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婚姻，巴黎

心思卑鄙的好色之徒，是永远不会了解伟大的心灵的。
她生来就极明事理，像平民那样明事理，使她的教育更扎实。在交际场中她不大开口，不说任何人坏话，不露锋芒；她听着人家，对每件事情假与思索，以最规矩最有身份的女人为榜样。
一般而论，一个人的心里话，总是下达而非上闻的。
知道了法律，认识了社会，她才不至于露出乡下人的本性，像野蛮人那样迫不及待地把情感立刻变为行动。
野蛮人只有情感，文明人除了情感还有思想。所以野蛮人的脑子里可以说没有多少印象存在，他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一时的情感支配；至于文明人，却用思想把情感潜移默化。文明人关心的有无数的对象，有无数的情感；而野蛮人一次只能容纳一种情感。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伟大，无须再炫耀伟大。
把高尚的情操推之极端，其结果与邪恶的结果一样。
真正的热情自有它的本能。让一个好吃的人在一盘果子中挑选，他不大会错的，甚至用不着看，就能抓到最好的。
童贞，正如一切违反人性的现象，有它特殊的生机，有它兼收并蓄的伟大。在童贞的人，生命力因不曾消耗，特别坚忍而持久。原封未动的各种机能，使她的头脑格外充实。这种人用到自己的肉体或灵魂的时候，不论是借助于行动还是借助于思想，肌肉就等于钢铁，机智就等于良知良能。他们有恶魔般的力量，或是神通广大的意志。
不知你们曾否发现，在童年或初见世面的时期，我们往往不知不觉地自己造好一个模型。一个银行的跑街，走进东家的客厅，就梦想要有一间同样的客厅。如果二十年后他发了财，他在家所撑的考究场面，决不是时行的款式，而是他当时眼热的，过时的那一套。因妒羡往事而造成的种种笑料，我们无法完全知道，也不知道为了这一类暗中的竞争，在模仿偶像，费尽气力做前人影子的时候，闹过多少荒唐的事。
在革命者，好像在海洋上的大风暴中一样，凡是实质的都沉到了海底下，凡是轻飘的都给浪潮卷到了面上。
在巴黎，一个女人决心拿姿色做职业做生意，并不见得就能发财。多少聪明伶俐，才貌双全的角色，都以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场，以穷途潦倒下场。

走邪路也不是容易成功的。在这一点上，娼妓与天才相仿：必须因缘际会，才能使财富与才具并驾齐驱。
一个真正的娼妓，像约瑟法、匈茲、玛拉迦、珍妮卡迪讷之流，彰明昭著的地位就是一警告，像公娼馆前面的红灯和赌场里的高脚灯一样刺眼。一个男人明知走到这里是走上了毁灭的路。但是装腔作势的正经、冒充的贤德、有夫之妇假仁假义的做作（她给你看到一切只是日常琐碎的开支，面子上还不许你花天酒地地为她挥霍），却叫你无声无臭地毁灭，妙的是你一方面会自己譬解，一方面还不明白毁灭的原因。教人倾家荡产的倒是这种猥琐的家用帐，而非大吃大喝的寻欢作乐。一个家长很不光彩地把财产断送了，等到穷途落魄的时候，连享尽繁华那种聊以自慰的念头都没有份。

不幸这幅肖像对谁的痼癖都医治不了：那些笑容可掬、幻想出神、满脸天真而一心想着金钱的天使，照样有人爱的。
狼狈为奸的党羽才是真正的神圣同盟。利害关系的结合早晚要分裂，生活糜烂的人永远契合无间。
出钱买来的爱情，虚情假意比真实的爱情更动人。真实的爱情，常有麻雀一般嘁嘁喳喳的吵架，难免惹动真火，有伤和气。
因为一个人恨也像一个人的爱一样，会一天一天增加的。爱与恨是两种自生自发的情感；但两者之间，恨的寿命更长久。爱有限度，因为人的精力有限度，它的神通有赖于生命，有赖于挥霍；恨近乎死亡，近乎吝啬，它是一种活跃的、抽象的东西，超乎生命万物之外的。
痛苦跟欢乐一样，会创造一种气氛的。走进人家的屋子，你第一眼就可以知道它的基调是什么，是爱情还是绝望。
如果艺术家在火山口内部像地层崩陷而被埋的矿工一般工作；如果他面对困难呆着出神，而不是一个一个地去克服，像那些童话中的情人，为了要得到他们的公主，把层出不穷的妖法魔道如数破尽；那么，作品就无法完成，只能搁在工场里腐烂，生产不可能了，艺术家唯有眼看自己的天才夭折。
正如一个人在衣饰上能表现他那性格和生活习惯。

他们今天、明天，永远在制作，从而养成劳苦的习惯，无时无刻不认识困难，凭了这点认识，他们的才和气，才和他们的创造力打成一片。
伟大的人物都走过了荒沙大漠，才登上光荣的高峰。---受着梦想的侵蚀，可以名副其实地称为梦想家。这比自我麻醉的瘾君子个个以穷途潦倒收场；但在冷酷的环境鞭策之下，个个可以成为大人物。---这些很少对手而难得遇到对手的人，势必离群索居，与世隔绝，在大多数人眼里变得不可了解，而所谓的大多数原是些傻瓜，愚夫愚妇，妒贤害能的人与浅薄无聊的人。
他很快就忘了死心塌地的爱情是无价之宝，正如借债的过了相当时间会把借来的钱当做自己的。
其实一个男人不懂得把妻子化作情妇，便是他庸弩谫陋的证据。在这方面见异思迁是无能的标记。

恒久才是爱情的灵魂，才是元气充沛的征象，有了这种气魄才能成为诗人。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决不肯让一个男人对她存着唾手可得的心。把恋慕之情硬压在心头而假作端庄的举动，比最疯狂的情话更来得意义深长。
结过婚的男人一有野心，哪怕只是逢场作戏，越听到人家提起他太太，便越是跃跃欲试。

在所谓崇高的精神领域中，真正的爱情能产生不断的奇迹；就凭这一点，在夫妻相爱的家庭中，男人就应当对妻子忠实。
好色的人，天赋异禀，使他们爱的机能远过于爱情的界限，差不多永远是年轻的。
我们应当认为婚姻是一桩艰苦的事业，它就是人生，包括人生的劳作与牺牲，但这些牺牲是要双方分担的。
要在人前庄重而在丈夫面前妖冶，只有天才才办得到，而这等女子是不多的。这是夫妇之间长期恩爱的秘诀。
不论一个女子如何圣洁，如何像天使，大把大把的眼泪一淌，她的美丽也就化为乌有了。玛奈费太太一类的女人，有时候会假哭，让一颗眼泪沿着腮帮淌下来；可是哭作一团，把眼睛鼻子都搅的通红---那种错误她们是永远不会犯的。
在人生的大风大浪中，我们常常学船长的样，在狂风暴雨之下把笨重的货物扔掉，以减轻船的重量。

他把人生看透了，觉得世界上凡事只能求个差不多。
只要你看到溅满污泥的底层或是底层的阁楼，玻璃窗上贴着张白纸，标着代写书信几个大大的斜字体，你就可以大胆断定那是一个文盲的区域，也就是苦难与罪恶的渊薮。愚昧是罪恶之母。
祖宗可以反对儿女的婚姻，儿女只能眼看着返老还童的祖宗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