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读者一起虚构历史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夜深人静之时，手中翻着黄仁宇的这本《汴京残梦》，脑子里却浮现出白居易的诗来。黄作为一个小说家的知名度大概远不如他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作为《万历十五年》的作者那般响亮，但是这本小说却改变了我脑海中对历史学家单调无趣的印象。在历史与虚构的经纬之间，皇都汴京一段风流迤逦的生活犹如红罗秀帐中的摇摇烛影，看官已不必去分清孰真孰假，须知历史小说从来便是史非史，志非志，只是一个寄寓着某种痴迷，某种情愫的文字之梦，夜半而来，天明而逝。
        话说北宋宣和年间，钱塘学子徐承茵赴皇都汴京，参与礼部应举。不料正遭朝廷废除科举，兴办学校，十年的寒窗苦读瞬间化为满腹的抑郁失意。他自幼对经籍不甚注意，平日读书闲暇，偏喜丹青之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旁门左道”，阴差阳错地进了画学，参与宋徽宗御批《清明上河图》的草创，仕途的念头居然可以一时不泯。但四年的京官生涯，画局的几经沉浮，徐承茵渐渐看透了世道人心。当年初进京之雄心，渐渐冷却下来。不想又是因了这后世著名的《清明上河图》，邂逅了在图中扮贵妇装的帝姬（公主）赵氏柔福。一个是稚气未脱的金枝玉叶，一个是怀才不遇的贫寒画师，你道是又一出轰轰烈烈，山盟海誓，最终有情人成眷属的传世佳话？非也。看官莫忘，就是真正出色的小说，自然也得“叙实时与读者一同叙实，虚构时与读者一体虚构。”君不见时下那些冠历史之名行胡闹之实的小说或剧本，比比皆是，细节人物大致雷同，炮制剧情如出一辙，其技巧之拙劣，逻辑之荒唐，连读者看了也忍不住要捧腹大笑一场，如何信他得过？便是真有“瞒谎之处，亦要吊通读者，彼此包瞒圆通”才算是真本事。说着话又扯远了，言规正传，那赵家小公主自当对徐承茵另眼相待，徐借以绘画之名偷偷进宫与之相会。然森森宫宇，清规严律，纵是帝胄天潢，也不能擅自行事。小说的结尾，两位主人公的身世在靖康风云中犹如风筝断线，杳无音讯。须知风筝总是风的象形，时局板荡，风云变幻，一腔悲苦的徐承茵听到赵氏皇族被劫持的消息后，一路北上急追恋人柔福，就此消失在五国城的冰天雪地之中，也消失在史籍的迷雾和读者的视野之中。
        也许这不过是在一个倚栏独坐，蚊烟袅绕的秋夜里幻想出来的故事，只是昔日汴京的这段富丽荣华，不知是主人公徐承茵缅怀旧情的迷梦，还是作者心有所衷的残梦，或是读者不知不觉身临其中的美梦。至于谈到格物致知的道理，市井风情的再现，以及作者寄寓其中的苦心，还是读者自己去看，才能知晓个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