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阿宝

我翻了不少繁花的书评，感觉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书中所描写的几位女性身上，很少有人提到及主要人物阿宝。作为一部小说的男主人公，作者在他的塑造上惜墨如金，以至于我看到一半的时候还在怀疑阿宝到底是不是小说的男主角？阿宝有七情六欲吗？当我看完整部小说之后，阿宝温柔善良的绅士形象久久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便重新打开小说，又仔细品味起阿宝来了。

阿宝有着上海男人所特有的细腻隽永和彬彬有礼，这种特质在书中随着时间的推移由淡到浓，到了结尾处浓墨重彩。当读者掩卷回首时才惊觉，一个与这个世俗世界始终保持着距离、在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混沌天地间始终保持着头脑清醒的上海绅士已然扎根于心中。这个温柔优雅的男人没有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但在各种时代背景下他都认真生活，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没有抱怨没有哀叹也从不自恃清高，他有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奈和悲悯。60年代初，在大多数人吃不饱的情况下，作为大资本家的孙子、革命者的儿子的童年阿宝没有富家子弟的优越感，只有对邻居小妹妹的宠爱、对爷爷的关心及对所有小朋友的善意。文革期间爷爷爸爸同时被抄家，家庭成员全部被扫地出门，他从“上只角”的小别墅被赶入“下只角”的万人户。与父母和小阿姨蜗居在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的阿宝，不声不响，努力地适应着底层人民的杂居生活。他对寄居自家的小阿姨心存感激，对常来蹭饭的好吃懒做的大伯心生同情，甚至对革命小将、他的朋友沪生及他的“情敌”马头也心怀理解。文革后期，阿宝当了集体小企业的工人，每月工资15元。他嬢嬢说沪生做采购员，每月36元以上。阿宝只说了一句“革命家庭嘛”。他不攀比、不怨人也不羡慕。他嬢嬢说现在买一双皮鞋都要7.5元，男人应该穿皮鞋，下个月要帮阿宝买皮鞋。阿宝说，不大出门，算了。阿宝的优雅和魅力，不是来自于他的出身、金钱或者地位，他似乎很小就明白，这些身外之物弹指间灰飞烟灭。物质困难时期，资本家有财力优势；政治运动来临，工人阶级有出身优势；计划经济体制下寻找工作，特权阶层有广泛的关系网。但是一旦环境变化，资本家一夜之间可以成为穷瘪三；工人作为阶级可能不复存在；特权阶层瞬间可以成为阶下囚。阿宝的魅力来自于他丰富的内心世界，来自于他的独立、清醒和友善。他的魅力跨越了时代，也不依附于物质世界，是人性的魅力，是正真的精神贵族。

小说作者对阿宝非常珍爱，他缓慢地用故事情节细细雕琢这块珍宝。书中绝大部分人物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物欲横流，只有阿宝的世界干净清澈。作者在这部小说中构造了一个大俗的世界，他把所有的雅都给了阿宝。在俗世中，阿宝只充当背景，在五花八门的饭局中，阿宝总是“不响”或者寥寥数语，既独立于环境又完全融入环境。而书中仅有的几处优雅和浪漫，都是阿宝带来的。阿宝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被作者童话了的甚至神话了的世界。比如阿宝宠爱着的小姑娘的消失；比如阿宝与恋人雪芝的分手；又比如深爱阿宝的至真园老板娘李李的传奇经历。除此之外，作者还用大量篇幅全方位地描写了上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普通市民生活。为了涵盖社会各阶层，作者塑造了各种女性形象，这些女性或借他人之口或向他人倾诉，以故事套故事的方式向读者展现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市井生活画卷。这些故事的中心内容毫无例外都是俗不可耐的两性关系。阿宝的大雅很可能是作者用来平衡那些大俗的，也有可能阿宝是作者在世俗社会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高贵的精神世界的追求。

小说开篇阿宝10岁蓓蒂6岁，两小无猜，在屋顶上看风景。这个场景被阿宝记了一辈子，也是阿宝后来一直不结婚的缘由。在通常情况下，青少年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生。成年人的很多习惯或者怪癖都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比如我，小时候吃到过几次苦涩的糯米团子，就认定糯米粉是苦的，此后不再吃糯米粉食品。再比如，我小时候吃柿子不小心染红了白色手绢，从此再也不吃柿子。至真园老板娘李李从小就有很深的佛缘，因为父母信佛却强烈反对儿子出家，李李的弟弟因此自杀。这是李李一生的心结，即使阿宝及时回应李李的爱情，估计最终也难改变李李出家的宿命。可见少年岁月对人生的影响力及家庭环境对性格的塑造力。我想在阿宝的潜意识里，家必定是由屋顶和蓓蒂组成的，是蓓蒂陪伴的快乐。在阿宝成长的过程中，他的父母似乎没有时间关心并照料他。阿宝的父母很早就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投身到革命工作中。两人在香港有过一个儿子，为了革命工作将那个儿子送给了当地人扶养，之后就再也不联系了。文革开始前，阿宝在香港的哥哥常常给阿宝写信、写圣诞卡片，言语中充满关爱。这种温馨的家庭纽带被当时心情欠佳的阿宝父亲粗暴斩断。文革结束后，香港的儿子来探望，被阿宝爸爸怀疑“别有用心”而无情赶走，为此阿宝在心里流过泪。阿宝是在蓓蒂、蓓蒂的钢琴声以及蓓蒂的奶妈绍兴阿婆的陪伴下长大的。阿宝的父亲在他成长的关键时期，不是在写检查、提交材料就是在隔离审查。所以在阿宝幼小的心灵中，没有蓓蒂、没有看得见风景的屋顶，就没有家的意义。当蓓蒂幻化成金鱼消失之后，阿宝看似没有情绪上的起伏，但是伤痛一直都在，一直影响着他的感情生活。他似乎从小就懂得世事无奈，对于所有的变故他都默默接受，从不抱怨。甚至当他看到蓓蒂跟马头在一起的时候，也未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对蓓蒂还是宠爱有加，对马头也礼貌周到。这样的男孩实在是太懂事太大气了，也很让人心疼。

作者对阿宝与雪芝的感情描写，着墨不多但是相当惊艳。两人如胶似漆时的赏雪赏梅、分手时泪眼相拥以及那封被看了三个月还没拆的信都是经典中的经典。阿宝的温柔、教养和怜香惜玉在他与雪芝的分手中表现的淋漓尽致。他在上班的时候被雪芝紧急叫到家中见最后一面。阿宝为此飞快地骑自行车赶到雪芝家中，途中他还竭尽全力想去换掉油迹斑斑的工作服。到了雪芝的家门口时他对雪芝说，我不进来了，见了面了，我可以走了。阿宝并非不爱雪芝，也不是不想见雪芝，只因他是谦谦君子，他说他没来得及换衣服，不是故意穿成那样。雪芝不顾一切，抱紧阿宝，把头埋在他胸前。阿宝轻轻对她说“你松开，松开呀”，不为别的，只因自己的工作服很脏很油。当阿宝知道雪芝收到他的分手信，看了三个月都没有拆开时，心中一痛。作为读者的我，也心痛，为雪芝更为温柔的阿宝。阿宝当时是集体企业里的机修工，雪芝是国营单位的电车售票员，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因此受到雪芝全家的强烈反对。阿宝便主动给雪芝写了分手信，没有任何抱怨。最后，雪芝问他，阿宝以后在电车遇到我怎么办呢？阿宝说买票，如果有月票就说月票。雪芝说，阿宝你要记得，以后坐我的电车永远不要买票。阿宝此时才忍不住流露一丝伤感和不舍，哽咽地说“不要说了”。阿宝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只是对一切变故都温柔接纳并善良对待。这样的男人是中国小说中少见的真正的绅士形象。

与阿宝的温柔温和相反，阿宝的爸爸相当犀利。当雪芝的三兄妹登门向阿宝爸爸摊牌的时候，阿宝爸爸严厉批评三个知识青年的封建思想，批评他们对妹妹的恋爱婚姻横加干涉。三兄妹试图说明他们住在“上只角”的人家是不可能与住在“下只角”的人家联姻的。对此，阿宝爸爸说“本人就是大资本家出身，只是，我永远看不起资本家，不会用房子地段权衡感情，懂吧？” 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说得三兄妹灰头土脸恼怒而去。随后，阿宝爸爸对阿宝说“今后我有可能分到房，但是不一定宽舒，因此阿宝要考虑明白，如果跟这位小妹妹结婚，如果是住进这种人家的房间里生活，还有啥味道？”。。。不得不说阿宝爸爸的这番话非常有说服力，他没有封建家长的思想但也并不爱情至上。他一切从实际出发，简单明了。文革结束，当年被抄家的资本家从政府手中拿回了房子和财产，阿宝的叔、伯、姑妈为了爷爷的房子吵得不可开交，而阿宝爸爸说我对思南路的房子不感兴趣。阿宝爸爸是个彻底的革命者，很可能他在少年时期见过不少资本家的恶行，说不定很多恶行就发生在家里，比如他的好逸恶劳的哥哥、比如兄弟姐妹争权夺利的恶状。阿宝爸爸曾经是上海的地下党，他非常擅长做情报工作，甚至将跟踪等间谍手段用在了阿宝身上，对阿宝的一切行踪了如指掌。阿宝后来对沪生谈及此事，很是忧伤。父亲对家人的淡漠估计也是阿宝成年后远离婚姻的原因之一。

阿宝与李李的感情比较复杂，彼此若即若离。因为时代不同了，人到中年的阿宝对物质世界始终保持着警惕，他在商场中摸爬滚打看惯了各种陷阱和交易，所以对女性一直是礼貌周到并保持距离。带有传奇色彩的李李对他表白了几次，他都“不响”。一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没有结婚的打算，二是李李的周围一直有各种男友围绕。最终，李李出家，在剃度仪式上，他周围的朋友都在毫无顾忌地讲述各种浑段子，这种对女性大不敬、对生活不负责的调侃被阿宝“生葱辣气”地制止了。虽然如此直接地表达情绪，主要因为此时阿宝意识到自己对李李的感情，后悔“放走”了李李，但也源于阿宝对女性的呵护。从小说的开头直至结束，阿宝在任何场合都没有说过女性的”坏话“，总是给予女性最大的尊重和关爱。

小说最终结束于小毛的去世，小毛病重期间，阿宝和沪生去看过几次，每次阿宝都说“小毛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尤其是，阿宝用的是上海方言，说起来愈加温柔。阿宝、沪生和小毛小时候桃源三结义，常常玩在一起。三人的出生和阶层都不相同，但是相互间的友谊维持了很长时间。沪生出身革命家庭，文革后期遭变故，受到很大打击。阿宝陪伴他关心他。小毛出生工人家庭，经历了生活上的各种混乱，最终无故提出与阿宝和沪生绝交。对此，阿宝从容接受，并不深究。十多年后，世事已巨变，在小毛深深自责的时候，阿宝和沪生主动去探望小毛，三人重归于好。试问一个外貌英俊、事业有成、对女人和男人都温柔体贴的温润君子，有哪个女人可以抵挡？可惜，他终究只属于那个在屋顶上陪他看风景的小蓓蒂，那个深爱钢琴、一直被10岁的阿宝叫着“乖囡”的小女孩儿。

“乖囡，下去吧“ 阿宝摸摸蓓蒂的头说 “下去弹钢琴” 。蓓蒂说 “晓得了” 。这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小说开头这样写道。

阿宝说 “电影讲上海，有了这个小小姑娘，又有钢琴，足够了“。小说结尾这样写道。

而于我，如果电影讲上海，有了这个温柔绅士就足够了。这个不声不响，不结婚的阿宝最值得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