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命运埋下的伏笔
゜静 (单纯,可爱,不切实际)
张爱玲在纷乱的世道迫切想寻找一份安稳的爱情,只是因为太想弥补生命中缺失的那一部分。 胡兰成的爱,从来不只属于张爱玲一个人。最初的甜蜜时光过后,张爱玲发现自己哪怕守在胡兰成身边,也难以觅得心安。有时候,他的爱情还不如友情来得实在。 好友苏青是一个能读懂张爱玲的人,同为才女,她们惺惺相惜,彼此尊重。在爱情里,她们都是受过伤的女子。苏青曾有过一段包办婚姻,男方是位少爷,自尊心极强却又不能持家,洒脱的苏青毅然从婚姻中逃离,离了婚也依然活得精彩。她可以一个人创办一份杂志,身兼策划、编务、发行数职,还能同时照顾孩子和母亲,以及生病的弟妹。 张爱玲对苏青是钦佩的,还能读懂她独自一人支撑家庭与事业的不易。谈及丈夫的人选,苏青曾说:“第一,本性忠厚。第二,学识财产不在女的之下,能高一等更好。第三,体格强壮,有男性的气魄,面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第四,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语无味。第五,年龄应比女方大五岁至十岁。”唯有张爱玲知道,曾经的苏青,不过是想要一个爱她的男子,能与她心灵相通,哪怕没有言语,也能懂得彼此,相互依偎取暖。 曾经的单纯憧憬,都是被生活的琐碎一点点磨没的。唯有陷入错误婚姻中的女子才懂得,现实生活会浇灭浪漫的爱情火焰。哪有什么天生的独立,不过是在生活中挣扎得久了,不愿被命运的漩涡吞噬而苦苦支撑罢了。 时代的洪流,政治的变迁,都在无声地宣告,分离已经近在眼前。那一天,胡兰成陪张爱玲去看崔承喜的舞蹈演出,那是张爱玲最喜欢的舞蹈家。从戏院出来时,外面下起了雨,两个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张爱玲索性坐在胡兰成的身上,那样放肆的姿态,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幸福,就在那个落雨的夜晚向张爱玲挥手作别。1944年11月,胡兰成前往湖北接编《大楚报》,两个人从此开始了分居两地的生活。熟悉的寂寞,那是张爱玲从前每一天都在经历的感受,如今重新体验,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适应。 张爱玲忽然想起自己最爱的李清照,李清照与赵明诚朝夕相处十年积累出的浓情,在分隔两地之后也日渐变淡。“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便是李清照于孤独中的呐喊,那个让她苦苦等待的男人,终究是与她越走越远。张爱玲不敢去想,不知她与胡兰成是否会像李清照和赵明诚的结局一样。 武汉与上海相隔甚远,张爱玲纵然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在远方正游戏花丛中的胡兰成。 胡兰成在汉阳医院结识了护士周训德——一个只有十七岁的花季少女。虽然胡兰成从不隐瞒自己已有妻室,也常常在周训德面前袒露对张爱玲的欣赏,但周训德还是在胡兰成这里沦陷了。她不计名分,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心甘情愿地做了胡兰成的妾。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胡兰成必须为她举办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 张爱玲都未曾享受到的一场婚礼,周训德享受到了。一身红衣的周训德仿佛才是胡兰成的正室妻子,而远方的张爱玲竟对此事一无所知,依然心心念念地惦记心爱的男人在远方是否安好。张爱玲时常给胡兰成写信,写她的思念,也写家中琐事,言语间满是相思和依恋。 沉浸在温柔乡中的胡兰成仿佛已把张爱玲忘得一干二净,直到1945年3月回到上海,他才将同周训德的事情告诉张爱玲。哪怕是一场倾盆大雨兜头浇下,张爱玲的心也不会感觉像此刻这样冰冷吧?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面前这个让自己付出全部真心的男人,竟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张爱玲并未想到,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竟会换来他肆意的践踏。可是伤心过后,她却依然沉沦在对胡兰成的爱里无法自拔。她告诉自己,再多爱他一些吧,或许那样他便会回心转意。 胡兰成的确没有在张爱玲面前再提起周训德,原来,他也是一个“专一”的男人,他的爱只够应付眼前人。 可是两个月后胡兰成再次去往武汉,一见到周训德便立刻将张爱玲丢在了脑后。张爱玲在《银宫就学记》中曾写道:“以往的中国学者有过这样一个普遍的嗜好:教姨太太读书。其实,教太太也未尝不可,如果太太生得美丽,但是这一类的风流蕴藉的勾当往往要到暮年的时候,退休以后,才有这闲心,收个‘红袖添香’的女弟子以娱晚景,太太显然是不合格了。”我们可以想象,写下这段文字时的张爱玲心底该是怎样的荒凉。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就在中国人沸腾欢庆的时刻,胡兰成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头扎进《大楚报》报馆,哆哆嗦嗦地看完日寇发来的电讯,彻底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没想到,蒋介石接下来的决定更让胡兰成一颗摇摇欲坠的心跌到谷底。蒋介石派原汪伪政府的叶蓬担任第七路军总司令,接管鄂赣湘军务,这便意味着伪军军长邹平凡也要被收编,而邹平凡和胡兰成的汉奸名分是抹不掉的,只有死路一条。 胡兰成与邹平凡商量之后,决定连夜将叶蓬的特务营端掉,又派人去抓刚刚抵达武汉机场的叶蓬,吓得叶蓬立刻坐飞机逃回南京。 借此机会,胡兰成与邹平凡收编了一万兵力,准备固守武汉三个月,之后便退守鄂赣湘地区,等着抬高身价,让蒋介石以高价收编自己。 得知消息的蒋介石立刻将邹平凡叫到重庆,狠批一顿。邹平凡就此倒戈,与胡兰成划清了界限。没有了邹平凡的军队支持,胡兰成只剩下一条卑微的小命,再也无力与蒋介石对抗,于是他决定逃走。 那天晚上,胡兰成借着吃晚饭的机会告诉周训德,自己不打算带她逃走,因为不愿她受苦,并且信誓旦旦地承诺,五年之后,一定会来接她。 逃跑之前,胡兰成给周训德留下十两金子,外加够吃两三个月的大米。此刻,周训德坚信胡兰成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到时候会再与他破镜重圆。短短九个月的甜蜜,换来一场别离,周训德竟然心疼胡兰成逃亡后无人照顾。胡兰成何其幸运,每一个女子都对他情真意切,可惜每一个都被他辜负。 这一次周训德和胡兰成的分别,竟是永别。胡兰成逃到汉口,找到日本人帮他出逃。可惜当时的汉口被严防死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像胡兰成这样的大汉奸根本无处可逃。胡兰成正一筹莫展之际,刚好赶上一艘运送伤员的船去往南京,胡兰成便趁着夜色,在日本人的保护下上了船。 即便获得暂时的安全,胡兰成也无法安心。偌大的中国已经没有他的藏身之处,唯有前往日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辗转返回上海,躲在一个日本人家里,准备实施逃往日本的计划。同时,他也将自己返回上海的消息悄悄告诉张爱玲,等待与她相见。 张爱玲此刻的日子也不好过,曾经执意嫁给大汉奸胡兰成,本就遭到一片反对之声,如今汪伪政府倒台,那些曾经喜欢张爱玲小说的人也“变心”了。整个上海文坛对张爱玲是一片讨伐之声,不仅因为她与胡兰成的关系,也因为她曾在日伪政府的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还参与过日伪政府的文化活动。 天真与执着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张爱玲付出的代价便是背上了“文化汉奸”的骂名。随着日本侵略者战败,中国人对日本人和汉奸的恨再也无法压抑,在民众的舆论推动下,蒋介石也不得不加快对日伪汉奸的清算进度。就连可怜的周训德也遭受了胡兰成的牵连,被抓了起来,最后只得把胡兰成留下的金子全部交了出来,才被释放。 张爱玲和苏青也被恐惧笼罩着,她们连门都不敢出,一有人敲门便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其实,张爱玲根本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汉奸,只知与汉奸胡兰成有关系是不争的事实。 苏青打算回乡下避风头,张爱玲却无处可去,只能继续躲在公寓里。另一头,胡兰成却下定决心继续效忠日本人,还建议日本人顽抗到底,又写了一篇《寄语日本人》表白自己对日本人的忠心。穷途末路的日本人自然不会采纳胡兰成的建议,使得躲在日本人家里的胡兰成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终于,胡兰成再也忍受不了这如同丧家之犬的日子,让侄女把自己护送到张爱玲的公寓。久别的两个人终于重逢,却没有一丝喜悦。此刻的胡兰成,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蓬头垢面如同乞丐一般。张爱玲几乎认不出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一时间,她竟说不出那些在心底堆积了许久的思念、担忧与恐惧,唯有一双泪眼,出卖了她心底的惊慌。 短暂的重逢过后,便是长久的分别。胡兰成与张爱玲匆匆告别后,撇下张爱玲一人,再次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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