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西西弗神话》中,他明确地告诉我们: “以前,是要知道生命是否有意义,值得我们活过。而此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生命很可能没有意义,它才值得更好地活过。经历某种经验,经历命运,就是充分地接受它。但是倘若我们不竭尽全力,充分掌握通过意识显现出来的这份荒诞,就无法经历这我们已知是荒诞的命运。” 引自 导读 人是不幸福的,这千真万确;但另一个千真万确的真相是,即便如此,人从来没有停下过追求幸福的脚步。当加缪写下“我从荒诞之中得到了三个结果: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时,当加缪引述整个20世纪为之倾倒的尼采的名言“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时,当加缪借用西西弗总结道,“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时,我们还有任何理由不跟随着加缪的逻辑,不将《西西弗神话》看作是“最为有效的反抗”吗? 引自 导读 只有介于事实与抒情之间的平衡才能够让我们既富有激情,又不失明晰。 愿意去死则意味着我们承认——尽管可能只是本能地承认——这一习惯有多么可笑,承认活着缺乏深层的理由,承认煕攘攘的日常生活实在荒谬,承认承受痛苦毫无必要。 但是,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和光的宇宙里,人会感到身处局外。这放逐无可救药,因为人被剥夺了关于失去的故土的记忆,失去了对于曾被期许的乐园的憧憬。人与生活的这种分离,演员和背景的这种分离,这就是荒诞的感觉。 必然走向死亡的躲闪造就了本文的第三个主题,即希望。希望另一种更“值得”经历的生命,或是撒谎说不是为了生命本身而活着,而是为了某个超越生命的伟大思想而活着,将生命崇高化,赋予其价值,从而背叛它。 引自 荒诞与自杀 无论在哪条小路的拐角处,荒诞情感都会直接扑向任何一个人。就这样,赤裸裸的,令人气恼,亮而无光,根本抓不住。但是抓不住本身就是值得思索的。 所有的伟大行动和伟大思想究其开端都不值一提。 有时布景会坍塌。起床,电车,四小时待在办公室里,或者在工厂里,吃饭,然后再是电车,四小时的工作,吃饭,睡觉,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和周六,都是同样的节奏。大多数的时间里,这条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天,突然间就问了个“为什么”,于是,在这份惊讶所掩藏的厌倦中,切开始了。“开始”,这非常重要。机械生活一系列的行为之后,结局必然就是厌倦,但是,它也开启了意识。它惊醒了意识,然后再继续下去。继续下去,要么是无意识地回到链条上,要么是大彻大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彻大悟的尽头,结果到来:自杀或者自愈。厌倦本身含有某种揪心的东西,在这里,我必须下的结论是,厌倦的情绪是好的。因为,一切都开始于意识,如果不是经过意识,没有什么是有价值的。上述这些话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很显然,对荒诞的来源有些粗略的了解已是足够。简简单单的“担忧”二字就是一切的源头。 同样,对于毫无光彩的生活来说,是时间支撑着我们。但是总有这样的时刻,我们必须支撑着时间。我们是靠未来活着的:“明天”“以后”“等你的机会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明白的”,这些彼此矛盾的话语还是值得欣赏的,因为终于涉及死亡。但是,突然,某一天,一个人发现,自己三十岁了。他确认了自己的青春。但同时,他也在时间上给自己定了位。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承认,他处在时间曲线上的某个时刻上,他承认这条时间曲线他是必然穿越的。他属于时间,他感到一阵恐惧,正是在这之中,他认出了自己最有力的敌人。明天,就在他原本应该绝的时刻,他还期待着明天。这种肉身的反抗,就是荒诞。 在任何一种美的深处,都有某种非人的东西在,而那些山峦,天际温的弧线,那树影,就在某一刻,这一切失去了我们曾经赋予它们的虚幻的意义,从此之后比失去的天堂还要遥不可及。于是,世界最原初的敌意穿越了几千年的岁月,朝着我们扑面而来。在这一秒钟,我们不再理解这个世界,因为多少个世纪以来,我们只是用我们事先贴合的图案和形象来理解它,但从此之后我们不再有力量去使用这种人为的方法。世界重新变回原来的面貌,我们不再能够有所把握。 如果人认为,世界和他一样,也会爱,也会痛苦,他就会妥协。如果思想能够在千变万化的镜像中寻得永恒的现象和关系,能够将之或者将自身概括为唯一原则,那幸福就不是问题了,而关于真福者的神话就只是可笑的赝品。这种对统一的怀念,对绝对的向往,揭示了人类悲剧最为关键的进程。 我终于明白,即使我能通过科学捕捉到种种现象,并将之一一列举出来,我也并不能够就因此理解了这个世界。即便摸遍了这世界的起伏,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并不因此而多一分。于是你们让我在描述和假设之间做出选择,要么是确切的描述,但我从中学不到任何知识,要么是能够教会我一些什么的假设,但一点也不确切。我自己以及这个世界对我而言都是如此陌生,所拥有的救援不过是自要判断些什么的时候便进入了自我否定的思想,这是怎样的种状况啊,我只有在绝获取知识、绝生存的时候才能够获得安宁,而征服的欲望全都撞在了一字排开准备攻击的高墙上。拥有愿望,就是挑起种种矛盾。一切都是井然有序,这样被下了毒的安宁就产生了,通过内心无忧无虑、昏昏欲睡,或是致命的放弃而获得的安宁。 引自 荒诞之墙 真理一得到承认,就没有办法摆脱了。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一个人,倘若意识到荒诞的存在,从此便再也无法摆脱它。一个没有希望并且意识到这一状况的人不再属于未来。 加利亚尼神父对艾比奈夫人( Madame D'epinay)说,重要的不是痊愈,而是带病生存。 由此也转变成了个人的经验。活着,就是经历荒诞。而经历荒诞,首先就是直视它。 因此,唯一与荒诞和谐的哲学态度是反抗。反抗,是人与其自身的黑暗之间永恒的对峙。它对世界的每分每秒都提出质疑。它是对于不可能达到的明晰的要求。正如危险为人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反抗的机会一般,形而上的反抗展了人对于其正经历的事情的意识。它是人自身的不变的存在。反抗不是向往,不是希望。反抗只是对压迫我们的命运的确认,而不是陪伴命运的顺从。 荒诞在这一点上启发了我:明天是没有的。从今往后,这将是我最为深层的自由的理由。 沉陷在无比的确认中,从今往后,成为自己生活的陌生人,从而增加它的厚度,不再用情人盲目的眼光去看待它,这才是解放的根本原则。 感受生活,反抗,自由,尽可能地感受,这就是生活,尽可能地生活。 引自 哲学意义的自杀 如果我们把艺术作品看作是某种象征,或是相信艺术作品最终可以被看作是荒诞的避处,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它本身就是荒诞的现象,是荒诞的描述罢了。艺术作品不能够为精神的痛苦提供出口。恰恰相反,它就是在人的思想中回响的痛苦的指征之一。但是它第一次让精神跳出自身,将后者置于别人的面前,不是为了使其迷失方向,而是为了给它指明一条没有出口但汇集了众生的道路。在荒诞推理的时刻,创造跟随的是置之度外和发现。它标志着荒诞的情感纷纷往前冲的那一点,就在那一点上,理性停下了脚步。创造在本文中的重要地位也因此有了解释。 创造,就是活两次。 艺术作品诞生于智慧放弃引导具体事物之时,它标志着肉身的胜利。这是清醒的思想所引导的,但就在这一行为发生之时,清醒的思想放弃了自身。它不会屈从于将更深的意义叠加在描述之上的诱惑,因为它知道这是不合理的。 在创造中,解释的诱惑是极为强烈的,我们能否抵御这种诱惑?在虚构的世界里对真实世界的意识极为强烈,我是否还能够忠实于荒诞,而不去迎合得出某种结论的愿望? 我们想要挣钱,这样就能活得更加幸福,于是所有的努力、生活中最好的东西都集中在了如何获取金钱上。幸福本身被忘却了,手段被当成了目的。同样,征服者的所有努力都偏离到他的野心上,而野心不过是通向更盛大的生命的道路而已。 引自 哲学与小说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命运的唯一出口是致命的。而在这死亡的唯一宿命之外,一切,欢乐或是幸福,都是自由。世界仍然继续,人是它唯一的主人。東缚人的,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幻想。人的思想的命运不是自我放弃,而是重新以形象的方式活跃起来。思想在发挥作用,也许是在神话之中,但是神话与人类的痛苦一样深刻,一样无穷无尽。并不是让人觉得有趣、让人变得盲目的神的寓言,而是尘世的面孔、行动和戏剧,这当中凝聚着一种艰难的智慧,一种没有明天的激情。 引自 没有明天的创造 诸神判罚西西弗将岩石推上山巅,巨石因为自身的重量,到达山巅就会滚落。诸神是有道理的,他们觉得再也没有比徒劳而没有希望的劳动更加可怕的惩罚了。 我们已经明白,西西弗是一位荒诞英雄。既因为他的激情,也因为他受到的折磨。他对于诸神的蔑视、对于死亡的仇恨和对于生命的热爱,这一切都令他情愿承受这无法描述的折磨,耗尽生命的一切却一无所成。这是对尘世的热爱必须付出的代价。 然而,我感兴趣的正是他往回走的这段旅程,暂时的休憩。一张在巨石旁操劳的脸已经成了石头!我看见这个人迈着沉重但均匀的步伐下山,迎接他永不结東的折磨。这一喘息的时刻和他的不幸一般往返重复,而这一时刻也是他思考的时刻。每一分每秒,他离开山巅,渐渐往诸神的巢穴里走去时,他是超越于他的命运之上的。他比他的巨石要坚强。 如果说这一神话是悲剧,这是因为神话的主人公对此有意识。如果他踏出每一步的时候,都有成功的希望在支撑着他,那他的痛苦又究竟在哪里呢?今天,工人每天都在劳动,都在完成相同的任务,工人的命运也不见得不荒诞。但是只有在很少的时刻,工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时他才是悲剧的。西西弗是诸神中的无产者,他无能为力,却充满反叛精神,他很清楚他悲惨的生活状况:在他向山下走去的时候,他想的就是这个。清醒造成了他的痛苦,但也完成了他的胜利。没有蔑视征胜不了的命运。 如果说有些日子,西西弗向山下走去的时候是沉浸在痛苦里,却也有可能,他有时是在快乐中走下山去的。快乐,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我仍然想象着西西弗回到巨石边,痛苦还只是开始。当大地的种种景象强烈地纠缠着记忆,当幸福的呼唤过于逼人,他的心间也会升起悲伤:这是巨石的胜利,是巨石本身。巨大的悲伤过于强烈,难以承受。 西西弗静默的快乐就在这里。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巨石是他的东西。同样,荒诞之人,当他静静欣赏自己所受的折磨时,足以使一切神像缄默不语。在一个突然间回归静默的世界里,大地上升起成千上万令人迷醉的声音。无意识的、秘密的呼唤,所有面孔的邀约,这是胜利必然的反面和代价。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太阳,必须认识黑夜。荒诞之人说“是的”,他从此再也没有停止努力。即使存在个人命运,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命运,或者,至少只有一种他认为是注定的、可以蔑视的命运。余下的,他很清楚自己是岁月的主人。在人转身返回生活的这一微妙时刻,西西弗回到了巨石旁,静静欣赏着系列彼此之间没有联系的行为,他知道从此之后这是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在他记忆的注视之下融为一体,不久将会盖上死亡的印章。因此,他确信人的一切都会有人的根源,就像一个希望看见光明但明白黑夜永无尽头的盲人,一直在往前走。巨石继续滚动。 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引自 没有明天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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