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与梦想》试读:沟底

1932年那个山穷水尽的夏天,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1880年,美国国会决定,从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划出一块地区,作为首都所在地,称为哥伦比亚特区也即华盛顿市。以下一般简译作华盛顿市。--译者活像一座深陷敌围的欧洲小国京城似的。自从5月以来,大约有2.5万名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携家带口,身无分文,纷纷在市内的公园,垃圾堆积处,没主的货栈,歇业的铺子,拣个地方住下。他们时而上军操,时而唱战歌,有一回还由一位获得荣誉勋章的老兵率领,扛着褪色的布缝的国旗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游行,10万市民默默在两旁看着。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等待,在发愁。经济萧条已经几乎整整三年了,这些退伍军人是来请求政府救济的,具体地说,就是要求立即发给"退伍军人补偿金"补偿金是对军人在服役期间报酬太低的补偿。--译者。这笔钱是1924年的《重订补偿法》规定要发的,但是得到1945年才到期;假如现在发,他们每人就可以拿到大约五百元本书所说多少"元",都是美元。--译者。这些人,报刊的编辑在标题中叫做"补偿金大军"、"补偿金游行队",他们自称为"补偿金远征军""补偿金远征军"是有意套用"美国远征军"一词的,表示是从全国各地来要补偿金的退伍军人。--译者。 "远征军"里边的人原是希望国会采取措施的,可是希望落空了。于是他们便向胡佛总统呼吁,恳求他接见由他们的领导人组成的代表团。不料总统传下话来,说太忙了,不能见,接着便把自己跟市区隔绝。总统原定要去参议院的,现在改变了计划;白宫的周围加派了警察日夜巡逻;自从停战以来,总统府的大门头一回用铁链锁上了。《纽约每日新闻》报上有一条标题说:"胡佛深锁白宫中。"可是他还不止这样。街上设置了路障;总统府四周一条马路以外就封锁了交通。有一位独臂退伍军人,因为执行纠察任务,想穿过警戒线,结果被痛打一顿,捉进监狱里去。 回想起来,当年政府这样如临大敌,似乎是由于心慌意乱,穷于应付,这才小题大做的。这些退伍军人手无寸铁,队伍里也不让过激分子参加;尽管明明在挨饿,也没有公开行乞。他们力量薄弱,似乎不能成为什么威胁。《巴尔的摩太阳报》有一位34岁的记者,名叫德鲁·皮尔逊,他描写那些退伍军人,说是"衣衫褴褛,筋疲力尽,神情木然,满脸愁容"。他们困守多日,越来越难以坚持了。卫生部门有一位检查员认为退伍军人住地的卫生情况"极端糟糕"。他们的临时食品供应大都靠捐助:得梅因市和新泽西州坎登市的支持者用卡车给他们运来了食物;一个同情他们的面包商每天用船运来100个面包,另一个面包商送来了1000个馅饼;对外战争退伍军人协会捐了500元;他们自己在格里菲思体育场举行拳击比赛,又筹得2500元。所有这些来源都是很靠不住的,政府实际上一点忙也没帮过。(华盛顿警察局每天给这些不速之客送了些面包、咖啡、炖菜,一天收费六分,胡佛因之大发雷霆。)到了8月中旬,酷暑气温达到了全年的顶点,水源日枯,苦况更甚。 那时,英国外交部是把华盛顿市划归"亚热带气候地区"的。各国使节因为华盛顿气温高,湿气重,都讨厌这地方。这里,除了闹市里有少数几家戏院在广告上说有"冷气"外,别的房子都没有空气调节设备。一到夏天,华盛顿到处是凉篷、遮阳走廊、卖冰的手推车、乘凉用的躺椅和地席,而且,用官方游览指南的话来说,这里还是"一个研究昆虫的绝妙处所呢"。"远征军"一无凉篷、二无帘幕,饱尝酷暑之苦。先前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市区时,正是鲜花盛开、春色满园时节,而今到了7月,木兰花和杜鹃花都早已凋谢,樱桃树也只剩下秃枝了,连大地似乎也变得毫无同情之心。退伍军人们的样子,活像沙漠中的流浪者。闹市的店铺老板们抱怨说:"来了这么多穷小子,生意都受影响了。"说实在的,要说他们对国家有什么威胁,充其量不过如此而已。 说"远征军"危险,这是无中生有;可是说华盛顿长期以来在国际上默默无闻,一味依赖欧洲,这倒是有根据的。当时在全世界65个独立国家中,只有一个是超级大国:英国。那米字旗昂昂然飘扬在地球1/4的可耕地上--在欧洲、亚洲、非洲,在北美、中美、南美,在澳大利亚、大洋洲、西印度群岛。凡有日照之处,就有英国国旗在,这话是不假的。大英帝国统治着4.85亿臣民。人们谈到什么东西很稳固,就说"坚固如直布罗陀",或者"牢靠如英格兰银行"。当时一英镑兑换美元四元八角六分,所以英格兰银行在金融界信用最高。那时只有少数几个不甚出名的飞行员和一个撤了职的名叫米切尔的美国将军才梦想要发挥空军的威力;至于一般人重视的还是海军,而实际上没有一条重要国际航道不在伦敦政府的控制之下。直布罗陀海峡、苏伊士运河、亚丁湾、马六甲海峡和好望角,都直接由英国海军部控制。马尔维纳斯群岛的英国海军站掌握了麦哲伦海峡,甚至巴拿马运河也是在皇家加勒比海舰队的监视之下。结果是,美国就像英国的直辖殖民地一样,完全在皇家海军的保护之下。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表示,他们愿以500∶1的赔偿率担保美国不受侵犯。《财富》月刊向读者保证:"不管军舰开得有多快,飞机飞得有多快,大西洋和太平洋永远是可靠的屏障,过去如此,将来亦复如此。"该刊认为,自美国有史以来,英国海军一直称霸海上,将来还要称霸下去。 华盛顿政府的想法也是一样。美国没有大国的地位,大国的抱负,大国应有的庞大的机构。夏天,首都沉沉欲睡恰如村野;至于其他季节,更没有人记得它了。论城市的规模,华盛顿在全国居第14位。纽约是金融中心,国内多数重大问题都得在那里做出决定。每当要求联邦政府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曼哈顿区那些大企业的律师如查尔斯·埃文斯·休斯、亨利·L·史汀生、伊莱休·鲁特之流就都到京城来,给在他们卵翼之下的共和党出谋划策。柯立芝总统通常到吃午餐时就办完了一天的公事。胡佛是第一位在办公桌上安起电话机的总统,因而轰动一时。他还用了五个秘书(以前历届总统谁都没有需要一个以上的秘书的),并有一套复杂的按钮系统来唤他们。 现在的国务院大厦所在地雾谷,原是黑人贫民区。五角大楼的所在地则是当时的农业试验站,因而颇具华盛顿郊区的特色。《星期六晚邮报》说过:"就在这个全国立法中心附近,竟有大片土地还在庄稼汉手中呢。"这时政府所用的外事人员,总共还不到两千名。从白宫跨过一条马路,就到了今天大家熟悉的所谓行政大楼。这里有数不清的栏杆、高阁和圆柱门廊,式样粗俗,外观倒还整洁。在这么个有双重坡度的大屋顶底下,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竟能都在一起办公,岂非怪事?事实上,1929年一场大火烧了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以后,胡佛和总统府人员统统都搬进了行政大楼来,同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在一个楼里办公,也没有谁感到拥挤。那时是不讲究排场的。后来总统的军事顾问、社交秘书所在的白宫东翼,当时还没有兴建。特工处还不曾把行政大楼西路封锁起来,这是一条普通街道,平时在离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一箭之地就可以停放汽车。有时有人走访国务卿,国务卿就在大门口相迎。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也在行政大楼的同一层楼上办公。他和他惟一的副官只隔着一扇木条门。将军有事需人帮忙,只要喊一声"艾森豪威尔少校",艾克就飞跑过来了。 《财富》月刊有一位作者(亏得没有署真名)写道:麦克阿瑟将军"生性腼腆,对于抛头露面的事,从心里就不乐意"。这是胡说。即使在当时,麦克阿瑟一谈到他自己,也已经用第三人称了,一边讲话,一边挥舞着他那长长的烟嘴。他还在办公桌背后竖着一面15英尺高的红木框镜子,使自己的形象显得格外高大。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往事时说,只要麦克阿瑟感到有人对他不够尊重,就"发起脾气来,破口大骂人家好耍权术,不懂礼貌,乱出主意,出尔反尔,狂妄自大,违反宪法,神经迟钝,麻木不仁,如今世道真是见鬼,等等"。这也难怪,那时职业军人的日子确是不好过的。从下级军官逐级升到上校,只能靠年资;在30年代初期,从上尉爬到少校,要整整熬22年呢。除了眼看着日历一张一张撕下来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由于闷极无聊,艾森豪威尔几乎想解甲归田;就是在这些年头,他养成了阅读斯特里和史密斯公司出版的惊险小说的习惯,天天看什么《西部双枪将》《西部故事》《惊心动魄的西部》《牧牛骑士短篇小说集》之类的书。在波托马克河彼岸的迈尔堡,人们还常见小乔治·S·巴顿巴顿(1885~1945年),后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著名美国将军。--译者(他从1919年起就是少校了)每到星期三、六下午4点就出来打马球。他骑着自备的马参加赛马,先后赢得了400条奖带、200只奖杯。这时他已经以用珍珠镶在左轮手枪柄上而远近闻名了;他还搞越野赛马、猎狐、射鸟练习,还有飞行。但是巴顿少校跟艾森豪威尔少校不一样,他是个有钱人。 要想知道40年前美国人如何眼光短浅,只要约略看看当时的军队编制,就最说明问题了。按当时的兵员计算,美军在世界上居第16位,居捷克斯洛伐克、土耳其、西班牙、罗马尼亚、波兰等国之后。如果月饷17.85元的大兵全部满员的话,也只有132069人服现役。若从纸上谈兵,他们未尝不能跟南斯拉夫的138934名陆军好好较量一番;但是当真两军对垒,准会一败涂地,因为麦克阿瑟手下的大部分官兵不是在做机关工作,就是在毗邻墨西哥的边境上巡逻,或是驻守着美国在海外各处的属地。参谋长手头只留3万部队,比1776年英王乔治派来镇压北美殖民地革命的兵力还少。 美国陆军的质量更是坏得惊人。当时军费仅仅约为今天的庞大开支的2.5‰上下,确定是一分钱,一分货。《财富》月刊说美军是世界上"装备最差的"军队,对此谁也没有不同意的。在紧急的关头,麦克阿瑟能够投入战场的只有:1000辆坦克(统统是过了时的),1509架飞机(其中最快的每小时只能飞234英里),以及惟一的机械化团(当年春天才在诺克斯堡编成,由骑兵开路,战马有防芥子毒气的护腿)。有一位作者报道说,美国军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个气喘喘地咧着大嘴,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歪歪斜斜扛着一杆老掉牙的步枪,在广阔无边的国土上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 麦克阿瑟是全国惟一的四星将军,下边也没有三星将军。他是参谋长,年薪10400元,在迈尔堡有一座公馆,军队里惟一的一辆高级卧车供他专用。在他的副官看来,参谋长的地位真是高不可攀;那时艾森豪威尔少校的年薪是3000元,由于替参谋长在国会里游说,他经常跑国会山,但他的长官从来不让他借用车子。坐出租汽车的钱也不给,因为当时整个华盛顿官场都还没有零用费这个开支项目呢。艾森豪威尔日后常说当时他要走到门口,填一张申请表,才能领到两张电车代金币,然后站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等候从普莱森特山开来的电车。 不过倒是不消久等。华盛顿电车道纵横交错,有近七百辆电车载客运行。除了冬天因为电流短路容易发生故障以外,电车性能良好,交通阻滞的现象还是三十年后才有的。要是开小汽车上班(时速限22英里),停放在办公楼前面就可以了,街边几乎总有停车的地方。当时那些汽车都是方方正正的,种类繁多,有"帕卡德"牌,"史蒂贝克"牌,"格雷厄姆"牌,"皮尔士亚罗"牌,"特拉扑兰"牌,"施图茨"牌等等。比之后来的巨型汽车厂,当时的小厂可说只是家庭工业罢了。 所有各阶层的人们,包括文职人员在内,星期六上午都照例上班。夏季的时装是:白麻布("棕榈滩绢")或棉布衣服,平顶宽带的硬草帽或是巴拿马帽,"软"领衬衣,薄内衣(那时暖气还是新鲜事,不是处处都有,所以薄内衣只能在热天穿)。1932年,首都的五家日报满版都是闹事新闻,却没有一件是黑人闹的。尽管首都居民有26%是黑人(在全国城市中比率最高),可是他们却一律默然忍着痛苦,这可是奇事。有一个官方导游人员解释说,"黑皮肤的南方小子"只能当用人使唤,干干"粗活"。百货店、电影院、政府机关自助食堂都不许黑人进去。黑人工人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为司法部新楼挖地基都自带午饭,否则就得挨饿;哪怕要一杯水喝,也得走上两英里路,过了第七街,才能找到一家小食店肯卖给他们。霍华德大学是一所黑人大学,可是校长先生却是一位白人。胡佛总统派船送"金星母亲"阵亡将士的母亲。--译者到法国去,指定黑人的母亲另坐一条次等的船。当时全国最著名的广播节目是《阿莫斯和安迪》,每晚净是演唱种族上污辱人的东西:出场人物是黑人,却由白人扮演,他们学着黑人歌手的土腔,唱得怪声怪气的。 黑人住在华盛顿西南区的雾谷和整个乔治镇里。也许由于首都其他地方当时仍然秀丽如画,那些喜欢往日风光的人还没有看中这块地方。那时华盛顿一片青葱,比现在好看得多了;市内有一个居民,就有六棵遮阳树。最富有异国情调的地区是卡洛拉马高地和马萨诸塞大道,很有些富丽的宅邸,不过犹太人谁都知道那是"闲人免进"的地方。那时排斥犹太人风气之盛,不亚于排斥黑人。因为还没有以色列这个国家,所以排犹也没有惊动外交界。今天设在马萨诸塞大道的使馆区,当年坐落在第16街,走几步就到白宫。那时大使们个个穿着条纹裤和燕尾礼服。由于主要商业区有许多地方还是鹅卵石铺的路,所以他们如果想去逛街就得小心翼翼地举步。这时,超级市场只是加利福尼亚州才有,在首都买食品要到食杂商店去,到两洋茶叶公司的红漆门面分销处去,到露天市场去,或者干脆到马路上去。在街上,人们可以听到讨赏钱的手摇风琴师的琴声,守着手推车的小贩的叫卖声,推着带轮石磨、到处向家庭主妇兜揽生意的磨剪子磨刀的吆喝声。闹市区的街头是卖花卖水果的摊位,五色缤纷。码头附近,有一排排卖牡蛎的,生意十分兴隆。特区市场设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即现在国家档案馆大楼所在地。农产品市场在驰名远近的K街,熙熙攘攘,一片叫卖鲜鱼声,还摆着一架架宰好的野兔。还有一家马具店,门前摆着一匹大木马,跟真马一样大。1932年时,首都还有几千匹拉车干活的马,在K街的鹅卵石路上着实留下不少遗泽,臭气熏天,跟大市场和街角货摊的香味混在一起。不过,不久柏油马路这一伟大事物出现了,这种种气味便都消失了。 即使在大萧条时期,华盛顿也是游客如云的。不过他们来首都却不是坐飞机来到国家机场的(到1970年,这个机场的来往旅客每天达2.4万名之多)。现在这块人来人往、忙乱不堪的地方,那时还沉睡在波托马克河的水底,空中旅行还是很稀罕的。由于劳动力供过于求,所以航空公司竟能要求机上所有女招待员都由注册护士充当。客机通常都是三个引擎的"福特"机,入夜或天气恶劣就不飞了。这时还没有横越全国的班机,飞行的平均时速是155英里。有人经过多次换机,在18小时内飞越了全国,结果他的照片就登在全国各报上了。虽然当时华盛顿有一个机场,就是位于今天的第14街桥(当时叫做公路桥)靠近弗吉尼亚州这边的胡佛机场,但是每天只有250位旅客。大多数旅客(每年1100万)都是坐火车来的,在联邦车站下车。这时蒸汽机车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末期。2万辆机车喘着气穿过各地乡间(1970年只剩下200多辆了),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把全国的青年人搞得心绪不宁。15岁的约翰·F·肯尼迪1961~1963年任美国总统。--译者在康涅狄格州沃林福德镇的乔特中学里听到了这个声音;教授演讲术的中学老师林登·约翰逊1963~1969年任美国总统。--译者在休斯敦市也听到了;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惠蒂尔市,一位名叫理查德·M·尼克松1969年起任美国总统,1974年因水门事件辞职。--译者的大学生晚上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不禁心里纳闷:东部地平线外的情景如何?华盛顿市又是什么样子的? 来到华盛顿的人们看到些什么呢?首先,他们要看看那个火车站。联邦火车站是按照首都古典派建筑规划建立起来的第一座巨型砖石结构,气象宏伟,和国会大厦一道俯瞰全城。国会大厦朝东,外观跟今天差不多;当时有一位建筑师相信市区要朝东发展,所以这样设计。那时总统权力还没有开始扩大,国会是华盛顿的中心,游客(补偿金远征军也一样)首先要到国会山瞻仰一番,有的到了国会也就算数了,因为白宫不欢迎游客,首都也没有多少别的名胜好玩。当然,有林肯纪念馆,有华盛顿纪念塔(塔里新设了电梯,不过青年人总想爬爬那898级楼梯),还有植物园和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一架由西班牙航空工程师胡安设计的旋翼飞机(直升机的前身)不久前曾在史密逊博物馆的草坪上安然降落,博物馆因此有好几个月游客很多。喜欢看吊桥的不妨去看看阿林顿纪念桥,这是这年1月才由胡佛总统剪彩启用的。此外还有寥寥可数的几所政府办公楼:C街的农业部大楼,第18街的内政部旧楼,第七街的文官委员会大楼。椭圆广场边上还有宽广无比的商业部大厦,这是20年代商业部长胡佛胡佛于1921~1928年任美国商业部长,1929~1933年当总统。--译者所建的美国商业圣殿,占地八英亩。 1932年的华盛顿跟现在显著不同的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许许多多引人注目的建筑,当时都还没有:没有杰弗逊纪念馆,没有海军陆战队纪念堂,也没有最高法院大楼。法官们在国会里办公,一边是参议院,一边是众议院,他们的办公室几乎就在大圆顶下面。无名战士墓和华盛顿大教堂正在兴建,圣母无原罪堂还在筹建阶段。今天的宪法大道,那时还没有,只是由B街扩建的一段路。目前的又长又宽的林阴道还只在设计之中,原地在当年夏天只是华盛顿的一处十字街广场,树木茂密,街道纵横,而且还有不少残存下来的世界大战中的临时建筑夹杂其中,一片乱糟糟的。除了商业部大厦已经落成之外,联邦三角广场上还没盖房子。据《美国地理》月刊说,安德鲁·梅隆部长和里德·斯穆特参议员特别喜欢一项40亿元的城建规划,他们要把"宾夕法尼亚大道南边"全部盖上"雄伟建筑",并预告同年9月胡佛总统将为一幢新邮政大楼奠基。但是此时这幢大楼和附近各大楼--劳工部的、州际贸易委员会的、司法部的、国家档案馆的、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国家艺术陈列馆的--都还没有动工。那时联邦调查局还没有准人参观,《宪法》和《独立宣言》等文物也没有拿出来展览。这一带一向多半是商店,这时有些仍然是商店,但个别地方正在破土动工,一些楼房产权已归财政部,也已决定要拆除另建了。 决定拆除楼房的地段中,最有趣的是坐落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那一片地,即现在的国家艺术陈列馆、联邦贸易委员会和特区网球场的所在地。在那里,1932年7月28日早晨还有一排难看的旧红砖楼房,其中包括几个仓库、一家廉价旅馆、一排卖汽车的样子间,一家中国餐馆和一家殡仪馆。这些房子的墙多半已经拆了,几星期前本该全部拆掉的,但是"补偿金远征军"的一些成员在6月17日晚悄悄地住了进去。特区警察局局长是一位退职的陆军准将,名叫佩勒姆·D·格拉斯福德。他不愿把退伍军人们赶出栖身之所,尤其看到其中好多人还带着老婆孩子更是不忍。可是,到了仲夏,格拉斯福德却伤脑筋了。国会责备他不该让退伍军人进城,白宫又公开说,胡佛总统已经忍无可忍了。总统决心撵走那些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出动军队也在所不惜。后来他果真这样做了。 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扎营地并不是"远征军"的总部,他们的主力在华盛顿东南区,远在阿纳卡斯蒂亚河彼岸,即第11街桥的那一头。但是那些住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离国会只隔三条街的退伍军人却最惹人注目。他们是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非把他们赶走不可。政府之所以下得了这个决心,正反映出全国脑满肠肥的人对食不果腹的人是越来越狠心了。但是跟退伍军人有接触的人们却并没有采取这样不友好的态度。格拉斯福德将军喜欢他们,比利·米切尔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斯梅德利·巴特勒将军(他曾两次荣获勋章)也喜欢他们。德鲁·皮尔逊写道:退伍军人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他们没有工作;他们挨饿,全家挨饿,他们要求付给他们钱,别的他们就不知道了。"威尔·罗杰斯说:"在世界历史上有记载的成群结队的饥民当中,这些退伍军人是最守规矩的。" 可是,那时还没有电视新闻,尽管是明摆着的事实也可以否认。司法部长威廉·米切尔却宣布:"远征军"有"行乞和其他犯罪行为"。副总统查理斯·柯蒂斯还出动过两连海军陆战队。他们奉命戴着钢盔,上着刺刀,乘电车来了。可是格拉斯福德将军指出,副总统无权指挥军队,便命令他们回营房去了。尽管如此,主张政府使用武力的呼声,在首都和全国各地已越来越响了。3月7日,三千名饥饿的男女在密执安州迪尔本市的亨利·福特汽车厂外示威,警察朝他们开枪,打死四人,打伤百人;后来,受伤的还被栽上暴动的罪名,套上手铐送医院。《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咆哮如雷地发表意见说:"责任在谁,不难判定。煽动者就是威廉·Z·福斯特美国共产党领袖(1881~1961年)。--译者和其他赤色党徒。"别的报纸这时也怂恿总统快动手。《华盛顿明星晚报》在社论中说: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竟没有一名特区警察"满怀义愤地狠狠揍那些上街游行的要求发补偿金的家伙"。《纽约时报》也报道:游行请愿的退伍军人"所领的退役金,已七八倍于其他国家所发的,但仍不满足"。其实,除了残废军人外,所有的退伍兵根本没有什么退役金。可是某些聪明人还发表了更妙的见解呢。陆军准将乔治·莫斯利是艾森豪威尔少校的朋友(艾森豪威尔后来说他是个"才气横溢"、"生气勃勃"、"富于创见"的人),他这年夏天也有好些创见,其中之一是建议把"补偿金游行队"和其他的"劣种"统统逮捕起来,送到"夏威夷群岛中人烟稀少、甘蔗都不长的孤岛",关进集中营,好教"他们自食其果"。他还恶狠狠地补充说:"到了岛上,有的案子即使处理得慢一点,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夜色沉沉,大雾弥漫,可是这并没有使寄居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退伍军人感到忧虑,因为麦克阿瑟早已对他们的一位领袖说过,即使到了不能不赶走他们的时候,他还是打算让他们体面地撤出。他们是服从命令的战士,自然相信四星将军的话。往后,消息传来,说可能已经派出军队来对付他们了,可是他们还觉得那是值得欢迎的消息,因为他们以为,现役军人碰到退伍军人,双方就会拥抱起来的。退伍军人们的住处挂满了褪色的国旗,他们万万想不到,美国军队竟会向美国国旗进攻。7月28日(星期四)早上,他们最为担心的是天气。上午9时,他们便预料这天会非常闷热。大家悠然神往地谈到那些新式的冷气电影院,那里边放映着时新的有声电影:珍妮特·盖纳和查尔斯·法雷尔主演的《第一年》,威廉·鲍威尔和凯·弗朗西斯主演的《盗宝》,杰基·库珀和奇克·塞尔主演的《患难之交》。跟退伍军人们眼前的住处相比,有冷气的地方岂不是诗一般的梦境吗?先前铁路公司把他们免费运来首都,为的是腾出车站的车场;有一张火车提货单上写着:"运往华盛顿市的牲口--退伍军人55名。"真的,他们几乎也感到自己不过是牲畜罢了。在他们的住地,那些拆得残缺不全的楼房多半留给妇女和儿童居住,格拉斯福德将军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些草垫。男人栖身的地方,用一位记者的话来说,是"许许多多的帐篷,烂木板上钉破布,再用包装箱当做柱子支起来"的。在他们那里,到处都有亲手钉起的牌子,上面写着"上帝保佑,全家平安"。别以为这些是俏皮话,像他们那样出身的人,是不会拿上帝、家庭、爱国主义(如果谈到爱国问题的话)开玩笑的。 他们的出身是美国自耕农,要是当时就用上了"下层中产阶级"这个名称的话,他们也算得是下层中产阶级的成员了。如果派兵横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去攻打他们,有五个人会首当其冲。退伍军人们的来历,可以拿这五个人为代表。在第一次大战中远征过法国、当过军官的,只有肯塔基州哈伦县的J·A·宾厄姆一人,不过也很难说他是有闲阶级的一分子,因为不久以前他还受雇去破坏罢工,被他搞得很狼狈的有著名作家西奥多·德莱塞、舍伍德·安德森、约翰·多斯帕索斯和本年3月结队前来肯塔基州抗议侵犯矿工民权的东北部各著名大学的学生。在法国勇敢作战、得过勋章的有来自萨克拉门托市的约翰·奥尔森,还有查尔斯·P·鲁比(1931年人们向总统贺年,鲁比还因得过殊勋十字奖章,被选为第一个贺客呢)。奥克兰市的埃里克·卡尔森在战场中过瓦斯弹的毒,据当时的说法,还得了"弹震症"。威廉·鲁希卡曾在第41步兵团当一等兵,他的一生后来成了颇有趣味的话题。以上五人都失了业。鲁希卡当过屠户,一直寄居在芝加哥西南边姐夫家,他的住处是一个全无窗户的地下室。 大难临头,人们却往往看不出。那个闷热的早上10点钟,有两个财政部代表满头大汗地站在人行道上叫退伍军人撤出,这原来是预告要出大事了。退伍军人们不肯走,那两个代表也就跑开了。一个钟头过去了,除了温度无情地升高之外,一切平静如常。接着,11点过后不久,格拉斯福德将军乘着蓝色摩托车来到。他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三街的交叉口停了下来,宣布奉命把这个地区的闲人一概赶走。首都警察手里拿着警棍,列队开进来了。 事情进展得很慢。起初很少人反抗,临到中午,住在第一幢房子里边的退伍兵被赶走了。但是出事消息已传到驻在阿纳卡斯蒂亚河边的"远征军"大本营。警察这时才赶紧把第11街桥吊起,但是太晚了。"远征军"已经派出援军,他们一到,就向在场的警察扔砖块。格拉斯福德将军本人半边脸被打中了。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眼看见有个警察竟迷迷糊糊地用手枪指着他,不禁毛骨悚然。他马上跳到一根柱子后面躲了起来,一边听到一个哑嗓子在大声嚎叫:"干掉他!"格拉斯福德走出来,只见一个据他说是已经"半疯狂"的警察正在朝一个退伍军人开枪。退伍军人鲁希卡心脏中了一弹,倒下死了。别的警察也在开枪。不一会儿,又有三个退伍军人倒下,其中卡尔森受了致命伤。格拉斯福德将军喊道:"不要开枪!"警察们停下火来了。可是,出事的消息已传到白宫。司法部长米切尔下令把退伍军人从政府的所有楼房驱逐出去。胡佛在午餐时知道了警察开枪的事。他一边叫把口头命令写成书面,一边吩咐陆军部长帕特里克·J·赫尔利出动军队。赫尔利向参谋长作了传达。 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儿。参谋长麦克阿瑟将军这时没有穿军服。他的副官艾森豪威尔认为不该穿,一再说:"这是政府事件嘛,政治事件嘛。"副官认为,街头打架,将军犯不上插手。可是将军不同意,他宣布说:"叛乱的苗头出现了,麦克阿瑟决定亲临督战。"这即上文所说麦克阿瑟爱用第三人称说自己怎么样。这是自高自大的表现。--译者于是,刚从迈尔堡开过来的士兵都集合在椭圆形广场上,胡佛从椭圆形办公室里远远望着他们。一名勤务兵冲过桥去,替麦克阿瑟将军去拿军衣、袖章、神射手徽章和英吉利斜纹布军裤。将军命令艾森豪威尔也穿上军服。他一边说"我们要打断'远征军'的脊梁骨",一边把幕僚们带进小汽车。车子开到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六街的交叉点(后来这是华盛顿最大的廉价饮料店的所在地),靠人行道停下,又等了一阵子。有人问:"为什么不走啦?"麦克阿瑟回答说:"等坦克。"他打算使用坦克!车里个个人都坐着不动,捏着一把汗,只有麦克阿瑟除外。这位将军是不会冒汗的,这件奇事头一回被人记下来了。他还是那样的冷静安详,劲头十足,因此比别人在精神上占有极大的优势,这一点使好些人十分反感。 这时白宫正在发表公报。胡佛总统宣布,部队将要"对闹事和违抗民政机关命令的人实行镇压"。几分钟后,白宫透露:跟警方冲突的人"纯属共产分子"。记者们看到麦克阿瑟坐在车里,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答说:"看着我吧,看着我就行了。"记者们没有看他,却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开了过来。第三骑兵团由巴顿少校率领,一个个挥舞着军刀,跃马而来。跟着马队行进的是一支机枪分队,接着是第12步兵团、第13工兵团和第34步兵团的士兵,他们手里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部队后面,有六辆坦克隆隆推进,履带把路上给太阳晒软了的沥青一块块翻了起来。现在是下午4点45分。在麦克阿瑟一生中,这场战斗挑选的时间最不好。15分钟之前,首都的文职人员都已经下班,一批一批涌进各条街道,足有两万人挤在人行道上,对面就是那些不知所措、毫无组织的退伍军人。骑兵队的指挥官稍不小心,就会有人受伤,可是人们都知道,民众安全不安全,巴顿少校不是太关心的。 退伍军人们以为这是为他们举行一次阅兵式,不禁喝起彩来。旁观者也在拍手,不过接着他们就第一个发现搞错了。巴顿的骑兵队猝然转身,向人群冲过去。《巴尔的摩太阳报》驻京通讯处主任、老记者J·F·艾萨利写道:"乍看起来,这样突然袭击手无寸铁的围观群众,好像只是几个骑兵自发地干的;但后来看到了,那是骑兵队长们预定的联合行动的一部分。"艾萨利报道说,那些骑兵"事前不出一声"就冲向"数千无辜的人";不论是男是女,"都遭到冲击"。有个男人因为不肯离开电报局门前,被两个骑兵用刀背猛打,缩进门里去了。康涅狄格州参议员海勒姆·宾厄姆头戴巴拿马帽,身穿"棕榈滩绢"衣服,整齐得很,可是他因为夹在人群当中,也遭到践踏。 "滚开!"骑兵们吆喝着。围观群众高声回骂:"不要脸!不要脸!"退伍军人们赶忙排成阵势,横断街道。他们的领队在各个聚合点挥动国旗,可是这些旗子正好成了骑兵的第二个目标。他们两边摆开,重新整队,纵马跑过宾夕法尼亚大道,直向那些褪色的国旗冲去。退伍军人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暴怒起来。他们有的向骑兵挑战,要他们下马对打。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叫道:"老天爷!要是我们有枪就好啦!"另一些退伍兵责问骑兵们说:"伙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在阿尔贡在法国近比利时边界,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军和德军曾在此地血战。--译者苦战,那时你在哪儿?"这时所有的退伍军人都在讥笑怒骂那些骑兵。有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士兵从一名当年远征欧洲的中士班长手中夺过了国旗,还吐一口唾沫,骂他说:"你这臭叫花子!"离麦克阿瑟不远,有一个男人大声叫起来。他说:"从今以后,我看美国国旗再也不值一个钱了。"麦克阿瑟大喝道:"如果那个人敢再开口,就把他逮捕起来!" 陆军部长给麦克阿瑟的书面指示明明说,"对于肇事地区所有妇孺"必须"尽量照顾"。但是照参谋长的计划办,怎么能够管什么妇孺不妇孺呢?参谋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指示,所以早已从亚伯丁武器试验场和埃奇伍德军工厂调来了3000枚瓦斯弹。而毒气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在场的人只有将军手下的部队有防毒面具,此刻正在戴上。警察只好用手帕蒙脸,事先得到预告的店主们也关上了门窗。有些退伍军人看到了对方戴上面具,心知要发生什么事了,便赶快一个传一个,叫大家准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步兵紧随着骑兵冲上,从腰间解下一枚枚催泪弹向前扔去。霎时间,空气染毒,观者四散逃走。一股带甜熟果子味的烟雾笼罩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浓烟所至,退伍军人家属睁不开眼,透不出气来,拿着炊具,带着孩子,从房屋里踉踉跄跄地逃了出来。据美联社报道,"此情此景,就像1918年大战中的无人地带一样。"其实不完全相同。华盛顿是和平时期的国都,一场双方力量悬殊的斗争就在国会旁边进行;在场者多半不是战斗人员,那些记者们由于职业关系,当然不能参战,尽管军事当局不相信他们会守中立。有一位记者跑进汽车加油站外面的电话棚去给报馆挂电话,一个士兵扔了一枚瓦斯弹进去,把他赶出来了。 抵抗停止了。军刀砍来,刺刀捅来,那越来越猛的南风又吹来呛人的毒气,吃尽苦头的退伍军人朝着阿纳卡斯蒂亚河退却了,狼狈异常。老婆抱着婴孩,丈夫提着破箱子,一路走一路还不断受到瓦斯弹的袭击。加林格医院开始涌进了大量伤员。当晚一片喧闹,十分吓人:救护车警笛声、救火车声、快马奔驰声、步兵的沉重脚步声、报童叫卖号外声,还有坦克隆隆声。坦克车开来干什么,无论在当时还是以后谁都不明白。艾森豪威尔晚年追写道:"就我所记得的来说,驱逐退伍军人,坦克车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不过据他说,退伍军人"走得很慢",如果坦克要大显威风,本来是办得到的。不管怎样,到了当晚9时,逃难的老兵已经跑过了第11街桥,同对岸大本营的人会合了。麦克阿瑟的部队已经把退伍军人的其他驻地一律扫清,无论是C街的,马里兰大道的,缅因大道的,码头附近的,还是国会图书馆附近的。8点钟左右,士兵们在一家煤气厂附近架起枪来露天开饭,等待他们的首长研究下一步怎么搞法。 在麦克阿瑟看来,该怎么搞是一清二楚的。他的任务是击溃"远征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过河,不打进退伍军人的藏身之处,把他们的总部夷为平地,任务就不算完成。格拉斯福德将军激烈反对,他说如果夜袭"远征军",那真是"蠢透了",请参谋长千万不要这样干。麦克阿瑟坚决不答应,格拉斯福德只好服从上级,走开完事。可是美国总统直接发出的命令却不那么容易对付。胡佛总统是总司令,军队应如何使用,他自有主意,因此部队到了河边便停了下来。为了保证指示能送达麦克阿瑟将军,总统叫把命令复写两份,派莫斯利将军和总参谋部秘书B·赖特上校送去。据艾森豪威尔说,总统"禁止部队过桥进入对岸那面积最大的退伍军人营地"。话说得很清楚,要是别的将军,当然立即服从。可是麦克阿瑟却不然,他认为这是文官干涉军事,十分愤慨。他告诉莫斯利说,他的原定计划不变,别人不得干涉,这叫莫斯利吃了一惊。麦克阿瑟对艾森豪威尔强调说,他"太忙了,如果有人自称下达什么命令,别让他打扰我本人和我手下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决心违抗一位总统的命令,但并非最后一次。后来在侵朝战争中麦克阿瑟又违抗杜鲁门总统的命令。--译者 麦克阿瑟下令在桥头架起重机枪,以防对方反攻,随即率领一个步兵纵队冲过桥去,艾森豪威尔少校也跟在身边。到了对岸,他们两路分兵,对方则一片混乱。阿纳卡斯蒂亚河边的退伍军人驻地乱七八糟,到处是打包箱、水果箱、鸡舍、粗麻布和柏油纸搭成的窝棚、帐幕、披屋、破旧的旅行车、暗褐色的印第安式圆锥形帐篷,破破烂烂,不堪入目,很难想像有人住得下。但"远征军"只能在这里安下家来。他们黑糊糊地挤在这里祷告上帝,但是所得的却是又一批催泪瓦斯弹。有的人边喊边跑,有的找地方躲起来;有一大群人,大约五百左右,聚集在营地的尽头,大声嘲笑那进攻他们的部队说:"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种上菜园的退伍军人恳求步兵们不要损害他们的作物,但是一排排绿油油的菜畦还是被踩坏了。据美联社报道,到了10点14分,步兵就用火把点着了营地的所有棚舍,火焰高达50英尺,延烧到附近的树林,因此来了六队救火人员把它扑灭。总统在白宫的窗口看到东边天空一片火光,派人来了解情况。据艾森豪威尔说,他当时也感到,"情形十分凄惨。不论退伍军人应不应来华盛顿请愿,他们毕竟是少吃缺穿的,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的。看到他们的住所一下子烧光,人们就更可怜他们了。" 不过,像艾森豪威尔少校这样的慈悲心肠,并非人人都有。尤金·金是一个退伍军人的儿子,年仅七岁,他想从自己的窝棚里救出心爱的兔子,可是有个步兵喝道:"滚开,你这个狗崽子!"小孩还来不及走,步兵就一刺刀把他的小腿戳穿。一辆辆的救护车又从两英里外的加林格医院赶来,因为又有一百多人伤亡了。两个婴孩被瓦斯毒死,"远征军"报纸的编辑满怀悲愤,为其中一个拟出了下面这条墓志铭:"伯纳德·迈尔斯长眠于此,他只活了三个月,是胡佛总统下令毒死的。"这个写法未免偏激,但是退伍军人确实是愤激透了。他们眼看着士兵们把汽油浇在自己的窝棚上点火烧起来,同时华盛顿还有一些有钱人驾着游艇在近岸处看热闹。当晚11点15分,他们又目睹骑兵们由小乔治·S·巴顿少校率领,进行最后一次的毁灭性攻击。那些被骑兵用马刀赶走的衣衫褴褛的人们当中,有一个叫做约瑟夫·T·安吉利诺。这人曾于1918年9月26日在法国阿尔贡森林战役中救护战友有功,获有殊勋十字奖章。那被他救出的正是青年军官小乔治·S·巴顿。 艾森豪威尔少校劝参谋长避开新闻记者,他仍然认为这次战斗是政治事件,不是军事性的,应由政界人物去发表意见。麦克阿瑟摇摇头。他本来就喜欢对报界发表谈话,而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看来很清楚,他是很喜欢的,既然决定过河进攻的是他,他就不能不成为总统所采取的政治行动的中心人物。午夜12点15分钟,他跟陆军部长赫尔利一起出现在记者们的面前。他的策略是一听就明白的:自己不承担责任,却满口称赞胡佛勇于负责。他说:"要不是总统不到24小时就动手的话,局面势必非常严重,可能真的要发生一场战争。要是拖延一个星期,我看我国政治制度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了。"赫尔利部长补充说:"这是一个大胜利。麦克"麦克"是麦克阿瑟的昵称。--译者立了大功,挽回了危局。"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目下我还不该说谁是这次事件的英雄。" 真正的问题是有那么多的人变成了为争取合法权利而牺牲的人。对曾经为祖国而战的人下毒手,这在政治上并非得计。同情"远征军"的人已在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向他们捐献耕地。对于军队的残忍做法,亚拉巴马州参议员雨果·布莱克、爱达荷州参议员威廉·博拉、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海勒姆·约翰逊都非常愤慨。纽约州众议员菲奥雷洛·拉瓜迪亚致电总统说:"现在经济萧条,工人失业,穷人挨饿,如要维护法律和秩序,给一盘汤比扔一颗催泪弹便宜,发面包比开枪有效。"但是麦克阿瑟将军已非正式地对人谈了这个问题。他说,"远征军"净是些"叛乱分子",不是退伍军人。又说:"那帮家伙,如果十个当中有一个是退伍军人,那才怪呢。" 白宫宣布总统"深夜不眠,披阅不断送来的征讨补偿金远征军的前线军情报告";诋毁"远征军"成了官方的拿手好戏。后来胡佛私下责备麦克阿瑟将军,说他不听命令,但此刻他只宣布那些远征军"并非退伍军人",而是"共党分子和作案累累的刑事犯"。到底"远征军"里有多少非退伍军人,各发言人的说法大有出入。麦克阿瑟说是90%,赫尔利说是大约33%,胡佛写信给美国退伍军人团波士顿分团又说,凭他的"印象","其中服过兵役的不到半数"。格拉斯福德将军不服,他认为这种说法不合事实,因而到了10月份就被勒令提前退职了。受过诬蔑,就洗也洗不掉。出事后第二天,有一个特区法院人员向华盛顿大陪审团提起了使人诧异的公诉,他竟说:"据报在犯暴力行为罪的乱民当中,退伍军人寥寥无几,主要是一些共党分子和其他不法之徒。我想你们将会查明下面这个事实,即参与这个事件、恣意破坏法律和秩序的,没有几个人穿过军装。" 当时竟没有人想起要到退伍军人管理局那里去查一查档案,未免疏忽,这使历史学家对胡佛政府没有好评。"远征军"惨遭催泪弹袭击,反而变成了"破坏法律和秩序的暴徒"。其实在此之前,管理局早已详细调查过他们各人的身份了。据该局统计,这些人94%曾在陆海军中服役,67%曾远征国外,而且20%还是残废军人。格拉斯福德将军曾为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仗义执言,上面这些统计证明,无论是他还是退伍军人,都没说过半句假话。但是证据虽然有了,却无补于事。在各报新闻栏里,转载管理局的调查结果的寥寥可数,至于他们的社论,更是多数对此事只字不提。《纽约时报》把退伍军人描绘成"侵犯别人产权的一般罪犯",又说他们"不听命令","闹动乱,几乎酿成暴动"。《波士顿先驱报》公然说:"美国人民……被无赖流氓任意抢劫已经受够了。"《纽约先驱论坛报》也说,"远征军"所作所为,"不论在哪里也不会得到一点儿同情"。《克利夫兰实话报》认为,"在国会园子里安营扎寨",这是"不值一笑的耸人听闻的行为"。尽管《时代周刊》批评了政府,可是《财富》月刊还是说,麦克阿瑟知道"只有亮出刺刀和显示不可抗拒的威力才能防止出人命案"(事实上出了人命案,可是这个刊物只字不提),这就"巧妙地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全国人民都应该感谢他。 出事后第二天早上,美国有钱人家一般都感到政府这回已经挫败了蓄意作乱的人们。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在"远征军"大吃苦头的那段时间,总统先后接见了重量级摔跤冠军、EUG女大学生联谊会原文以希腊字母命名,叫做the Eta Upsilon Gamma Sorority.--译者会员以及中学论文比赛的得奖学生。沃尔特·李普曼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便写道:"胡佛先生并不怕多开会,多发表谈话,为什么他不抽一点时间跟退伍军人谈谈呢?" 在纽约州奥尔巴尼市的州长公署里,气氛格外阴沉。罗斯福州长的夫人埃莉诺在看着报纸,据她后来说,"当时心里十分不好受。"罗斯福本人似乎更感到难过。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当时在他家住过几天,主人曾把他请进卧房。罗斯福当时在卧房里躺着,周围是一堆堆的新闻纸。他一走进去,罗斯福就用双手盖住首都出事的照片,仿佛觉得丢了美国的脸。罗斯福对教授谈起往事,说1920年自己也曾提出胡佛为总统候选人,此刻他感到错了。他生气地说:"现在看来,胡佛这个人一点胆子也没有。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胆子。为什么他不请退伍军人喝咖啡,吃夹肉面包,倒要放出帕特·赫尔利和道格·麦克阿瑟那帮家伙去对付他们呢?"罗斯福没有把这事看做原则问题,重大政策问题,而把它看做一场人间的灾难,那是他的独特的看法。他告诉特格韦尔说,要是他不是觉得退伍军人和家属们太可怜,他也许会怜悯胡佛总统的。他异常感慨地说:"退伍军人们这会儿可能正在华盛顿市外的路上露宿,他们的情况一定是够惨的啦。" 退伍军人的情况的确很惨,但是也没有在路上露宿。因为由民主党人担任的弗吉尼亚州长和马里兰州长都早已设法防止这种事情了。在阿林顿县警察局长霍华德·菲尔兹封锁波托马克河上的各座桥梁之前,大约有200名退伍军人已经窜入县境。警察局长警告他们,限在24小时内离开弗吉尼亚州,否则波拉德州长便要出动民兵了。马里兰州长里奇给州警察局的命令是:"如他们来本州,要沿着那通往巴尔的摩市的公路干线走,否则不准进来。"统统不让他们进来是不可能的,所以骑摩托车的警察就到州界迎上那些疲乏不堪的退伍军人,押送他们穿过正在沉睡的巴尔的摩市,直到宾夕法尼亚州边界上。在宾夕法尼亚州,少数几个退伍军人在约翰斯通市理想公园里找到了临时栖身之处,大多数却被该州的警察赶往俄亥俄州边界去了。在那里,又有穿制服的押送队在等候着他们。这样一路过去,有些人看见路边有人同情他们,便讨乞去了。有一家铁道公司开了一列专用车,把要回到大平原各州北起加拿大边界,南至得克萨斯州的美国西部中央各州。--译者的人一次运走。为了防止火车中途停站,堪萨斯市的居民领袖们筹集了1500元送给他们,好让这列篷车像载着列宁的密封车厢一样继续飞驰传说列宁在1917年坐密封车厢由西欧回俄国发动革命。"篷车"是没有窗户的铁篷货车。--译者。这列火车最后停在哪里,历史上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到了秋天,大部分"远征军"已跟1932年流浪全国的大量流民合在一起了。 那年约有两百万美国人到处流浪--其中有二十五万以上是在16~21岁之间。《财富》月刊称他们为大萧条时期的"漂泊无依的人"。各州警察押送退伍军人从这个州的边界到那个州的边界,都依照各县法警警长在大萧条初期早已定下了的规矩来做。由于各地方政府都有大量的人等待救济,所以贫苦的外来人就被指控为流民,解送到邻县边界上去。只有东圣路易等几个城市声誉很好,因为有救世军分站分发救济品,但是多数城市见外来人就赶,名声很坏。加利福尼亚州首先建立了强迫劳动营,随后又在通往该州的各条公路上布满岗哨,阻止穷人入境。在亚特兰大市,衣衫褴褛的外来人被判刑30天,解往富尔顿县用铁链锁成一串,强迫劳动。20世纪30年代初期,埃里克·塞瓦赖德才20岁,就已经成了流浪汉。后来他回忆说:"我们当时说某个城市好不好,就是看那里的市民是否乐善好施,看铁路货车场的警察是否脾气和善。只要有一条路可走,谁都不想到怀俄明州夏延市去。那里的车场,往往不只有警察拿着棍子追,还会有手枪打过来。要是想从夏延市走到另一个车站,路又那么远。" 这些漂泊无依的人是什么人呢?基本成员是长期流浪者,他们的"丛林"(露营地)可以让别人暂时栖宿,但是多数还是头一回远走他乡的。其中有两手空空的分成佃农,有因为大旱三年,田庄被扣,只好离乡背井的农场主,还有一大批刚从中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衣裳破烂的青年人,当时叫做"走投无路"的一代。塞瓦赖德本是银行家的儿子,其他青年也有不少是中产阶级出身的。爱到各地跑跑,这本是美国人的传统。美国人喜欢说:"别嫌我们风尘仆仆""要发迹就得出门""我要到处走走""老子逛地方去"。失了业,就一家人挤进一辆旧汽车,乐观地漫无定向地四处找工作;可是到头来,却一贫如洗,浪迹天涯。 牛顿·D·贝克当年在《纽约时报》上写道:"这些人是我们邮局在信封上标着'地址不详'的人,也就是我们所谓'过路人'。这里边有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大学毕业生,也有从没进过教室的儿童、临产的孕妇、生病的婴孩、还没生过孩子的年轻夫妇、一辈子干一种活忽然失业的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所有这些人天天奔波、流浪。有社会情况不安定的国家,就有这种生活不安定的人。我们常常想起沙漠地区的游牧部落,而今我们也有了大萧条时期的流民了。"他说得很对。在每个城市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都有若干衣冠楚楚的人。预审法庭的法官无法知道,那些犯了流浪罪,带到他们跟前的,是些什么人物。有一个被告承认,他在布鲁克林区空地上睡了46天,谁知道他竟是个科罗拉多大学毕业生,还曾先后在巴拿马、中国、智利和委内瑞拉政府工作过,当过土木工程师呢。另一个被告是20年代最出名的厨师之一,他一直住在规定要拆除的危房顶楼上,天天读着自己的旧菜谱,越读越伤心。 中产阶级是破落得迅速而令人痛心的。在加利福尼亚州水库工地上干粗活的工人当中,有好些先前是农场主、牧师、工程师,还有一位中学校长和一个密苏里州某银行的前任行长。在芝加哥市,有两百名妇女在格兰达公园和林肯公园露宿。她们一无窝棚,二无铺盖,什么遮身保暖的东西也没有;到了晚上,就躺在冰凉的地上打颤,直至第二天黎明。在纽约州的巴比伦,长岛警察发现有一个注册护士在一个私人庄园的槭树丛中挨饿;整整两个星期,她都睡在一堆破布和新闻纸当中。在艾奥瓦州的奥斯卡卢萨市,有一个失业女教师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在一个上头扯起帐篷的地洞里度过第二个冬天。正如《纽约时报》的记者卡贝尔·菲利普斯所说,夜间敲门讨饭的,"可能几个月或一年前在银行里爽快地签发过你的贷款,或者在你所读的报纸上写过社论,或者是某家大地产公司的副经理"。 1932这一年,名作家也在赤贫者之列,其中有些留下了自己的流浪生活的记载。约翰·斯坦贝克用猪油加草木灰和盐做成肥皂来洗衣服,他连寄稿件的邮费也付不起,是代理人代付了,可是稿件却没人要。后来他回忆说,那时的流民,一想到害病就不寒而栗。"生病也要有钱才生得起。看牙医我看不起,所以牙齿一颗颗烂掉了"。斯坦贝克当时是在乡间,如在城市住下等客栈那就更糟了。托马斯·沃尔夫常常上纽约市政厅前面的公厕,他看到人们在那里一边争马桶,一边从破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些面包皮或者粘着臭肉的骨头来啃。他说,那里的流民: 在经济总崩溃中,就像破船烂木,随处漂流。其中有的是诚实而正派的中年人,他们贫穷劳累,满脸皱纹;有的是青年男子(十几岁的不少),满头长发,从不梳洗。他们穿城过镇,到处流浪;或是搭乘铁路上的货车,或是揩油坐私人汽车。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美国男性公民,他们走遍了整个美国,冬天到了,才在各大城市集中起来:忍饥受饿,到处碰壁,肚子空空,前途茫茫,心烦意乱,辗转奔波,到处找工作,到处找仅能糊口的面包,可是就是没法找到。这群流离失所的人现在来到纽约,来到这个肮脏可怕的地方,挤成一团,歇一下,暖一下,暂时不再乱闯乱跑……这种情景是那么丑恶,那么令人作呕,使你感到十分难过,简直无法形容。 多年以后,林登·约翰逊太太还记得,她丈夫在想出法子,让孩子们都"离开货车,正正经经地干工作"的时候,曾经多么得意地狂叫过。青年失业,到处乱跑,流民问题的严重性正在于此。在美国儿童福利局和全国旅客服务社的工作人员看来,有时好像全国的青年都在铁道上受折磨,一直到死。1932年,买票坐卧车的旅客只看到一两张卧铺上有人,可是躲在车厢底下和篷车里面的却数不清。平均每天有700个无票乘车的人经过堪萨斯城。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报告说,在12个月里,管车人就从货车上赶出了68.3万名这样的人。火车开了,还待在车厢下面,是危险的。第72届国会的一个小组委员会开会,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公司密探长米切尔曾到会作证,他说他在本子上记下有387313名失业的人无票乘车,其中335名因失手伤亡。人家请他讲得详细些: 科斯蒂根参议员:你看到人们在这种条件下旅行,对健康有什么不良后果吗? 米切尔先生:在冬天,健康状况……是个严重问题。衣裳单薄、体质很弱的人,天寒地冻还留在车厢外面,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我看他们要不得肺炎才怪呢。 科斯蒂根参议员:危险很大吧? 米切尔先生:是的,先生。 还有别的危险呢。40年前,男女界线是分明的。姑娘们第一次加入流民队伍,常常女扮男装。但是她们很快就让人看穿了。比方,她们首先就没有男子那种力气和胆子,不能白天躲在涵洞里,等载运农产品的卡车一过,就跳上去抢东西。为了活命,她们只得向同路人出卖肉体。然而,一场交易通常代价只有一角钱。为了这一角钱,她们不但有怀孕的危险--九个月以后也未必能够找到医生,而且最后还可能染上性病。 南方各州还有另外的危险。那时不分白人黑人,一起挤上货车。黑人跟白人性交是犯罪的,所以白种妇女如被怀疑做了"黑市买卖",常常就推说这是强奸。这样一来,她那个顾客就得被打死。事实上,前一年在由田纳西州查塔努加市开往亚拉巴马州斯科茨博罗的一列敞篷慢车上就发生过这种事。在30年代,自由派曾为被告仗义执言,使这个案子成为重大案件之一。案子是九个失学的黑人青年被两个犯案累累的南方白人纺织女工指控,说他们恣意非礼,因而被判处死刑。女工当中有一个在作证时满嘴粗话,连报纸也不敢登载。此案经过无数次上诉,最高法院还两度驳回原判,可是还是要到20年后,关在牢里的最后一个黑人死于癌症了,才算结束。共产党把这一件"斯科茨博罗青年冤狱"公布于世,美国黑人知道了自己人这样无辜受害,愈想愈感到绝望,后来就起而斗争。 然而,在1932年,即使你不是黑人,过流浪生活也是要吃尽苦头的。坐牢常常被看做享福。正如密探长米切尔对科斯蒂根参议员所说,在警察声言要逮捕那些流民时,"他们便笑着说:'正好。这样一来,我们倒有个睡觉和吃饭的地方了。'"为了弄清为什么他们宁愿吃牢房里的饭,明尼苏达大学研究生托马斯·迈尼汉特地穿上破衣服混进一群青年流民当中去。他发现,要有吃的,就得排队领面包。领面包的地方或者是教会,或者是教堂,或者是慈善收养院,或者是救世军流民收容所,或者是市办救济站。准确点说,这应该叫做施汤站,"而且所施的汤一律是--我亲自吃过--清淡如水,既不热,又无味。就给这么一点汤,哪怕是隔宿面包也不给,苏打饼干当然更没有了。一碗汤只有一小杯那么多。"而且再也拿不到第二碗了。如果领过一两天,还不准你再来领呢。 迈尼汉到处都看到营养不良的症象:肋骨突出,肚皮凹陷,胳臂和腿上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饥容满面,神情焦躁。牛顿·D·贝克问道:"难道我们能让年青一代的健康这样备受摧残吗?"可是人家认为他是一个多嘴多舌的政客。等到八年之后,大萧条时期的儿童都长大了,应征服兵役了,他的话才证明是对的。国民健康委员会主任约翰·B·凯利(格雷斯·凯利的父亲)发现,受体格检查的青年男子,有40%不合格。不合格的应征者多半是有牙病。其他疾病最常见的是视力差,其次是心脏和循环系统有病,再其次是臂部腿部出现畸形,或者精神失常。此外还有种种看不见的创伤,那是在流民露营地里得来的。在那里,盗窃犯、吸毒犯和有痼习搞同性恋的(有一个大汉想只花二角五分钱就诱奸年轻的塞瓦赖德)给了他们不少伤害。 但是亨利·福特有名的汽车大王(1863~1947年)。--译者却不是这样看的。他说:"嘿,到处流浪,这才是教育青年的最好方法呢!他们只要流浪几个月,得到的经验就比在学校里读几年书还要多。"要说胡佛总统不赞成福特的话吧,他可从没吭过一声。凭他的经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要反驳福特的意见。不过胡佛倒是不忍看到别人受罪,所以尽管威廉·艾伦·怀特再三劝他去看看穷人怎么排队领面包,怎么拿救济品,他一次也没有去。他坐着轿车出去,在绕过街角时从不回头看看那些卖苹果的失业者。自1929年3月4日宣誓就职以后,胡佛从没乘火车离开华盛顿到各州走走,只有1932年秋天才出去走了一趟。只有那一次,他才在黑夜里,从戒备森严的车厢望出去,首次看到自己治下的美国人民成千上万地露宿,遍地营火。露宿的多半是青年男女,据吉恩·史密斯说,他们"白天在公路上乱跑,晚上就在路边过夜"。 胡佛曾经考虑过节约白宫的膳食,可是后来认为,总统也节衣缩食,这对美国人民的精神状态太不利了。每天傍晚,他打好黑领结走进饭厅--他是最后一个坚持穿上礼服进晚餐的总统,向他那七道菜奋勇进攻。1928年共和党竞选总统时,有个记者曾经为他想出这么个竞选口号:"每家锅里有一只鸡,每家车房里有两辆车。"这位记者现在已经穷得要命,靠贷款来养活他那三个孩子了。但是胡佛还是认为,如果总统自己一家人也不相信美国会恢复繁荣,那全国人民更将陷于绝望了。 总统所吃的东西,往往是不合时令、难于找到的,桌上摆的鲜花也是这样。一个特制的保湿烟盒装着又长又粗的雪茄,那是按特定规格在哈瓦那用手工卷制的,总统每天要抽20支。胡佛一家进餐时,有好些人在周围侍候着:有一名男管家,有一些仆役(身材都要一样高)。他们笔直地立正,鸦雀无声,主子不出声,他们就不得动一动。每个门口都有海军陆战队派来的值日官,穿着蓝色礼服,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还有些穿着童话世界里的制服的号手,总统每次吃晚饭,哪怕只有夫人一人陪席,在入席或是退席时,号手们照例都要吹响那光闪闪的喇叭。胡佛觉得他的太太很了不起,她能流畅地讲五种语言,还是美国女童子军的司令。她的食谱据说是白宫历史上最讲究的。不过胡佛吃饭总是那么狼吞虎咽,他的夫人有时怀疑总统是否会食而不知其味。 胡佛执政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全国都觉得他是个不可理解的人了。有一个得克萨斯州人写信给一位到首都请愿的退伍军人,他这样挖苦胡佛说:"胡佛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发放救济品的人,你近在咫尺,肯定不愁没得吃了。"然而,胡佛以前确是那样的人。他拯救过大批比利时饥民的功劳,直至现在,仍是年代悠久的美国人道主义史上最光辉的篇章之一。马克西姆·高尔基写过这样的信给他:"你把350万儿童、550万成年人救活了。"芬兰语新添了"胡佛"这个动词,它的意思是"帮助"。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全国人民越来越恼火,脸色越来越难看,传说也越来越多:有人说胡佛在比利时办救济事业发了大财;有人说连狗都本能地讨厌胡佛;还有人说他是1932年3月把查尔斯·林白的儿子绑架并加以杀害的主谋。用破铁罐、纸板和粗麻布搭起来的棚户叫做"胡佛村"(纽约市曼哈顿区就有两个大胡佛村,一个在河边车路下方,另一个在中央公园的尖顶方碑附近);"失业的"(原来是个形容词,这些年变成了名词)手里提着的装破烂的口袋叫做"胡佛袋";在北卡罗来纳州,乡下的贫民把破汽车前部锯掉,套上骨瘦如柴的骡子,叫做"胡佛车"(政府想改名为"不景气车",但没人买账)。在公园长凳上躺着过夜的人用旧报纸裹身取暖,叫做"胡佛毯子";衣袋翻过来,一个钱也找不到,叫做"胡佛旗";野兔被饥饿的农民抓来吃,叫做"胡佛猪"。杂耍演员插科打诨说:"什么?你说生意好起来了吗?你的意思是说胡佛死了吧?"有的还说,胡佛向财政部长梅隆要五分钱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梅隆回答说:"这里是一角钱,你把两个都打了吧。" 按照20年代的标准,胡佛本来算得是一个自由派政治家,现在让人这样挖苦,这可真是命运的捉弄。在他神采奕奕地当商业部长的时候,柯立芝总统取笑过他,说他这人是"奇迹创造者","了不起的人物"。胡佛规定商营广播由官方管理,无线电波不能由私人垄断,共和党内那些保守派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在宣誓就职那天,胡佛一心要做一个伟大的社会工程师。他想控制各种工业,为公众谋利益。这种政策,共和党并不太赞成。他的就职演说开头几段刚由记者用电报打到《芝加哥论坛报》社,社长麦考密克上校就拍电给华盛顿分社说:"胡佛这个人不行呀。"胡佛严厉批评过柯立芝总统和梅隆部长决定的低利贷款政策,他断言这对经济不利。他继任总统以后,第一步就是说服联邦储备委员会收缩信贷,以免美国经济遭受太大的打击。 可是,到了事情不妙时,就可以看出他毕竟不是那么离经叛道的。原来他的所谓"控制工业",不过是指由政府加以监管和协调。他说,政府这样做,是为了创造"一种有助于私人企业健康发展的条件"。他还说,摆脱经济萧条的惟一"正当"做法是各人自己想办法:美国人民看到"各大厂商、各铁路公司、各公用事业、各商号和各公务人员"那么尽忠竭力,应该振奋起来。但是广大民众从1932年起就看清楚那些大工厂主和跟他们同恶相济的人都是一伙骗子,所以出现了信用差距,而且这差距还越来越大了。 可是对这一点总统装作不知道。他是一个竭力鼓吹后来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美国当代著名经济学家(1908~2006年)。--译者所谓"传统的聪明办法"的人。他认为金本位制是神圣的,甚至在18个国家(由英国带头)已废除了金本位制之后,他的看法还是不变。他相信平衡预算是"必不可少的","绝对必需的","经济复苏的最基本的因素","国家的无上需要","一切公私财务获得稳定的基础"。虽然1932年他已经弄得联邦预算出现了40亿元赤字,他仍然坚持这种意见。到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政府必须想点办法了,便创立复兴金融公司来支撑那些岌岌可危的银行,并且还同意支出2500万元给农民买家畜饲料。不过有个附带条件,那就是拨款12万元救济饥民的议案,国会必须把它搁置起来。 今天看来,这些主张是荒唐可笑的,但当时那些有识之士却把它当做圣经。《斯克内克塔迪明星报》争辩说,"如果联邦政府救济饥民,这就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因为这将像英国的失业救济法一样,有使工人不想干活的危险。美国总商会会长赛拉斯·斯特朗说:"要是国会通过失业救济法的话,国家就一定走下坡路。"人人都知道英国是怎么变得精神萎靡的,因为《美国杂志》已报道过,在英国,那些把小酒店挤满的醉汉,都是靠失业救济金过活的。亨利·福特宣称,实行失业保险只会使更多的人失业,人们认为这话完全正确。《财富》月刊聪明无比的编者说,如果让非经济性因素侵入自由市场,自由市场的良好作用就会被破坏,所以工商界人士不要以为自己应对社会负什么责任。沃尔特·李普曼主张政府采取必要的行动,可是连他也坚持说,款项应由各州立法机关筹措,而不应由国会拨给。 卡尔文·柯立芝曾经说过,美国是一个搞实业的国家,所以需要一个为实业界服务的政府。他还进一步指出:"建一座工厂就是盖一座圣殿,在工厂干活就是在那里做礼拜。"在共和党执政的20年代,办实业不只是赚钱的手段,它还成了教育界、出版界,乃至宗教界所崇拜的对象。这一类的虔诚的崇拜者都在读着布鲁斯·巴顿那本关于耶稣基督的畅销书,书名叫《不为人所了解的人》。书中有许多妙论,其中之一是:如果耶稣在世,他也会到广告社去当会计主任。那些自小听过牧师说耶稣出生于木工家庭的人,会觉得这种说法是很惊人的。 时世越艰难,胡佛对实业界的信心就越足。他削减了个人所得税和公司所得税,因而在政府极端需要增加税收的时候却缩减了税源。他任命芝加哥银行家查尔斯·G·道斯为复兴金融公司的总经理,道斯就从公司里拿出9000万元借给自己的银行。不过全国性难关还是过不了,总统只得请梅隆出主意。梅隆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主张自由竞争、优胜劣汰。--译者,所以他回答说:"凡是破了产的,不管它是工会,是股份公司,是农场,是地产公司,一律要清算它的财产。"正如加尔布雷思后来写的那样,看来几乎每个被胡佛请来提意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传统的聪明办法,提出不少把事情搞得更糟的建议来"。 多年以后,理查德·尼克松得出结论说:"胡佛是不幸的,他那个总统做得不得其时。"没有疑问,胡佛是竭尽全力去寻求解决办法的。他每天工作18小时,有远见地提出缓收各国战债,甚至削减了自己的薪金。他觉得前途还是大有希望的。他以为,他那所谓"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最后还是会得胜的。 总统反复说明,救济穷人必须靠私人捐款和地方政府或州政府自己筹款。当然,在纽约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创设公共福利部之前,哪一个州都不曾有过这么一个部门;不过后来各州都不得不照样做了。但是这时胡佛总统还坚定地说,美国政府绝不仅仅为了表示自己在"想办法",就搞什么不负责任的试验。1932年5月20日,他写信给一位提倡举办公共工程的人说,美国不可能"靠乱花钱得到繁荣"。民主党占多数的国会通过了一项20亿元的救济法案,胡佛把它否决了,并且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咨文,称之为"空前未有的滥用国家巨款"的议案。他补充说:"我们的国家不是以分肥自利为基础的,我国成为伟大的国家,也不是靠政治上互相捧场、讨好得来的。" 大约在这个时候,当局开始发现所谓"外来的煽风点火的人"了。他们说,煽动群众胡作非为的总是些陌生人,绝不是那些"值得同情的穷汉"。早在十年之前,胡佛就在他的著作中流露出藐视无知愚民的思想。他在一本名叫《美国的个人自由主义》的小书中这样说:"尤其要当心群众!群众只有情感,没有头脑,不会想法子。群众容易受骗,会任意破坏,乱花乱用,怨天尤人,而且会想入非非,可就是不会建设。"他的结论是:可想而知,群众所发表的那些"破坏性批评"会引起大乱。工人在福特的迪尔伯恩汽车厂外举行过反饥饿游行,退伍军人因索取补偿金闹过事,尤其是肯塔基州哈伦县发生过动乱,所有这些他都归罪于"破坏性批评家"。共和、民主两党中的"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者"们,都把参与肯塔基州事件的大学生作为攻击的靶子。那些学生被殴打,被监禁,还被县里检察官斥为"少数大言不惭的人,亵渎神明、自命不凡、乱七八糟、离经叛道"。 现在回头翻看一下胡佛那些文件,人们有时感到奇怪:这位总统竟把当时的大萧条看做仅仅是公众关系不好所引起的问题。他相信,只要把美国实业界的形象弄得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困难局面便会结束了。信仰实业界,这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对"实业界前途缺乏信心",这是个大罪过。胡佛最初把随着股票市场崩溃而来的不景气看做一种心理现象。他亲自选用了"萧条"这个字眼,因为不像"恐慌"或"危机"那么吓人。1929年12月,他宣称"形势基本上是好的"。过了三个月,他又说最坏的情况将在60天内结束。5月底,他预言经济将在当年秋天恢复正常。6月,市场急剧崩溃了,但是那时有个代表团前来请他举办公共工程救济失业,他竟还对他们说:"先生们,你们来晚了60天,萧条时期已经过去了。" 批评家们已经多次驳斥了总统的预言,但1930年12月2日,他在提交国会的咨文里(当时共和党在国会占多数的局面快要改变,民主党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了大胜)还硬说:"经济的基本力量没有受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国际苹果装运公司因苹果过剩,决定五分钱一个,成批赊给失业者们去零卖。第二天,到处都有冷得发抖的小贩叫卖苹果。有人问胡佛这是怎么一回事,胡佛回答说:"很多人丢开本行去卖苹果,因为这更有利可图。"记者们说了些挖苦的话,总统生气了。正如他的秘书西奥多·乔斯林在回忆录中所指出的,胡佛此时也像别的总统那样,看得出是七窍生烟,情况不妙了。他已经认为某些批评是"不爱国的言论"。不过,他还不肯认输,考虑着用什么新方法来进行心理战。他对克里斯托弗·莫利说过:"我国现在需要的是一首好诗。"1932年春季,他又对鲁迪·瓦利说:"如果你能唱出一支使人们忘记经济萧条的歌,我便送给你一枚奖章。"可是这个奖章瓦利得不到,因为他所唱的歌是: 他们总说这是建立理想国, 所以我跟大家一起干。 不论有田要犁还是有枪要扛, 我不怕出力流汗。 我们建筑一条铁路, 日夜加班,让火车快通。 如今铁路已经筑好啦, 赏一角钱可以吧?老兄! 可是并非人人都叫胡佛失望。据总统派出的一个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国家当前的第一个大问题是"法律和秩序问题",这是说犯禁酿酒卖酒法1929~1933年期间,美国联邦法令禁止酿造、运输、出售酒类。--译者的歹徒太多是当前主要问题。胡佛说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全国制造商协会的发言人又说总统的话说得很对,"所谓大萧条产生了不良后果,无非是大惊小怪,夸大其词。"实业家们被总统的乐观神气带动起来,大家也装成很乐观的样子。不过,由华盛顿至纽约那一段宾夕法尼亚铁路,倒给胡佛政府找了一点麻烦。沿线原来竖着几千个广告牌,这时有一半空了下来。看到这,火车旅客们未免迷惑不解,产生了思想问题。后来有些钦佩胡佛总统的人租下了这些广告牌,统统刷上一条标语:"早些时候经济萧条闹得很凶吧?"雄狮俱乐部国际协会认为这样提问题很对头,先前是很萧条,可是已经时过境迁了,于是就搞一个商业信心周,庆祝一番。 总统爱看的连环漫画有个主角,叫小孤儿安妮,她老是叫喊说:"老天爷!谁说生意不好?"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博士是没有说过生意不好的,他安慰本校的师生们,说"有勇气就能战胜不景气"。美国钢铁公司总经理也没说过生意不好,他说大萧条的"高峰"已经过去了。通用电气公司董事长欧文·D·扬格也没说生意不好,他公开说,"大萧条的危局"曾经出现过,但已经过去了。商业部长托马斯·拉蒙特也没说生意不好,他报告说:"我国银行一般都是稳固可靠的。"《纽约时报》早在1931年元旦就发表过高论,说先前形势坏透,今后必然好转;这也就是说,人们总会把积攒下来的钱花掉,把"破烂的衣物"更新的。 报纸上确实没有多少危言耸听的论调。扬斯敦市市长受到了本地报纸的责备,说他想要救济失业是"自找麻烦";报纸的编者认为,大萧条时期将很快过去,用不着举办什么救济事业了。1932年7月28日(正是那天,赴京请愿的退伍军人和家眷们像畜生一样被赶出了首都),国际新闻社发布了头条新闻:"我国各地的发展情况表明,新的繁荣时期的太阳,正在开始穿过经济灾难的云层,冉冉升起。"国内各报在同一周内也出现了这样一些标题: 实业界脉搏加快 全国各地工厂重新开工 生意好转 新英格兰各纺织厂复苏 据报有些城市开足马力大搞生产 失业人员都找到了工作 东部各州商业复苏方兴未艾 资方感到繁荣指日可望 马克·沙利文报告说,工商界镇静乐观 经济回升已无障碍 近来数周各州储备银行 情况良好 预计九十天内生意好转 繁荣好景日见增加 柯蒂斯估计前景美好 可是,所有这些报纸偏偏都只字不提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那就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富的国家里,有1500万以上的人到处找工作,可是哪里也没有工作可做。

>光荣与梦想

光荣与梦想
作者: [美] 威廉·曼彻斯特
isbn: 7807000244
页数: 997
定价: 68.00
装帧: 精装
出版年: 2004-02
原作名: The Glory and the Dream
书名: 光荣与梦想
副标题: 1932-1972年美国社会实录
出版社: 海南出版社 三环出版社
译者: 广东外国语学院美英问题研究室翻译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