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马尔克斯的文学偶像:一同爱那最脆弱、最易逝的事物
马尔克斯:我为他在这世上存在过而心怀感激
1984年2月22日,马尔克斯在墨西哥城美术馆发表了一次演讲,以深切纪念挚友胡里奥·科塔萨尔。十天前,这位在马尔克斯口中“人见人爱的阿根廷人”因罹患白血病而离开人世。在演讲中,马尔克斯提到了三年前与科塔萨尔有关的一段往事。
那时,科塔萨尔正在马那瓜公园参加一次作品朗诵活动,面对着一大群面目各异的读者,他选择朗诵在马尔克斯看来最为艰涩难懂的一篇小说。那篇小说的主人公原型是一位命运多舛的拳击手,他一生战绩显赫,在辉煌时期,交手无数拳击劲敌,都毫不费力地一一击败,成了那一代阿根廷家家户户无人不知的传奇。凭借他精湛的拳术、无人可敌的天赋和难以抵挡的人格魅力,他毫不意外地一路打到了国际擂台,闯入美国纽约的最终决赛。然而,在那个注定会让所有阿根廷人痛心疾首的夜晚,他被击败了,落下了病根,从此一蹶不振。在时间的磨损之下,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渐渐淡去,人们很快就忘了那晚苦涩的滋味,而一直搭档合作、此前十分看好他的教练也与他分道扬镳,命运之手便由此放置在他一个人的肩头。六年后,由于不堪忍受结核病的折磨,二十九岁的他在科尔多瓦的一家医院里孤独悲惨地死去。这篇小说便是这位没落英雄的独白。

为了契合主人公的出身背景,科塔萨尔在这篇小说里使用了大量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底层方言,没有在那种乌糟腌臜的环境里生活过的人,根本听不懂主人公的殷殷讲述,可科塔萨尔却偏偏挑中了这一篇,朗诵给那些鱼龙混杂的听众们,他们当中既有诗人、失业泥瓦匠,也有革命领袖和反对派。尽管严格来说,即便是那些精通底层人民黑话的人,也很难听明白这篇小说的内容,听众们却无一不对小说中丰沛的情感产生了极大的共鸣:
可怜的拳击手孤零零地站在拳台上挨打,听众能感受到他的痛,为他的梦想和苦难潸然泪下。科塔萨尔与听众建立的是心与心的交流,谁也不在乎语言的含义,坐在草坪上的人都陶醉在这天籁之音里。(马尔克斯《我不是来演讲的》)
而就是这样一位超越了语言、以赤子之心与每一个人的心灵共振的大胡子男人,这位将文学视作值得投入一生的游戏、却用最严肃的精神书写创作的阿根廷人,在20世纪阿根廷文学史、拉丁美洲文学史、世界文学史,以及每一个有幸见过他、听过他的朗诵、读过他的文字的人——其中不乏博尔赫斯、聂鲁达、莫言等诺奖级文学大师——的心中,画下了深重的一笔。
偶像让人尊敬、让人崇拜、让人依恋,当然,也让人深深地妒忌。而科塔萨尔正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唤醒所有这些情感的作家之一。此外,他还能唤醒另一种不太常见的情感:虔诚。也许,不经意间,他成了人见人爱的阿根廷人。——《百年孤独》作者、诺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

高尚的暴力毫无残酷之处
任何一名读过科塔萨尔作品的人都绝对无法忘记马尔克斯在这段往事中提到的催人泪下的小说。事实上,科塔萨尔也曾在采访中谈到了这篇对他而言意义重大、名为《小公牛》的短篇小说:
我更大些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位名叫胡斯托·苏亚雷斯的拳击手,他的表演非常精彩。此外,他也很和气。就像我在小说里讲的那样,他最后也在美国被打败了。后来他悲惨地死去了,因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这是体育方面的真正悲剧。但是关于胡斯托·苏亚雷斯的神话多少留在了我的心中,因为我伴随了他度过了他的整个拳击生涯。(《和科塔萨尔交谈》)
它也许并不是科塔萨尔所有小说中最先锋、在形式上最富创新意识的作品,也并不是他出众的叙事才能在文本中最淋漓尽致的呈现,却因其字句罅隙间流淌而出的克制、深邃的悲悯而令人难以忘怀。相比于《动物寓言集》中炫目的技巧和精妙的结构,科塔萨尔在这篇收录于《游戏的终结》小说集里的《小公牛》中呈现了更多他关于个体存在与生命意义的思考。科塔萨尔在访谈中明确提到,比起群体性运动,他更喜欢个人对个人的运动,因为“这是一种深刻的对抗”,是“两个人的命运在运动中对抗”。当一方获胜,另一方落败时,任何喜悦、荣耀、痛苦和绝望在本质上都是无法共享的。在科塔萨尔看来,拳击凝聚了个体作为哲学性存在的生命历史,每个人身上所背负着的十字架,都容不得一点替代。
这种个人主义性质的探索始终贯穿于科塔萨尔的《游戏的终结》小说集中。除了《小公牛》外,这部出版于1956年的作品集还收录了诸多颇具科塔萨尔强劲风格的名篇。《公园续幕》《夜,仰面朝天》《美西螈》等文本中超凡的想象力与堪称完美的叙事结构,无一不显现出科塔萨尔在《动物寓言集》之后愈发娴熟的掌控力。尽管只是科塔萨尔的第二部小说集,它却明白无误地向拉美文坛与世界文学界宣告了他作为一名短篇小说家的成熟与能力。

而对于大多数徜徉在文学小圈之外、过着各式各样生活的读者们来说,这部小说集最重要的意义是在情感层面上将所有人紧紧勾连在一起。无论是《暗门》里尽心安抚婴儿午夜的啼哭、最后却因暗门背后的抽泣而被迫逃离的单身女人,还是《一朵黄花》中为了摆脱命运愚蠢的轮回而无可挽回地陷入虚无的醉汉,抑或是《游戏的终结》里天真纯洁却不得不迎来童年落幕的女孩们,他们都因其面对各自命运时的彷徨、无助与枉然的勇敢而深深牵动着每一颗敏感的心。在这些细密堆叠、奇幻却又坦诚的文字背后,是科塔萨尔以往早期作品中鲜少表露的恻隐之心。
同样是在谈及《小公牛》的采访中,科塔萨尔直言,拳击是一种“高尚的暴力”,“没有任何残酷之处”。对于这位永远活在科塔萨尔心目中的神话拳手胡斯托·苏亚雷斯,拳击是他与跌宕命运不懈搏击的写照,是一种永恒保持站立的高尚选择。科塔萨尔深知,残酷的并非拳击中充满鲜血与腥味的肉搏与暴力,而是暗伏在众人目光之后、一触即发而随时准备吞噬灵魂的无情命运。在拳击手每一句看似平常、甚至有些戏谑的倾诉背后,是残酷的宿命与徒劳却持久的挣扎。
这位著名作家引入短篇小说的重大新变化,不是(像《跳房子》中那样)一种形式上或结构上的革命,而是他的智慧与他的心灵的变化。——乌拉圭著名诗人马里奥·贝内德蒂

继续阅读,继续那永不终结的游戏
游戏赋予文字表达一种动力、一种力量,那是严肃、正式的文字无法传递给读者的,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读者都是游戏者。——科塔萨尔
在《游戏的终结》首版面向中国读者的八年后,新经典于2020年推出了《游戏的终结》全新单行本,与《动物寓言集》《万火归一》的全新版本共同面世,邀约读者继续与科塔萨尔的文学共舞。

此次再版在莫娅妮老师译本的基础之上进行了全面整体的修订,在编校过程中逐字逐句确认西语原文,并参考了西语文学界最权威的译者之一格雷戈里·拉巴萨的英文译本,力图贴近科塔萨尔奇幻轻盈的行文风格,让中国读者能够更真切地感受科塔萨尔的独特魅力。
针对读者此前阅读科塔萨尔四部短篇小说全集(《被占的宅子》《南方高速》《有人在周围走动》《我们如此热爱格伦达》)时提出的便携性需求,新版在装帧设计上也做了大量改良与优化。开本采用了精致小巧的尺寸,实现读者在任何场景中都能即时享受阅读快感的愿望。封面设计简约大气,适合收藏;有心的读者在翻开封面时,也会看到内里环衬上变幻莫测、与科塔萨尔文字风格相呼应的纹路式样。内外一张一弛,为的是在书籍的物理形式上也尽可能地呈现科塔萨尔作品中情感与叙事的巨大张力。
而在读完这十八篇小说、抵达科塔萨尔的迷人世界后,相信每一位敏感坚强、脆弱勇敢的读者,都会在心中为这位“永远只有十岁”的牛眼顽童留下一方柔软的陷地。
面对枯燥干瘪的日常生活
不妨迷失在这个纯粹浪漫的世界之中
一同爱那最脆弱、最易逝的事物
高尚的游戏永不终结。

致科塔萨尔,怀着嫉妒与友情。——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19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