穿着芳香的高鞋，快步在清晨的露水中离开，她的鞋袜因水气而显得光滑。【66】树长得很浓密，但是她可以从树丛中看见高塔，墙壁是铜做的，高大的铁柱支撑着闪烁的屋顶。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但是有一些深的凹洞，紧密地排在一起，她把脚放进洞里爬上去。在里面，她感到恬静而安全。【67】

　　　　他跪在她旁边，不断发抖，并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68】“吃掉这个。”她说，然后用赤裸的双脚把佳肴踏入土中。“在这里。”她说，他则用双手捧出夜壶供她使用。【69】“把这些弄干净。”她说，然后把沾满泥块的小绣花鞋拿给他。【70】

　　　她把一顶女人的帽子戴在他头上，【71】用她的化妆品替他化妆，把他的脸化成武士一样。有—个轻盈的棉制蹴鞠，她把它踢上天，他在后面追赶，追得满头大汗。【72】球是透明的，塞满了一种发光的物质，他把它踢上去，球成发光的弧形穿过天空，像彗星一样在天空呼啸而过，落入水中，它的光在水中咕噜一声熄灭。【73】然后她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塔，没有圆形墙壁支撑着闪亮的屋顶，没有森林。【74】只有一个放在地上的廉价戒指，上面插着几根针，针上撑着化妆盒的盖子，全都丢弃在荆棘间。

花了一个中午，把《王氏之死》拜读完了，首先很感谢老师的荐书，让我得以阅读一部和以往风格不太一样的学术著作。译本的副标题“大历史背后的小人物命运”，据我了解也是原著所没有的。中译本加了这个副标题，无疑使我们更好的理解了本书的中心思想（但是反过来也限制了读者的发散性思维）。史景迁利用《郯城县志》与黄六鸿的《福惠全书》为史料基础，用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勾勒出当时明清易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地理坐标内的非常个性化与下层化的一系列人与事。作者说，“焦点集中于当时当地非知识精英阶层的人身上:农夫、农场工人和他们的妻子……我主要依靠三种不同的资料（引者按:除了上述两种外，第三种是作者在文中大量引用的《聊斋志异》），试着钻探出一条通往郯城世界的小路。” 作者通过一系列事件，描绘了郯城的不幸。地震、匪徒侵扰、满洲士兵南下的铁蹄、耕地、人口的减少、赋税与徭役……所有的这一切，都为这个偏僻的小县城带来了阴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个历史的小人物上场了。有企图保护她孩子与遗产的寡妇，有因为邻里纠纷而演变成杀人的事件，也有一位王姓妇人逃离丈夫的举动。 如果将征税、有权势人的滥杀与被捕都排除的话，那么，两个妇女的故事，应该能够真的算严格意义上的小人物。彭氏在丈夫死后，成了寡妇。陈家亲戚想要霸占她的遗产而避免寡妇成为他们家族的累赘，于是利用他们自己认为的（他们虽然认识部分字但是并非秀才一类）法律漏洞，将寡妇的儿子殴死（按照《清律》，如果妻子的丈夫去世且没有儿子的话，族长就可以决定这一家的继承权），但是这个案子经过县官的审理，最终还是判杀人的陈国相绞刑。故事的最后，“彭氏没有拿回她的牛或钱，因为三兄弟中的老幺带着牛和钱，从郯城逃过边界，找不到人影。她的孩子死了，现在没有夫系的男性直属血亲，于是族长受命指定陈氏支房中的一员为她的后嗣。” 记载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彭氏的结果，我们当然也也无法进入她的思想世界，因为这不见诸于记载。 第二个女性，是王氏。根据已知的信息，“在1671年初，他们已经结婚，住在郯城西南八英里归昌集外的一个小村庄。他们很穷，任某（引者按：王氏的丈夫）靠着在别人的耕地上做佣工维生。他们的家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有锅碗、一盏灯、一床编制的睡席和一个稻草床垫。我们也知道结婚后有六个月，王氏和她的先生及七十岁的公公同住，不过这个老人最后搬到一英里外的另一件房子，因为他跟她处的很不好。此外，我们知道王氏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一人孤单在家；知道她缠了脚；知道她没有小孩，虽然隔邻有个叫她审审的小女孩；知道她的家面向一片树林；并且知道在某个时间，因为某个原因，随着1671年的流逝，她跑掉了”她与另外一个男人跑了，但是因为被情人抛弃而被单独留在路上，她又回来了，躲在一个道观里，在当年11月份被任某的邻居高某发现，任某此时也亲自赶来，因与高某起了争执，被高某打了两巴掌。任某当时没有发作。而是“咒骂着离开，留下老婆在庙里。”后王氏又被送回了他家。“他没有提出离婚诉讼，没有安排卖掉王氏，没有依据任何对他开放的法律途径。他没有提出离婚诉讼，没有安排卖掉王氏，没有依据权限想当地村长报告她的劣行，让她的耻辱在众人中腾传。相反地，他买了一张新的虎丘席，铺在他们的草床上。”两人又生活在了一起。次年。也就是1672年1月的一个傍晚，王氏睡下后，任某掐死了她。“当任的双手紧紧掐着王氏的脖子时，她从床上弹了起来，但挣不掉任的手。他的双手紧紧掐在她的喉咙上，并且用力跪在她的肚子上，压住不让她动。她的双腿奋力踢打，把睡垫都踢成稀烂，她的内脏也裂开了，她的双脚把垫子下面的稻草也蹬裂了，但他一直不松手。王氏死时，邻居们没有一个听到一点异声。”任某抱起老婆的尸体，他想将尸体放到高氏门前，嫁祸于他。因为他被高某扇了巴掌。但是任失败了，县官审清了案子，考虑了此案的种种情况，任被判用重杖责打，并在脖子上戴了一段时间的枷锁。县官吩咐高某支付王氏的墓地和丧礼费用，这样既安葬了王氏，“以慰幽魂”，又教训了高某，不要在脾气失控时扇人巴掌。故事结束， 本书也在此结束了。 最开始看完的时候，其实给我的震撼不是太大，我脑海中想到的无非就是统一帝国下的地域性、独特性诸如此类。但是当我回想起这些被记载的“小人物”，透过文本他们的片段、剪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又想起了作者引言的最后一段，“我对王氏的反应是模糊却深远。她对我而言，就像人们在退潮的海水中看到的，在群石中微微闪亮，而以近乎后悔的心情从浪潮中拾起的一块石头，知道很快随着石头在太阳下晒干，遍布在其上的色彩会褪卸消逝。但在这个案里，色彩和纹理没有消退：当它平躺在我的手里时，色彩和纹理反而显得更鲜明。不时的，我知道是石头本身在传热给握持它的血肉之躯。”，我突然发现，这些所谓的“小人物”，他们在我心中的回响，是这么的激烈而持久，蒲松龄笔下被冻死的痴情少女、彭氏、王氏……他们的故事虽然落幕，但是他们透过这些资料，在史景迁的笔下，带给我们的震撼，却是深远而难以磨灭的。 最近的阅读，无论是孔飞力的《叫魂》、贺萧的《危险的愉悦 20世纪伤害的娼妓问题与现代性》，其内容很大程度上都有一定的微观史倾向。在阅读这些书的时候，我都迫切的想要知道，文本记载下的这些个体，他们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在非他们本身的记载下，这些所谓的“下属群体（subaltern）”他们有着怎样的知识体系、世界观、人生观？他们的身份认同是什么？无论是“叫魂案”中的那些透过官方审讯记录而留下姓名的所谓“案犯”，还是那些被指南书等记载下来的娼妓，他们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永远无法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人。他们的发声，也很大程度上被别的群体所左右（比如对妓女的认知被男性视角而构建的，而非妓女本人的声音）《危险的愉悦》以后结构主义、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的视角与理论来看待、分析这些文本。这不失为一种取径。但是我想，我们怎么认识微观？我们对微观的需求应该在一个何种程度内？ 克罗齐在《历史学的理论与实际》里面说道：“在活动的本身、即活动的外化方有多么多模糊和空白之处啊！关于9月中的日子，关于雾月18日，关于莫斯科的焚毁，人们写出了堆积如山的书籍；但是谁又说得清这些事情真是怎样发生的呢……姑且不说有关我们的国家、城镇或家庭的小历史而说我们每一个自己的最小的历史，我们能不能完全知道呢？”这大概就是天人之际了。我想，《王氏之死》的魅力，恰恰就是其内容所体现出的这种天人之际的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