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 波斯人信札
在本人的阅读书单中，《波斯人信札》有多个“第二”：第二本书信体小说，第一本是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第二本讽刺小说，第一本是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说讽刺小说，其实没那么确切，书中有很多很全面辛辣的“吐槽”，但所涉及的政治、宗教、法律、社会、生活等方方面面的比较思考，无不“==以虚构影射现实，用事实晓谕真理，借荒诞以娱众，寄覃思于诡谲==”。而最深层次的思考，则放在了《论法的精神》中，全面深刻、宏大庞杂的论述。孟先生构思极为巧妙：1）采用书信体，片段式的就某一个见闻或者问题进行描写，或叙或议，夹叙夹议，自由、松散，避免了起承转合可能的突兀。2）托名波斯人，借人之口、还是借遥远的亚洲人之口，向祖国“吐槽”，避免了国人异样的眼光和武断的指摘。3）以波斯人远行欧洲遗留在家的后房问题贯穿始终，似乎也迎合了当时法国人的别样趣味，所以一经出版，便获大卖，颇有点洛阳纸贵的大网红味道。4）人物的设置很耐回味，特别是 Ibben 的侄儿子 Rhedi，年轻、好学、上进，一样为增长知识、砥砺思想为远赴意大利威尼斯，与 Usbek 和 Ibben 保持频繁的通信往来，谈论的议题也是林林总总，广度、深度都有，涉及宗教、政治、法律、社会。
另，本译本为商务印书馆版本，在翻译过程，译者梁守锵先生坦诚“参考了罗本（即罗大纲先生译本），并继承了其中某些传神之笔”。
人物关系、信件统计
郁斯贝克 吕斯当 6
郁斯贝克 阉奴总管 10
郁斯贝克 扎茜 4
郁斯贝克 内西尔 3
郁斯贝克 米尔扎 6
郁斯贝克 阿里 4
郁斯贝克 伊本 15
郁斯贝克 雷迪 33
郁斯贝克 罗珊娜 6
郁斯贝克 法浪 2
郁斯贝克 里加 16
郁斯贝克 纳古姆 2
郁斯贝克 泽丽丝 4
郁斯贝克 纳尔锡 4
郁斯贝克 索利姆 5
伊本 里加 10
里加 雷迪 4
Q1：Usbek 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离开 Ispahan 远赴欧洲？
这一问题的答案，在 Usbek 与友人 Rustan 的通信中。开始，Usbek 说远赴欧洲是由于“==渴望增长知识……寻求智慧==”，宣称“王国的边界并不就是我们知识的极限，不应只用东方的智慧来启迪我们。”（信 1，p. 1）。然而真正的目的并不如此，在收到 Rustan 回信，得知各界对此次出行的议论后，Usbek 道出了出行的真正目的：躲避宫廷政治迫害。事情的缘起是这样的，Usbek 上疏国王自称是一个“敢于在宫廷中做有道德的人”而四处树敌，引起阿谀奉承者惊慌失措，使偶像崇拜者惊讶不已，然此举并未博得国王宠信，决定暂离宫廷，佯装酷爱科学而出行欧洲（信 7，p. 12），心中还洋洋自得“我的敌人所做的种种恶意解释，你可以置之不理！我太高兴这是他们唯一能加害于我的了。”（信 8）
Q2：Usbek 的幸福观是怎样的？
Mirza 米尔扎是 Usbek 同行的 Rica 的共同友人，因与人谈到“一个人的幸福是在于官能的满足和快感，还是躬行美德”，想起 Usbek 说“==人生来是要成为有德之士的，而公正是人们与生俱来的固有品质==”，对幸福究竟是什么产生了疑问，向毛拉们求助得不到答案，而写信给 Usbek。Usbek 在随后的通信中，没有直陈幸福到底是什么，而是随后的几封信中向 Mirza 讲了一个穴居人“特洛格洛迪特”的故事（信11-14，p.18-26）。这里，孟德斯鸠似乎重提了苏格拉底“城邦的幸福在于智慧、勇敢、虔敬、节制、正义”以及“善是快乐，还是知识”的著名问题（柏拉图《理想国》第 四 卷），又秉承了斯宾诺莎“幸福不是美德的报酬，而是美德本身！”（斯宾诺莎《伦理学》第五部分命题 42）。问题：在随后的第 19 封信中，Usbek 提到了奥斯曼帝国的虚弱，从穴居人的故事到奥斯曼帝国的虚弱、意大利里窝那的繁荣，再到法兰西的种种见闻，以及各类欧洲政体的比较，孟德斯鸠究竟是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理念思考呢？隐隐觉得，孟德斯鸠所主张的最好的政体应该是共和政体，也就是民主政治，而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则认为君主制最好。
Q3：Usbek 的宗教信仰如何？
Usbek 所在的波斯，均为什叶派穆斯林，而远行目的地的法国，则以基督教为主，在两种宗教的对比冲突中，Usbek 主张宗教宽容，反对宗教战争，特别是对基督和穆斯林的总源头犹太教，应当宽容。
关于饮酒：
人类的精神就是矛盾：肆无忌惮地纵酒无制时，人们丧失理性地反叛了教规圣训，而本来为匡正民风而制订出来的教规，往往却只能使我们更加罪孽深重。虽然不赞成饮用这种令人丧失理智的酒浆，却也并不谴责这些能使人精神愉快的饮料。苦难难免，药石无效，命运无常，天意难违，人生本是不幸。再没有什么比用这些来自解自慰更令人痛苦的了。
Q4：波斯人对巴黎的最初印象怎样？对威尼斯的最初印象呢？
最早谈到这一问题的是 Rica。在第 24 封信中，Rica 向 Ibben 谈到巴黎的最初见闻，和 Ispahan 一样大，房屋很高，人们步履匆匆；国王路易十四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利用臣民的虚荣心，通过战争和卖官鬻爵，攫取了巨额财富；是个魔术师，货币的成色和价值经常变动；国王听命于教皇，受教皇支配，克雷门通谕（即《根本法》）事件，使得宗教与法院日趋对立；与邻国交战，在国内受到无数看不见的敌人的包围。同时，在 第 25 封信中，Usbek 向 Ibben 说起 Rica 写信谈及此，而自己“思想迟钝，还无法跟你说些什么。”在第 30 封信中，Rica 继续谈到巴黎人对东方人的好奇。（p. 54-55）Rhedi 谈到对威尼斯的第一印象：“一座城市、高塔和教堂从水中钻出，看到这块本来只合水族聚居的地方，如今人群熙熙攘攘，比肩接踵，人们总不免感到诧异。“尽管威尼斯因缺乏淡水，不适合人类居住，而遭到神圣先知的憎恶，但 Rica 还是很高兴在威尼斯居住生活学习，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想日益成熟起来。“我学习经商的诀窍，明白君主们的利益所在，了解他们政府的形式。我甚至也没有忽略欧洲的迷信行为。我钻研医学、物理学、天文学；我研究各种艺术。总之，我在故乡，那是云遮雾障，蔽目塞听，而如今仿佛云开见日，豁然开朗了。”（第 31 封信，p. 55-56）
Q5：Usbek 观察巴黎的视角有哪些？和 Rica 观察的角度有什么区别？
孟先生的观察视角很独特，思考深，这一点结合《论法的精神》更可以看出来。孟先生把政体分为三类：共和政体、专制政体，贵族政体，各政体原则下有各自的立法、司法方面的特征，在信 102、103、104、131、136 中，不仅回顾自罗马帝国依赖西方世界的政体历史沿革，还比较了各政体中君臣关系、婚姻家庭关系、财产关系等等，论述的范围覆盖了欧洲各各时期的大国，强国，以及亚洲的波斯，还有英国。而 Rica 的视角敏锐，专注于法国社会生活和新闻事实的评论，影射多。宗教是二位都涉及的共同话题。
Q6：人口减少的原因？
Rhedi 研究欧洲历史，惊叹于人口的减少成为大趋势，相比于古代，世界人口减少了至少十分之一，并将这个看成是“世上所发生的最可怕的灾难”。出于对背后深层次原因的探求，Rhedi 断定“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内在的恶症，一种隐秘的病毒，一种毁坏人类本性的虚弱病。”（信 112，p. 211）。Usbek 在一系列回信中，论述了多方面原因。1）首先是瘟疫、洪水等自然物理原因（信 113）。2）其次，观察到古罗马帝国被伊斯兰和基督教国家瓜分后人口减少的事实，指出穆斯林世界的一夫多妻多妾制，既影响生产机能和生殖能力，又连锁引发产生了阉奴制度、女奴制度，必然造成人口减少（信 114-115）；而基督教国家的禁止离婚（信 116），禁欲主义下存在大量不能结婚的人，也产生了同样的人口减少后果。新教各国赋税收入更可观，土地更能精耕细作，商业进一步繁荣，反过来人口也随之增长（信 117）。3）殖民地奴隶贸易，导致人口死亡（信 118）。4）思想观念。犹太人生生不息的的原因在于产生强大国王的希望；古波斯臣民多的原因在于生一个孩子、耕一块地、种一棵树是人所能做的最讨主神喜欢的行为；中国的原因在于把父亲当做神祗一样的存在。相反，穆斯林则安于现状，不愁未来，把自己视为尘世过客，只以奔赴天国为理念；而欧洲建立了基于虚荣心的“长子权”，这种不平等十分不利于人口繁殖（信 119）。5）野人不尚从事农业、散居、堕胎等习俗，以及严酷法律，也是导致人口减少的原因（信 120）。6）殖民通常削弱输出移民的晨会，却并不增加被殖民地方的人口。这是有与环境改变相关的空气、习惯、疾病、气候等原因导致（信 121）。7）政治温和与否也影响人口增长，共和制下的自由与富庶吸引人口，儿童得到较好的营养，公民地位平等产生财产平等。专制国则贫富差距大，穷人怕生孩子，或者生了孩子教育不好（信 122）。
Q7：吐槽集
天堂乐趣（信 126）
一个新寡的妇人，根据礼教的要求，晋谒本城总督，请求准许自焚。但由于在伊斯兰教徒统治的地区，大力禁止这种残酷的风俗，总督无论如何都拒绝这妇人的请求。她看到求告无用，怒不可遏，说道：“看吧，多麻烦！连一个可怜的女人想自焚都不允许！有谁见过这样的事？我母亲、我姑母、我姐姐，都是自焚而死的，可是当我去请求这个该死的总督准许我自焚时，他竟生气了，像发狂似的大叫大喊起来。”碰巧旁边有一个年轻和尚。总督对他说：“不信道的人啊！是不是你让这个女人脑子里产生这种疯狂的念头？”他说：“不是我，我从未跟她说过话。但是，如果她相信我，她的自我牺牲，一定会如愿以偿，因为她的这一举动定会使神梵天感到高兴。这么一来，她一定会得到报偿，因为她在彼世会与丈夫重逢！并与丈夫重婚你说什么？啊！那么我不自焚了。我丈夫在世时，禀性妒忌，心情郁怒，况且年纪这么老，要是神梵天不在他身上做些改造，他肯定是不需要我的。我为他自焚？……我甚至不会动动手指头把他从地狱深处拉出来的。两个用花言巧语引诱我的老和尚，明知道我跟我丈夫是怎样生活的，却根本不肯把这一切告诉我。但是，如果神梵天只送给我这份礼物，那我不如放弃这个福气好了。总督先生，我要做个伊斯兰教徒。”“至于你，”她看着那个和尚说，“你愿意的话不妨去对我丈夫说，我身体十分健康。”
几何学家与翻译家
“我很高兴被你撞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个重大的消息要告诉你，我刚刚出版了我关于贺拉斯(174)的著作。”“什么！”几何学家说，“两千年前，贺拉斯已经闻名于世了。”“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个人说，“我出版的是这位古代作家的译本。我致力于翻译这部书已经二十年了。”“什么！先生，”几何学家说，“二十年来你自己都不思想？你替别人说话，而别人替你思想？”“先生，”那个学者说，“我让公众阅读家喻户晓的优秀作家的作品，你不认为这是给公众做了好事吗？”“我说的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跟别人一样，尊重被你歪曲了的那些崇高的天才。可你根本不像这些天才人物，因为你固然不断地翻译，可别人却绝不会翻译你的作品。译作就像这些铜币，它们的确跟一个金币有同等价值，甚至对于公众来说，比金币更为有用。可是这些铜币分量总是较轻，而且成色不足。你说你要使这些有名的死人复活于我们之中，我承认你的确给这些死者以躯体，可是你并没有还他们以生命，在这些躯体中，总是缺少一种给他们以生命活力的灵魂。为什么你不专心去研究许许多多我们每天要进行简单的计算便可以发现出来的美好的真理呢？”
立法者
见识短浅又身居高位，以制订幼稚可笑的法律为乐事，拘泥于事物的局部而非全局，用的语言也不通俗，毫无必要的废除已经确立的法律，按逻辑学家的想法而非按自然的公正制订法律。当然也有立法者注意到了父亲对子女的极大权威这一最自然公正的情形，唯一不被滥用的权利，最神圣的法律，唯一不取决于协议，甚至先于协议的法律。（信 129）
新闻家的无聊面目
信 130、信 132
圣经诠释者
我对他说：“神父，占着图书馆整个这一边的大部头书是什么书？”他对我说：“这是《圣经》诠释者的著作。”“数目可真不少！”我接着说，“想必《圣经》从前十分晦涩难解，而现在很明白易懂了。是不是还有某些疑问？是不是还存在有争议的问题？”“那还用问，全能的上帝，那还用问！几乎有多少行就有多少争论的问题。”他回答道。“真的？”我说，“那么，所有这些作者都干了些什么？”他说：“这些作者，并没有在《圣经》里寻找应该相信的东西，而是寻找他们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他们不是把《圣经》视为写着他们应当接受的教义的经典，而是视为可以使他们自己的想法具有权威性的作品。正因为如此，他们曲解了《圣经》中所有的意思，篡改了每个段落章节。《圣经》成为一块各个教派的人横冲直撞犹如进行打家劫舍的土地，成为敌对国家彼此交锋，进行战斗，互相攻击，以许许多多方式交火的一个战场。”
神秘主义者
虔诚的信仰使一个生性温柔的人的心中充满激情，同时，把性灵送到他的脑子里，而这些性灵同样又使脑子充满激情，从而产生了人神交往，神游九天。这是虔诚达到疯狂程度的状态。这种状态往往臻于完善，或者不如说退化成为寂静主义(191)。你知道，一个寂静主义者不是别的，只不过是个疯子，虔诚而又不信道。
决疑论者
这些决疑论者揭示黑夜的秘密，他们在想象中，构造出爱情的精灵所能产生的种种怪物，把它们集中在一起，加以比较，并作为自己思考的永恒内容。如果他们的心不和这些怪物沆瀣一气，不与如此真实而不加掩饰地描绘出来的种种精神失常的行为同流合污，那他们便是幸运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