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题解】
本章言道使谷神不灭，生万物，而用之不穷竭。
谷神不死，[1]是谓玄牝。[2]玄牝之门，[3]是谓天地根。[4]绵绵若存，[5]用之不勤。[6]
【注释】
[1]谷，水注川曰溪，注溪曰谷。神，神灵。不死，长生。
[2]玄，即昏暗不明无所有之意。牝，本指鸟兽之雌性，此泛指能生者。
[3]玄牝之门，比喻天地自此出。
[4]天地根，比喻天地自此生。
[5]绵绵，微而不绝貌。若存，玄牝存而不可见，故云若存。
[6]勤，尽也。
【译文】
使众水注入成谷而始终充盈者，使神灵不停止而长生者，可以称为玄牝。玄牝化生天地，以出入作比喻，玄牝似有门，而天地由此出；以树木作比喻，玄牝像是天地的根，天地由此生长。玄牝微不易察，似不存在，而天地、谷、神以之为用，却源源不绝，用之不尽。
【述评】
谷神的含义是本章的重点。朱谦之云：“《老子》书中，实以‘谷’与‘神’对。三十九章‘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即其证。……‘谷’‘神’二字连读者误。”朱说甚是，谷与神为二事，需要分别讨论。
谷，帛书甲乙本、北大本皆作“浴”。蒋锡昌曰：
《老子》言“谷”者，多矣，如十五章“旷兮其若谷”，二十八章“为天下谷”；三十二章“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三十九章“谷得一以盈”；四十一章“上德若谷”，谊皆取其空虚深藏，而未有为他训者，此字当亦同之。“浴”、“谷”、“欲”虽可与“谷”并通，然以《老》校《老》，仍当以“谷”为当。
蒋说有一定道理，《老子》中“谷”的含义是一致的。而蒋说未辨明者在于“谷”之意本指水流。《尔雅·释水》：“水注川曰溪，注溪曰谷。”正因“谷”是众水注入之水流之意，所以上引三十二章谷与川并举，与江海相对；二十八章“为天下谷”与“为天下溪”对文。帛书甲乙本、北大本谷从水作“浴”，也就并不奇怪了。（流水多经山间，引申之，为山谷夹路无水者亦为谷，如秦岭山脉中有子午谷、褒斜谷等。故十五章“旷兮其若谷”指此，所以以“空旷”形容之，与本章“谷”之意略异。）本章“谷”含义与三十九章“谷得一以盈”，“谷无以盈，将恐竭”，紧密相关。“盈”，郭店简本“盈”作“浧”，从水得意。“竭”，北大本作“渇”。《说文·水部》“渇”字段玉裁注云：“渇、竭，古今字，古水竭字多用渇。”所以，本章的“谷”必指水流而言无疑。
那么“谷”为什么说不死呢？这同样与三十九章紧密相关。盈，满也。谷之盈满是指谷为众水注入，从不枯竭，故而说不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谷在下，故众水归之；江海更下之，故为百谷所归，所以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如此，谷不当解作“空虚”，而当解作“善下”。王弼注为“处卑”，甚得《老子》意。而如苏辙、范应元等训作“虚”则失之。河上公以“谷”为“养”，则失之更远，不着边际矣。
神，神灵。三十九章“神得一以灵”，神灵并提，可为神即神灵之意的明证。所谓神灵即《礼记·祭法》所说：“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神灵有生无灭，自然是不死。
谷神不指玄牝。首先，以谷神为玄牝，是基于“谷神”连读为一词，上文已经辨析，谷、神不连读，分为二事，既为二事，当然不能合称为一玄牝。其次，三十九章所言神、谷与天、地并提，是同一层级概念，无所谓根、干，如此，本章下文“玄牝之门是谓为天地根”，玄牝与天地分明有根与干的关系，一句之间，岂不自相矛盾？谷神不是玄牝，是很明显的事情。
那么什么是玄牝呢？牝，本指鸟兽之雌性，泛指能生者，与《老子》其他章中所说的“母”是相同的。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知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五十九章：“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泛览既可知：两章皆言“母”，同时又说“不殆”、“长久”、“长生”。这与本章“不死”与“玄牝”的组合何其相似乃尔。五十二章明言：“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第一章“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王弼注：“两者，始与母也。……在首则谓之始，在终则谓之母。”是母又称为“始”。玄牝——母——始含义相同，只是因所说角度不同而采用不同的称呼。
玄牝与谷神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结合五十二、五十九两章可以清楚地知道，是玄牝使谷神不死。五十二章说守母则不殆，五十九章说有母则可以长久，不殆、长久与不死意思接近，能如此者皆因“母”。如上所言，母也就是玄牝，所以本章所说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只能理解为：使谷神不死者，可称为玄牝。
“玄牝之门”，是比喻的说法，言天地自此出，有似于门。“天地根”，同样也是比喻，推寻天地之所从出，似树木之有根，故云天地根。玄牝与天地根皆指天地万物所从出者，其实即所谓道生万物的比喻说法。
“绵绵”，微而不绝貌。“若存”，指玄牝存而不可见，故云若存。勤，《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勤，尽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与上章“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文义相近，虽微似不存，而用之不尽。两章相关，上章重在言其不穷竭，此章言其生养万物。
【自：『那么“谷”为什么说不死呢？这同样与三十九章紧密相关。盈，满也。谷之盈满是指谷为众水注入，从不枯竭，故而说不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谷在下，故众水归之；江海更下之，故为百谷所归，所以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如此，谷不当解作“空虚”，而当解作“善下”。王弼注为“处卑”，甚得《老子》意。而如苏辙、范应元等训作“虚”则失之。河上公以“谷”为“养”，则失之更远，不着边际矣。』甚是有理。
『所以本章所说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只能理解为：使谷神不死者，可称为玄牝。』我也是挺服。一顿不明所以的证明之后，就硬推导出来这样的结论。
『两章相关，上章重在言其不穷竭，此章言其生养万物。』有理。这个陈剑是神一场鬼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