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书烧烛短” —— 读杜甫诗选
三月份看了BBC疫情期间推出的网红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豆瓣链接:https://movie.douban.com/subject/35022997/),一时激动便去下了一本《杜甫诗选》(张忠纲,中华书局),然后就写了这篇高中作文一样的感想。一写就是一个多月……
脱离语文课本对杜甫那些伟大的描述,单纯地将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他的一生真的很坎坷……早年在京城当社畜、仕途蹉跎;人生已过四分之三正值安史之乱爆发,兵荒马乱中颠沛流离、饥寒交迫;随着战火渐熄,在百废待兴的新王朝中依然疲于奔命。
然而杜甫始终笔耕不辍,多亏于此,我们才能在千年后从他的诗句中读到古中国的群山万壑,读到唐王朝的风物人情。他的笔下不只有高堂庙宇,更有蝼蚁小民(龙应台感觉有被cue到)。诗歌便是承载他对人类苦难进行思考的器皿,就像茨威格《象棋的故事》中那本棋谱,让人性不会在摧残和折磨中堕入黑暗。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 开元盛世
杜甫是正儿八经官三代出身,祖父官至宰相,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了。然而早年间靠祖荫杜甫依然得以和众多名士交往,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
和传统的儒家弟子一样,杜甫也参加了长安的科举考试,但是由于当时的奸相李林甫从中作梗,向玄宗谄媚“野无遗贤”,导致那一届应试者全部落选。杜甫只能寄居京华,扣遍权贵的门扉,受遍富豪的冷眼(“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终于靠着一篇《大礼赋》的马屁文章得到了玄宗的赏识,然后获得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小职位。
从开元盛世起,杜甫的诗一直都是紧贴时事的,比如在安史之乱前夕已频繁表达对唐皇穷兵黩武的批评(“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 )、对杨氏一族滔天气焰的讽刺(“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对边疆焦灼战事的关切(“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
虽然杜甫的文字以沉郁顿挫、用语质朴出名,但他风格多变,也能写出“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絺衣挂萝薜,凉月白纷纷”,“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样小清新的诗句。《红楼梦》里就借宝钗之口夸赞过杜甫既能作“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这样的“媚语”,也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这样深沉哀婉的诗句。
我喜欢他笔下的唐王朝前期那种自信和豪迈,如名驹(“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如苍鹰(“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纵横驰骋,放达不羁。
在风流繁华的京都,作为社畜的杜甫常常郁郁不得志。卑微的官职使得他难以实现“祝君尧舜上”的抱负。杜甫清醒地意识到在长安的名利场上,一个人选择趋炎附势,苟且钻营,甚至堕落成“反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这样玩弄手段的小人,是多么容易。
然而他古朴的心肠,坦荡的胸怀,使他选择了一群同样襟怀洒脱的朋友。他对朋友的赞赏真挚且不吝惜词汇(“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对朋友的调侃幽默而又不失温馨(“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赠朋友的离语又是如此蕴籍而感人肺腑(“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
而在一个浮华的名利场中,放弃捷径而选择和高尚为伍,是非常难做到的。即使不愿阿谀奉承、出卖良心,选择依靠自己的才华奋斗,然而很多伟大的作品或政见往往需要时间的鉴定,也许注定了你一辈子都将岌岌无名。对一个有志向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抉择是如此痛苦。
也许杜甫早年间丰富的阅历和游历让他比较通透地认识到选择捷径的代价,抑或他对文学的热爱使他能从圣人的文字中汲取足够的精神滋养,使得他能抵抗住诱惑。所以果然男孩子也需要富养么(不是)。希望他的诗句也能鼓励更多的青年在奢靡欲望之外看到生命更多的层次,像和良友共鸣的喜乐(“忘形到尔汝,痛饮真吾师”)、心怀“黄鹄志”的拓达(“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训”)、和对他人苦难的怜悯(“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虽然京城依旧繁花似锦,然而敏感的诗人已经感受到了唐王朝繁荣背后的巨大隐患。王朝的边疆早已点满了战火。在西北有勃律,西南有吐蕃,云南有南诏的包围下,为了夺回领土和戍卫边疆,全国各地经常强征壮丁入伍。杜甫在兵马萧萧中听到的不是征服边疆的胜利的号角,而是征人和亲人们“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的悲泣。
天宝十五载(755年),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安史之乱
一夜之间气势汹汹的东来胡骑像推土机一样碾过中国北方的大地,摧毁了无数人的生活。上到贵族,下到贫民,都避免不了惨遭屠戮、流离失所的命运。
出于对唐王朝的忠诚,杜甫于肃宗登基时历险去灵武投奔中央朝廷,却在长安不幸被叛军劫获,与亲人咫尺天涯。
杜甫此时亲见刚遭劫的都城,哪见当年的车水马龙、莺吟燕舞?眼前只是一片叛军的铁骑扬起的尘土,和铁蹄践踏下满城的尸体(“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黄昏胡骑尘满城”)。
然而在这个血腥的春天,草木依旧自顾自地繁茂着,似乎自古以来这些广被吟咏的景物其实是最无情的,都是文人的一厢情愿(“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身陷敌营一载后,杜甫得以找机会脱逃到肃宗所处的凤翔,后回到鄜州与家人团聚。逃脱的过程中,更是亲见亲闻了战争的残酷(“比问同罹祸,杀戮到鸡狗","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
在名将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的努力之下,中央朝廷逐渐收复失地,同时也加大了征兵的力度。杜甫经过破落的村庄,仿佛也成了那些征人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在为他们愁惨的未来而忧心(“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在为他们在战争机器的碾压下瞬间消逝的生命而叹息(“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作鱼”)。
相比“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这样无关痛痒、居高临下的“愧疚”,在战争中和平民经历过同种苦难的杜甫,多了一种平视的视角。哪怕一直被剥削欺凌、目不识丁的农民,他也能在他们的伤口中看到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比如那个石壕村的老妇,虽然面对着来捉壮丁的官吏幽咽了一夜,却依然能理清思路,用家境的窘迫和自己(做饭)的能力打动咄咄逼人的官兵,让其破例允许自己代替家人服役(“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我们此时仿佛透过诗人的双眼,凝望着老妇在金色晨光中跟随高头大马的官吏奔赴营地的矮小的背影。虽然老妇作为被战争伤害得最严重的社会底层,但是她为了逾墙而走的丈夫、衣不蔽体的媳妇、嗷嗷待哺的孙子,挺身而出、自我牺牲的精神,和那些“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伟丈夫们比起来一点也未打折扣。
我最动容的还是《垂老别》中那句“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这就是中国式亲情的隐忍和深沉,即使在死别的最后一刻,也要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哀恸,为亲人分担精神的重压。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人生落幕
安史之乱后,杜甫携家流落秦州(今甘肃天水),过着“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的清苦却高洁的生活。
即使在人生低谷,他也不忘怀念流散各地、音书断绝的挚友们,为他们的前途命运“常恻恻”。比如知道基友李白受永王李璘兵败的牵连坐狱浔阳时,他在梦中也不忘敦敦告诫李白要小心世情险恶,勿要被藏于凶波恶浪中的蛟龙吞没(“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联想到李白最后的死因(醉后跌入江中淹死),似乎冥冥中自有注定。
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一家投靠严武将军于成都,在西郊的浣花溪建成草堂,然后开始了一段邻里乡亲挺和睦老少爷们也合群的平静恬适的乡村生活(“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然而不过苦中作乐而已。摇摇欲坠的帝国的腐败和压榨并没有放过安居一隅的蜀地(“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杜甫也是一个官三代出身,结果晚年穷困潦倒到在秋天的冻雨中为自己破屋顶上的茅草追逐熊孩子。
在多病悲秋的老年,杜甫回忆起年轻时的同学,感叹他们此时官运亨通、轻裘肥马的生活和自己大相径庭(“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一个文学作品能成为经典,往往就是因为它用夸张或凝聚的手法反映了人类共同经历的恒久母题,让我们联想起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感受体验。比如这一句,就让流落在洛杉矶的张爱玲联想起自己的困窘和同学的得意间的云泥之别,化为《同学少年都不贱》中那一抹沧桑。
在蜀中“伶俜强栖”六年后,严武去世,杜甫失去靠山,决定离开蜀地去投靠在湖南做官的父亲。小船在萧森的巫峡中漂流,杜甫在渔樵声中却回想起野战场上的哭声,这是那一带中国人的PTSD(“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在年老体衰的影响下,杜甫诗句变得更加黯淡消极,病痛(“百年多病独登台”)、衰老(“人今罢病虎纵横”)、友散(“人事音书漫寂寥”)这样的主题反复出现。人生所求为何?
但他也有快乐的时候,比如在湖南遇到壮年时的故交歌唱家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其实最感动我的是那首著名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真是神句,收放均气势如虹,方显功力。其实能让一个五岁的幼童念念不忘到暮年,也足以说明公孙大娘的剑舞是多么壮观豪荡。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是在朋友家中举办的宴会上,突然看到自己童稚时曾经印象深刻的剑舞,一瞬间仿佛触电般,与五岁的自己相遇,在同一颗心中激起同样的震撼和感动。“五十年间似反掌”,在穿梭回幼年记忆的那一瞬间,五十年的沧桑变幻、物是人非,都仿佛是昨夜的一场梦。然而舞罢歌阑,回忆的潮水渐渐从心头消退之时,又重新陷入不知是梦是醒的惆怅之中。
山河破碎、百年变换,“花月情根”易舍,回忆波澜难断。(化用《桃花扇》结局张瑶星道士“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它不断么?”的喝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