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美尔文集读书笔记
（写于2018年3月）
《时尚的哲学》一书是齐奥尔格·西美尔（Georg Simmel）的一部文集，选自《西美尔文化》（Simmel On Culture）、《齐奥尔格·西美尔的社会学》（The sociology of Georg Simmel）、《齐奥尔格·西美尔论女性、性与爱》，一共收录了19篇论文。不同于韦伯、托克维尔等社会学家通过宏大的叙事来研究社会学，西美尔则是从日常生活的细节来观察、解析整个社会，触及感觉、交际、饮食、空间、宗教、时尚、货币、大都市、现代文化、妇女等角度，以此来看待现代性。
通读整本书，最大的感触是西美尔对生活的感受力。不似其他社会学家，西美尔对社会结构的论述相对较少，多是通过对现实生活中的各式各样的现象和人与人之间具体微小的关系的观察来描述现代社会。此外，其充满辩证性的语言也是深深吸引我的地方，西美尔反复强调的“矛盾”“均衡”体现了他的辩证法的思想，温和不偏激。与马克思简单化的辩证法思想不同，西美尔的辩证法则更加悲观，有点接近韦伯对于“铁笼”的看法。此外，其语言似文学作品般，其中蕴含的旺盛的生命力似溪流缓缓流出，沁人心脾。
西美尔对生命的这种敏感、细微的体验可能与他优渥的生活环境有关，他出生在一个信仰基督教的犹太商人家庭，父亲早年就去世了，遗产丰富，这使不用为生计所困的西美尔得以保持对生活的热情以及一颗独立思考的内心。后来在柏林大学修读历史和哲学，后转为哲学和艺术史，之后留校任教，更是给了西美尔独立思考的条件。作为德国人，他身上很明显地体现出了自由主义、精神贵族式的德国大学及知识分子的传统。刘小枫评价其学说为“一种贵族主义式的现代生活感觉学”。
社会的不同维度
我把《感觉社会学》《交际社会学》《饮食社会学》《空间社会学（节选）》《宗教社会学》这五篇论文归为一类。在我看来，这几篇文章作为一个整体体现了西美尔的社会学思想，即，社会是被一股像洪水一般的力量推动着向前发展，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社会不同方面的变化其实是社会整体变化的一个方面的体现。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对具体方面的观察来体验整个社会的发展。他对社会现实的关注是多重层次的，从最微观的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到生活的最终的形而上原则等等。
《感觉社会学》这篇文章从视觉、听觉、嗅觉三个维度来认识人际互动和社会关系。这认识是主观性与客观性的统一：一方面，我们通过感官把对方变成我认知的一个客观对象，通过感官我们可以了解对方的思想、精神状况、行为方式等；另一方面，我们通过感官获得的认识又把我们带入主观的世界中，一个人的声音会直接使我们感到喜欢或厌倦，这与他说话的内容无关。我们不能忽视这主观，因为感受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目的，绝对的客观化会使生活无意义化。就三种感官比较而言，眼睛看到的是相对持久的，也是敏感的，最具复杂性并且也是一个互相传递信息的互惠的过程；耳朵听到的是短暂的，单一的，容易受欺骗的，是只从外界获得信息而不表露自身的利己主义器官；嗅觉似乎是最不重要的，但是它使得我们对周围的世界的感受越来越精致化、敏感化，因而个人也更孤独化，这与西美尔在论及都市精神的思想相一致。
社交成为一个独立的事物，其形式本身就是目的，这是西美尔在《交际社会学》一文中传达出的主要思想。社交越来越成为人们追求的目的性活动，虽然社交中人们的交谈没有实质意义。但正是在社交中，人们能够进行自由的互动，得到平等的地位，所以交谈本身就可以成为目的。除社交之外，饮食和宗教也承担着一定的社会功能。饮食的规范化形成了一套饮食的规则，从而创造出了一种更高级的秩序，饮食本身也提升到了审美的层面上。这样，饮食这一形式也成为了人们的目标，人们追求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和恰当的人吃恰当的饭，交流恰当的问题，这就是一种秩序。宗教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种类型，是社会秩序的体现者。人们对宗教的虔诚包含着复杂的成分：有忘我的献身与对幸福的欲求之混杂，谦卑与反叛之混杂，感官上的直接体验与先验的抽象之混杂等。由此，既形成了秩序，个人被嵌入到更高级的秩序之中，同时，又包含着个人化的情感和欲求。西美尔在书中写道“创造世界的神被看作人类需求寻找因果关系的产物”，这句话似乎体现了西美尔把宗教看作是社会为维护自身秩序和寻求发展的工具，有点类似结构-功能主义的看法，试图用理性来解构整个社会。
西美尔对形式本身的注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我们对生活进行理性解构时，当生命中那些宏大的事物被解构后变得毫无意义时，当我们发觉自身的追求原来并没有我们想象中有那么大的价值时，但我们仍然需要活在这世上，仍需选择一种生活方式，于是我们可以选择形式本身，选择过程本身，追求表面的形式，在肤浅中享受。
合理存在的卖淫活动
西美尔对卖淫活动等在大众眼中被视为恶俗的社会现象有着极高的容忍度。其原因是，他认为，卖淫活动的出现是社会发展不协调的自然结果，是男子性成熟的开端与他们智力、经济和性格成熟的开端之间暂时性差异的结果。道德的强势存在并不能阻止卖淫活动，相反，恰恰是为了保全大多数女孩的贞洁才使卖淫活动能够持续存在。西美尔进一步认为，只要婚姻存在，卖淫活动就存在。因此，卖淫活动是一种合理的社会存在，只让妓女承担整个社会的过失和罪名并受到歧视是不公平的。西美尔排斥了大多数人所具有的那种价值判断，把卖淫活动视为一定社会基础下正常的产物，甚至是一种艺术，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解构，与中国社会中以为“文化即伦理道德”这一观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我想起了王小波的一句话，“满脑子神圣教条的人只宜做教士，不适于做知识分子，最起码不适于当一流的知识分子”，而西美尔应该就是王小波口中的一流知识分子吧。
都市生活
都市生活是现代性的一个重要特征，“匿名性”是现代都市生活最重要的特征。并且，城市越发展，人们的生活圈子的广度扩展得越来越大，匿名性的特征体现得就越来越明显。由此，个人就越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投入和回报之中进行权衡，不必再像在小圈子里那样地瞻前顾后，考虑长远利益和情感因素。也就是说，理智在都市生活中被发挥到极致，“人们利用头脑而不是心灵对生活环境做出反应”。越来越理性的人们，也变得越来越冷漠。这就造成了两股相反的力量，一方面，人们的交往圈无限地向外延伸和扩大，另一方面，人们的心灵却越来越向内延伸，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利己。这两种力量形成一种拮抗，在现代化的潮流中，与大都市生活相伴。
此外，在大都市中，大量迅速变化以及反差强烈的神经刺激，导致了人们的分辨力的钝化，于是，部分人出现了厌世的态度。厌世者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因为神经长时间地处于最强烈的反应之中，以至于到了最后对什么都没有了反应，他们感知不到对象的价值和意义，感知到的只有虚幻的表面上的繁华。
我认为，人们分辨力的钝化还有一个影响，就是追星文化的流行。正是因为来自周围环境中的强烈的刺激太多，变化太快了，所以一般的刺激不能轻易地被人们察觉，人们渴望追求强刺激，而追星正是给人们带来了这样的一种体验。人们疯狂地搜索着所有与自己偶像相关的图片、新闻、行程等，人们去机场接机，为看演唱会飞往它地甚至它国，人们疯狂地尖叫、呐喊。其实追星的人自己心里未必不清楚，人无完人，被商业包装过的明星展示出来的都是最完美的自己。但为什么人们还要这么执着地追星呢？感官钝化导致对强刺激的追求提供了一种解释——人们享受着追星过程中带给自身的兴奋，人们沉浸其中，来填补思想的空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似乎极限运动的流行也源于此。
当代文化中的货币
观点提炼
在本篇中，西美尔把货币经济关系作为现代文化的一个方面的体现，对现代性展开探讨。在我看来，其主要观点可以概括为下面几点：
首先，货币越来越成为人们评判事物价值的单一标准，把从多个维度上看到的事物价值平均到一个维度上——即金钱维度。因此，许多努力和活动的独特性和意义都缺失了，生活变得乏味、无意义感。“对事物最具体与最具个性的魅力的细致感受力必定会愈益萎缩”，“人们不再用一种感官的相应的细致差别对事物的层次与特殊点做出反应”。事物背后的独特内涵、文化的价值和意义乃至生命的终极目的在货币面前都惨遭失落，整个世界成为了一种毫无深度的祛魅社会。
其次，正是因为第一点所述原因，货币成了一切价值的衡量尺度，因此，货币作为一种手段开始对“追求人生幸福”这一目的进行殖民，货币由手段变为目的，也越来越成为唯一的上帝，而这与劳动分工密切相关。一旦如此，现代人的生活就越来越空虚与无聊，因为“金钱只是通向最终价值的桥梁，而人是无法栖居在桥上的”。
再次，货币改变了人与物的关系。在两者之间插入了一个没有任何内在性质的、完全客观的货币，在二者之间培育出了一种距离。人们对一件物品的拥有本身不再具有特殊性，因为拥有货币就意味着对拥有任何事物的可能性。
不仅如此，货币还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由于社会分工，人们所生产的物品不足以满足自己的需要，只有在与他人的交换中才能满足。既给了个人选择在哪一环节从事生产的自由，同时又把个人束缚在这一生产链上。在市场中，既扩大了人际交往的范围，又使得与他人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特殊性。
最后，货币不带有来源的痕迹。一旦行为流入货币的汪洋，那么它就不再易于辨认，且流出的东西不再与流入的东西具有任何相似性。下面，我将来谈谈我对其中几点的感受。
与他人的关系
如前面第四个要点所提到的那样，货币使得我们与他人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特殊性。在劳动分工出现后，我们不得不与他人进行交往以获取我们所需的物品。当我们抱着这样一个功利主义的目的与他人进行交往时，我们所需的是能为我们提供所需物品的那一类人，而非那一个人。较强的可替代性导致人际关系的脆弱性，我们选择与这个人交往，仅仅是因为他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一种商品的最优提供者，他没有任何的特殊性，只要有更优提供者，那么我们就会抛弃他而选择别人。
那么，具体到生活中的微观层面，我们能把这种功利、理性的思想推及所有人际关系中吗？比如，在恋爱关系中，我们能不能说是因为双方都对对方这个角色而不是对方本人有情感上的需要，所以才选择对方呢？按照这样的理解，感情在恋爱关系中就是没必要的，双方纯粹只是舞台上的演员，不存在双方是否喜欢的问题，只存在双方有没有扮演好男（女）朋友这个角色的问题，只存在双方磨合的是否恰到好处的问题。这种说法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是残酷的，因为它对“我的爱人是独一无二的”这种想法构成了强烈的冲击。那么，如果把这样的思想推及到社会中的各种人际关系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人之所以与别人不同，是因为他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与他人不同，以及角色所服务的对象不同。由此来解构爱情，就使得原来具有神圣感、神秘感和崇拜感的爱情的意义就失落了。也就是说，在理性化进程中，爱情这样一个宏大的叙事失去了光环，它被解构，被看透，被抛弃，变得可有可无，不该追求。
不带来源痕迹的货币
在现代货币出现之前，人们的拥有物能够反映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行为等等，传递了许多信息。货币出现后，成了与一切物品进行交换的中介，这就切断了市场中流通的商品原本的两者之间相互的联系，隐藏了财富来源的有关信息。这增加了社会阶层的流动性，人们只需通过金钱的增多即可进入高一层的阶层，而不必追究这金钱的来源。这也是奢侈品能够稳定存在以及时尚能够流行的原因：人们可以仅凭一个奢侈品包包就可以宣告自己的社会经济地位，并且不用透露这一地位的来源。因此，经济犯罪变得越来越诱人。
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的是一种新的经济现象——区块链，比特币即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一种新型货币。暂且把其合法性的问题抛在一边，我认为，比特币的出现倒是为我们解决货币这一困境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在货币不能追究其来源时，在市场中人们能够完成交易，是有一系列偶然因素造成的，是偶然的、暂时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轻”的，人与人的交往是匿名的、工具性的。如果货币能够追究来源，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成有一定原因的，交易就不是纯粹偶然发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更“重”了。果真如此，那么人与人交往的变化性和可替代性就会减弱，现代社会人们价值缺失的问题或许能够得以解决。
在现代社会的社会分工下，个人只是作为整个社会分工体系的单个细胞存在着，而货币就是联系这个体系中不同部分和要素的中介。个人隶属于整个人类发展进化的总体目标，是工具性的存在。西美尔是这样评价货币的意义的：“货币拥有自身的意义取决于把物质性彻底消解于运动和功能之中的这一过程——源自于这样一个事实：货币是人与人之间交换活动的物化，是一种纯粹功能的具体化。”
时尚的哲学
时尚作为一种与现代社会相伴而生的现象，是解读现代社会的一把钥匙。在社会学领域，斯宾塞、凡勃仑、布鲁默等人都对时尚问题进行了探讨，其中，西美尔的时尚理论被认为是迄今为止最为全面和系统的时尚理论。
为什么时尚这样一种社会现象会出现？作者认为，其满足了人们的两种需要：统合的需要和分化的需要。一方面，时尚通过样板化来确认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正如西美尔指出：时尚是对既定模式的模仿，它满足了社会适应的需要；它把个人引向每个人都在行进的道路，它提供一种把个人行为变成样板的普遍性规则。另一方面，时尚又分化了社会不同阶层，社会较高阶层通过时尚把他们和较低阶层区分开来，当较低阶层开始模仿较高阶层的时尚时，较高阶层就会抛弃这种时尚，重新制造另外的时尚。并且，不仅局限在不同阶层中，时尚的模仿-区分机制也在不同年龄、性别、种族之间也发挥着作用。总而言之，在西美尔看来，人们求同和示异的需求是时尚出现和流行的原因。
与西美尔的其他思想一脉相承，作者把时尚也置于社会生活的洪流之中，把时尚放在现代社会这个背景下去思考。因此，在他看来，时尚只不过是人们寻找社会一致化倾向与个性差异化相结合的生命形式的一个例子。所以，人们在其他方面能够获得这种需求的程度越低，对时尚的追求就越多；人们的思想越是独特，就越不需要通过外在的形象来满足自己“追求卓越”的愿望。这也是历史上女性比男性更多地追求时尚的原因，因为历史上的女性更多地被固定在家庭之中，不能像男性一样通过个人奋斗来追求事业上的成功。换言之，正是因为女性的独特性没有得到很好地展现，她们才通过追求时尚来吸引他人的注意，尤其追求向自己的爱人展示自己的魅力和独特性。
但是，时尚永远存在于它的即将展开的未普遍展开中，具有转瞬即逝性。这就意味着时尚仅仅是一种普遍性的现象和趋势，而不是某个具体的、特殊的现象，也不是所谓“流行”。也就是说，时尚埋葬于它自身的发展过程中，一旦流行开来，就不再成为时尚。
西美尔把时尚作为一种社会现象，从理性层面进行解构，认为时尚是一种符号，提出求同和求异的需求是时尚的原因。但是，他虽然解释了从众心理是如何产生的，但是他似乎并没有解释求异心理产生的原因，即为什么人生来就想追求独特，为什么追求独特具有先天的合理性。当然，这涉及到对人的本性以及人生终极目标的探讨——人的价值究竟在何处？很明显，西美尔的重点不在于此，他既没有向前一步，探究种种现象产生的终极原因，也没有向后一步，思考如何应对和解决。他只是想向读者描述我们的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在略带忧郁和悲观的情绪中娓娓道来。他没有置身事外，不是所谓的“现代英雄主义”，没有带着愤怒和强大的热情立志要把现代人从虚无、冷漠的状态中拯救出来。相反，他是真真实实地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人，是生活在日常中的思考者。就此方面来说，我认为西美尔是消极的，缺乏改变现状热情和迎接新生活的勇气；但又是现实的，没有浪漫但不切实际的绝对纯粹理性，从不设想运用理性来构建一个新社会；同时也是宽容的，他能够接受现代社会中出现的种种“不容置疑的丑陋”——比如卖淫，能够接受形形色色的人。
小结
通读全书，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西美尔确实是把社会作为整体来研究，他特别注重文化形式本身，饮食、感觉、交往、宗教等都是文化形式，不同的文化形式只是为了满足社会的不同需要而出现，它们相互渗透，共同体现了现代社会的特征。同时，他又强调，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它不只是内容的一个载体，形式本身就可以作为现代性的体现。
还有一点令我感受很深的是，西美尔在解构现代性时，几乎不带有任何的价值判断。他只是把现代文化中的种种现象描述出来，但并没有描绘一个改变这情况的未来的道路。我想用西美尔书中的一句话作结，“在这样的力量中，在我们转瞬即逝的生存中，我们只是作为一个细胞，作为一个部分，指责与开脱都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能做的只是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