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走到人生边上》边上

李斯特交响诗《前奏曲》的标题取自拉马丁《诗之冥想》中的一节，其意为：我们的一生都是那首未知之歌的前奏曲，死亡是歌中第一个庄严的音符。

      早期音乐中，前奏曲通常作为同一调式或调性的其他乐曲的引子；后来才发展成具有即兴特点的独立乐曲。19世纪中叶以后，也常把短小的歌剧序曲或幕间音乐称为前奏曲，例如著名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前奏曲。

      人生若是前奏曲，死亡才是正戏开锣。那我们岂不一直都躲在幕布后面，等着上场？

      杨绛先生作《走到人生边上》，年九十六。对于“上场”，看来她虽然等得够久，却仍多怀犹疑：“还能走？怎么走好？走到哪里去？...我想不明白。”(2)

      想不明白，只有前后看看：“我站在人生边上，向后看，是要思索人生的价值。人活一辈子，锻炼了一辈子，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成绩，就不是虚生此世了。向前看呢，再往前去就离开人世了。灵魂既然不死，就和灵魂自称的‘我’，还作一处呢。”(3)

      是的，“当你老了，头发白，睡意昏沉”，想得更多的，恐怕不是早已溜到繁星之间去的爱情(4)，而是那时刻与你相守的老灵魂罢？

      于是便与它“自问自答”(5)。

      讲讲鬼故事：凶宅啦，“鬼打墙”啦；讲讲做人的道理：灵性良心啦，运途命理啦。而这些，作者都已自承是“头脑里糊里糊涂的思想”，我们也正可不必费事替她打圆场、力证其深入浅出参透死生。

      说实在的，以前对杨绛，不大喜欢得起来。读过她的好几本书，《洗澡》、《干校六记》、《将饮茶》，还有前两年的《我们仨》，总是能从她的文字里嗅出一股子老闺秀的自矜清高和顾影自怜。

      但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反璞归真，没想到她满腹经纶，最终还是用这本书，证明了自己和别的老太太究竟并无不同。

      别的老太太——比如，今年以93岁遐龄过世的我的外婆。

      外婆住在另一座城市，母亲曾几次带我女儿去她那边小住。她是虔诚的基督徒。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姑娘，是送上门的洗脑对象，每天临睡前要听她讲《圣经》故事、要学念圣诗。老灵魂临去前的絮絮叨叨，如果女儿多年以后还能想起，必会倍觉温馨吧。

      而我读杨绛先生的书，也仿如站在小区的马路牙子边上，听别人家从乡下来帮忙带孙子的老奶奶谈神说鬼吓唬小孩。我嘴角挂着一丝洞若烛火的嘲笑，心里却尽是柔软。（塞万提斯打量唐吉柯德，大概也是这款表情？）(6)

      那么，请容我篡改奥登的一句诗来献给她：
      “你象我们一样蠢，你的鬼话留下来了。”(7)

      卡尔维诺在《寒冬夜行人》接近末尾时写道，“一切小说最终的涵义都包括在这两个方面：生命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不必靠小说来给提示，年岁的增长和见识的积累会日渐加深我们对此的认知。

      但是，“当我老了，头发白，睡意昏沉”，恐怕也会想着用愚不可及的方法，振振有词地，装作教诲别人、其实首先是在说服自己——“天地生人的目的”、灵魂“锻炼的成绩”、“人生的价值”(8)——都跟我说的一样！（虽然，虽然，......我的脑子有点老糊涂了。）

      那么，你信吗？

      你爱信不信，反正你不能打电话问上帝——“上帝不听电话”（9）。

      我在“豆瓣”毫不犹豫地给杨绛先生这本书打满五颗星，唯一的原因是“豆瓣”的评价没有六颗星。它之所以是一本好书，理由很简单：信了它说的，你就是一个好人；不信的话，你就是一个聪明人。

      请原谅我的贪心。我既想当个好人，又想当个聪明人，因此这篇书评写得有点发昏。

      “人生据说是一本大书。

      假使人生真的是这样，那末，我们一大半作者只能算是书评家，具有书评家的本领，无须看得几页书，议论早已发了一大堆，书评一篇写完交卷。”（10）

      汗！我的议论，是不是太大堆了？


（1）瓦格纳歌剧
（2）见《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前言”
（3）见《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十一“人生的价值”
（4）叶芝诗《当你老了》（“繁星”句出处亦同）
（5）杨绛本书的副标题
（6）杨绛曾译《唐吉柯德》
（7）奥登诗《怀念叶芝》：“你象我们一样蠢，你的才赋活下来了。”
（8）章节标题：六（二）“天地生人的目的”、十（三）“锻炼的成绩”、十一“人生的价值”
（9）董桥《乡愁的理念·上帝不听电话》
（10）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