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灵花园

今日看完了铁凝的《大浴女》，私下里觉得铁凝应该是个身材微胖、性格豪爽的女人，动静皆宜，风趣不失细腻，女人要活成这样才有意思。太粗线条了，有时难免伤到人；但如果太小女人了，神经像头发丝那么细，也是一件顶顶恐怖的事。还好，《大浴女》里没有这样极端的两类女人，这种女人似乎也不太可能出现在像她这个年纪女人的书里。铁凝1975年就开始发表作品，如今大概也50多了吧，有时候觉得好笑，越年轻的作者越喜欢写些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而年纪越大的作者越只会踏踏实实地写些日常文字，虽然平淡，但韵味十足，不细细品读决辨不出那些五味杂陈。

我们年轻的时候喜欢用永恒诠释短暂，真的变成老人后才发现再活个100年也不代表什么。也许人生就是个殊途同归的过程，从极繁到极简，直到拥有自己的心灵花园，在那里，多精致的花朵都可以开放，再繁琐的雕饰都能制作；在那里，没有荒芜的杂草，也没有临近黄昏的夕阳；在那里，我牵着我的手，并排躺在花香馥郁的草地上，我们没有睡着，却陷入比最深沉的睡眠还要美妙的感觉，全然放松，自在呼吸。

只是这段旅途可能会耗尽许多人一生的时间，穷尽一生的力气，却越走越远，越活越累。。。铁凝该是偏爱尹小跳的，因为她给了尹小跳这个花园；但对她的妹妹尹小帆却没那么仁慈，在书的结尾，尹小帆仍在恨，仍在怨，她仍想不开，为什么自己永远不如尹小跳活得好，也永远不如尹小跳拥有的多。

《大浴女》里的人物，大部分挣扎终生都不曾跳出，尹小跳姐妹的母亲因为出轨失去了丈夫和儿女的信任，从此活在理所当然的愧疚和自责里，自我放逐，失去方向，只能靠整容获得一点关注；父亲要维护男人的尊严，不肯离婚，和妻子日日相对彼此折磨，文革毁了他的人生，他不能平衡心态，对所有的事都看不惯，日益尖酸苛刻。

方兢，小跳的初恋情人，表面上的成功作家，时不时卖弄他在知青岁月里的苦难人生为他的沧桑增添一些砝码，社会和时代欠他的，他要在无数仰慕他的年轻女人身上找回来。他跟尹小跳说他和其他女人的事，不在乎她会不会受伤，他为自己拒绝了一个想和他上床的女人在小跳面前邀功请赏；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小跳不再爱他了还妄想自己的一个动作能引起她的回应。这个男人既无耻，又教人可怜。

还有唐菲，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毕生追求真爱，在无数男人间旋转，她不在乎被人抛弃，也不在乎染上性病，却在癌症末期突然惊惶得像个从没长大的孩子。而她永远不知道，世间唯一真正爱过她的男人一直在关注她，只是她从未想过驻足回头望他一眼。

人终究逃不过爱情，所有书里都免不了提到爱情，相似类似的爱情故事像数学里的排列组合一样，来来回回改变着顺序。也许再过那么几年，我也会有视觉疲劳，对大部分的书都提不起兴趣。但我想我仍会记着铁凝的这部《大浴女》，因为幸而她的故事里并不仅仅只有爱情。她写到那个慌乱困惑的年代，让我更理解父母的生活轨迹；她写到尹小帆的妒忌愤恨和欲盖弥彰，让我想起曾经走过的荒唐少年；她写到尹小跳最终没有和相恋十年的陈在结婚，让我明白了原来爱情经过漫长的岁月会演变成亲情，纵然不再相爱，分手仍会像是从心头挖去一块肉那么疼痛；她写到尹小跳平静得和陈在分手，为久久不能正视的母亲挺身而出说一句公道话，在妹妹炫耀婚讯的电话里低声说：妹妹，我们和好吧。我终于知道，尹小跳是真正放下了，无论对爱情、亲情或是友情，她都不再尖锐不再刻薄也不再贪心，她终于找到了心中的花园。

人们总说生命是“struggle”，所以大家即使活得疲惫也不得不咬着牙往前冲。向前看固然是好的，可是会不会我们最想要的最喜欢的已经被我们路过了呢，也许有时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周遭的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人生追求的是一份完整，可是这世上最完整的东西莫过于一颗破碎的心，这样说其实也是不贴切的，应该说，没有失去就没有获得，没有残缺就不存在完整，享受过程的美妙，接受结局的不完美，再试，再走，总有一天，只要不放弃的话，我们可以到达心的花园。


“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花园的，你必须拉着你的手往心灵深处走，你必须去发现、开垦、拔草、浇灌……当有一天我们头顶波斯菊的时候回望心灵，我们才会庆幸那儿是全世界最宽阔的地方，我不曾让我至亲至爱的人们栖息在杂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