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自是有情痴

在读《鬓边不是海棠红》之前，我对这本书是有偏见的。为什么呢？大概是听说了太多民国背景戏子×富商的脑洞了，大部分对于戏子的描写只突出其秀丽阴柔，好像京剧生来就是剧院里的高雅艺术一样。对于时代的背景的刻画也只是突出“乱”和“英雄气短”。《鬓边不是海棠红》让我很意外，它写出了人间烟火气，写出了北平的俗，和战争时期仍然掩盖不了的熙熙攘攘的人气儿。

先说阅读体验。我几乎是一周的时间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读完了这本书，末了不过瘾，还把重点想看的段落重新咂摸了一下，最后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我的小打印机吭哧吭哧打印了晚上、把它装订成册，用来回味勾画。就是这种喜欢。

老实说《鬓边》不是一本完美、平衡的书，如果存心细数，可以挑出很多毛病，比如说情节起伏不够有层次，人物关系略简单，情节推进线条单一——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掩盖它的优秀。因为这是一本长处极长，长到可以让人忽略它的短处的作品。长处“长”在人物两个字上。关于人物和情节哪一个更重要，一直都是文学上的争议话题，在《故事》里面，作者罗伯特·麦基提出二者本身是一体的。这个观点很有道理，但是我略有不同意——情节和情节确实相互依存，但是也有自己的独立性。有的作品明显是情节带着人物跑，人物只是串珠上的珠子，比如《三体》，或者一些推理小说；有的作品是人物带着情节走，《鬓边》就是这样的作品。程凤台和商细蕊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风风雨雨，合上书，我是不能够一一细数的，但是两个人的形象却是比情节更鲜明。

我想，如果让一个用心读了这部作品的读者闭上眼睛，程凤台和商细蕊的一颦一笑应该是有具体形象的，假设提出一个书中没有的情景，把二爷和细蕊放进去，读者可以比较轻易地想象出两个人的互动的画面——程二爷哄、骗、逗、护，商老板的淳、憨、泼、痴，已经和这两个名字融在一起了。这是把人物写活了。所以我相信在读者足够广泛的情况下，《鬓边》是很有同人文市场潜力的。

商细蕊的性格足够极端多面——一面天真如痴儿，一面通透像神仙；程凤台的性格也相当复杂——为了自家人可以抛却性命，磨尽耐性，生意场上可以极其凉薄。这种复杂的人格，能写得鲜活是因为作者抓住了两个人性格中的精髓，那就是一个“痴”字。商细蕊自不用说，为了师姐和二爷都可以豁了命出去，对人、对戏，他都是极尽浪漫，人戏合一，精纯得像一缕魂儿；程二爷看起来八面玲珑，在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也是向来痴的角色，商老板出场之前，二爷对妹妹察察儿的宠爱就可见一斑，只是程二爷一腔深情，身边却没有承得起的人：二奶奶真心爱护他，但是从来不懂他，在二奶奶心里礼数名声第一，二爷排第二；程美心把二爷当自己人，但始终把她自己放在第一位。二爷天然一段痴情在商细蕊身上才真正找到了落处。《长生殿》一折子，俩人像是对上了频率，中国四万万的人口，大多是斤斤计较大多俗人，两个痴情人竟然能够入了彼此的眼，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自然是从此难舍难分了。

作者在微博上说，在构思这篇小说的时候想写一篇“在这之后，再没有更轰轰烈烈的故事了”（大意），我认为她做到了。程商二人是朋友、是亲人、是爱人、是知己，这种感情已经囊括了世间绝大部分的极致强烈的感情，84万字的体量，我们看着两个人从一开始的情难自禁，到小心翼翼，到坦诚相见，到不离不弃，到静水流深，两个人不说一个“爱”字，但是这种精髓从80万字字里行间里面渗透纸背，常常惊得我说不话来。

我是不敢剖出心肝来爱一个人的，也不敢和一个人说“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陪着你吧。”我看到程凤台对商细蕊说出这样的话，我是不屑的，觉得他自不量力，也不相信作者能为这种不疯魔不成活的商细蕊写出一个“戏台子”良人。这种疑问和轻视随着情节的展开一点点消除了。

有一段是这样的：商细蕊的染上耳疾，对程凤台说：“要是我从来都不会唱戏，我们也就遇不到了。”程凤台忍下心酸道：“一个人遇到一个人，是命，命里该遇到的怎么着都会遇到。假如你不是被卖到戏班子，现在大概是个贼窝里的偷儿，我去天桥逛，你摸了我的皮夹子，我们就遇上了。”程凤台用拇指抹了一把商细蕊的眼泪：“我一看，这小扒手，长得真好看啊！得了，也不送你去巡捕房了，跟我回家得了！”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在回家的地铁上，里面挤满了人呢，我没控制住自己掉了眼泪。我替作者心脏抽痛，这是什么样深情人可以写出这种句子，不知道作者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有没有想哭。

我相信写出好故事的人，对故事里的人物都是带着爱的。或是喜爱，或是悲悯。作者能写出这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应该是呕心沥血了。或许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为什么小说里面二爷和细蕊打打闹闹，最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一个比较平顺的结果——这是作者心尖尖上疼爱的角色，实在不忍心辜负了那颗心。看到最后“从今各保金石躯，百年分离在须臾”一句话，觉得两人不管日后能不能再相见，商细蕊有没有赶上二爷那趟火车都不重要，两个人已经灵魂交融的爱人，人间走这一遭已经值得了。

想不到程凤台真成了“呈凤台”，也想不到作者真的能把这种强烈的缥缈的精纯的感情写得力透纸背。一部小说写到读者恍恍惚惚跟着人物爱恨了一会，已经成功了。

《鬓边》在精神上继承了《霸王别姬》，但是在情节上是“反”《霸王别姬》，商细蕊堪比程蝶衣，程凤台却不是段小楼，非但不是段小楼，他把段小楼带给程蝶衣的遗憾全都弥补了。这是一部甜蜜的小说，商细蕊是有福气的小戏子。

最后在提一句闲话，水如天儿的文笔是真的好，精准有质感，口语化但是不粗俗。真想把她书单扒下来，天天照着读，不知道能不能也修炼成个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