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神之臀

1

在漫长的中世纪，罗马被认为是基督教的堕落典型。

十日谈，从第1页调侃到最后一页。

但在伟大的厄韦特手下，在他颗粒般质感照片的分解之下，事物的具象和精神开始慢慢显出形迹。

连相册编辑得都很有意思：一开始是在罗马大道边已经失去头颅的一批雕像，接着马上就是万神殿成排的半身像。

还魂了！布列松的对应原理：两个古希腊少女，两个走过的老妪。如今成了页面平行或对应关系。

一边是在罗马才能看到的虔诚的告解，另外一边就是在涂鸦街头打电话。跟上帝说，与跟人类说。

一边是梵蒂冈成排的大主教，一边是无尽的骷髅头。让我想起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他们把基督教圣徒的头颅拿去巡游。

他的幽默无处不在，osmosis：交警指挥也变成了“艺术光芒的闪现flash of art”。一边是教皇张开臂膀公开布道，一边就是窗口中窥见的美神屁股，需要被遮羞。就如同故宫三大殿的乾元殿和坤宁宫。

罗马一方面是遗迹的天堂，古迹的海洋，另外一面是各种鲜活人物的舞台、比赛场。还是贝卢斯科尼的斗兽场。

于是就有了封面那一张。

还有罗马街头娼妓的大屁股，和宝格丽展示的首饰台。——人体另一个表情包。

罗伯特·弗兰克的镜头是那样的让人悲伤，给他夹塞和入肉了很多葬礼的小音响，而厄维特到处都是幽默和微笑。到处是对比和惊喜。到处是国旗和哈皮。（本尊出现在97页）

让我充满了细读的快感。93页出现了中国人的身影。如幽灵般出现的雷斯皮基的罗马的松树。图拉真石柱被肢解成4块。阿皮乌大道上还剩着残存的雕像诉说着过去的光荣，如同胜利归来的将士，金光闪耀的马车。

这是他强调的，照片都是政治性的。

2

塞拉女士说（拉蒂格的侄女），照片有两种对立的东西：钦佩和焦虑。钦佩其留下生命，和灿烂的笑容。而焦虑其死亡，每一张照片中看不见的客。这个女人悲观的陈词滥调。

Erwitt＝er wit智慧

像他在爱尔兰和巴西。

有人问：“什么是你最想拍却没能拍到的？”——“拍毛*泽*东一天完整的生活。”

只有一个人看透了，我们“看”到的罗马，不是生命，而是死亡和陈迹。

3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第5封：

罗马在我们到达的头几天，真令人窒闷悲哀：由于它放射出来的死气沉沉忧郁的博物馆的空气；由于它精华已尽、而又勉强保持着的过去时代的储存(从中滋养着一个可怜的现在); 由于这些无名的、被学者和语言学家们所维护、经常不断的意大利旅游者所效仿的、对于一切改头换面或是毁败了的物品的过分的估价,根本这些物品也不过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生活的偶然的残余,这生活已经不是我们的了,而也不应该是我们的。在日日担心防范的几星期后,虽还有些纷乱,却终于回到自己的世界,我们才说:这里并不比别的地方有更多的美, 这些被世世代代所叹赏的对象,都经过俗手的修补,没有意义,无所包含,没有精神,没有价值;—但这里也自有许多美,因为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它的美。永远生动的流水从古老的沟渠流入这座大城,它们在许多广场的白石盘上欢舞,散入宽阔的贮水池中,昼间泠泠有声,夜晚的声音更为清澈,这里的夜色广大而星光灿烂,习习拂着轻风。

Rome (if one has not yet become acquainted with it) makes one feel stifled with sadness for the first few days: through the gloomy and lifeless museum atmosphere that it exhales, through the abundance of its pasts, which are brought forth and laboriously held up (pasts on which a tiny present subsists), through the terrible overvaluing, sustained by scholars and philologists and imitated by the ordinary tourist in Italy, of all these disfigured and decaying Things, which, after all, are essentially nothing more than accidental remains from another time and from a life that is not and should not be ours. Finally, after weeks of daily resistance, one finds oneself somewhat composed again, even though still a bit confused, and one says to oneself: No, there is not more beauty here than in other places, and all these objects, which have been marveled at by generation after generation, mended and restored by the hands of workmen, mean nothing, are nothing, and have no heart and no value; but there is much beauty here, because every where there is much beauty. Waters infinitely full of life move along the ancient aqueducts into the great city and dance in the many city squares over white basins of stone and spread out in large, spacious pools and murmur by day and lift up their murmuring to the night, which is vast here and starry and soft with winds. And there are gardens here, unforgettable boulevards, and stair cases designed by Michelangelo, staircases constructed on the pattern of downward-gliding waters and, as they descend, widely giving birth to step out of step as if it were wave out of wave. Through such impressions one gathers oneself, wins oneself back from the exacting multiplicity, which speaks and chatters there (and how talkative it is!), and one slowly learns to recognize the very few Things in which something eternal endures that one can love and something solitary that one can gently take part in.

4

复活很难。

罗马是标志物和目的地。

它是欧洲没有被攻占的标志，穆斯林没有染指这里。希望将来的1000年也不会。那里有我们热爱的艺术家，和他们伟大的作品。

但它又是敌人的目标地，敌人要把罗马攻占，以表现他们的强壮。

在它的每一个断头雕像，阿庇乌大道的每一个公里处，我们都能看到这种相辅相成，矛盾的蛋疼。

5

看69页的手，一个无头的男性雕像，他手里要拿着什么样的东西？就好像远古的三星堆。她们手中的生命和乐器一起失去了。他们成了收集灰尘的工具，一具死尸。

却仍然霸占着初来罗马的人的思想。

但当你翻到70页和71页那拿着吉他的手和搭载情侣舞伴身上的手，就突然变得具有了思维和声音和微笑。

他们的思维虽然失去了神灵和信仰，但是依然是具有喜笑怒骂的生命体。是在新的生命降临，或者年迈的生命离世，能够产生觉悟的生灵！

在罗马真的不容易，在这个遍地是“尸”的城市。

在那些活着的雕像和死了的雕像之间。在那些即兴和原创的雕塑和古典美的雕塑之间。在存在与死亡之间。

82页的石雕像头上顶了一只猫。厄维特就是敢于这样以小博大。

智慧，就是针尖挑土。

6

佛罗伦萨、巴黎、西安，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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