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需要纯粹的艺术家

冯骥才老师的最新小说《艺术家们》大概是今年疫情过后读过的最让我心动的一部作品了。这个小说，不仅不同于以往冯先生的文学作品，也不同于当代的大众文学作品。这是一部带有理想主义、浪漫主义、思辨主义等相互交织的作品，是一部独特的、有内涵、有精神的好作品。冯先生通过三位艺术家的人生故事，讲述了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个人命运与艺术追求、艺术命运与时代发展之间割舍不断的宏大故事。

在这部小说里，我读到的是冯先生对艺术的深层思考，这是先生年逾八旬对自己艺术生涯、对他所熟悉的几十年来国内外艺术发展变化的深刻思考。这种思考呈现在他的这部小说中，就是他对艺术的纯粹的坚守。

小说的开头，故事的主角楚云天怀揣一本画册冒雨骑车来到简陋的罗潜家，与他的好朋友们分享画册艺术的画面，让我们看到了那个特殊时代那群追求艺术、热爱艺术的鲜活生动的生命，他们对艺术的执著和热爱是那样的高贵和难得，这是小说一个非常好的开头。三位年轻的文艺青年楚云天、洛夫和罗潜，他们组成了纯粹探讨音乐、绘画、文学的“沙龙”，他们是彼此依靠、彼此推动、彼此支撑的“三剑客”。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贫瘠的生活并没有阻止他们对艺术的追求与美好的向往。故事的前卷，就是在三个人对艺术的追求、思考、探索、创作中进行的，是那个没有商业化、没有艺术家称谓的时代的“异类”，他们是精神上的“高贵群体”。他们对艺术的坚守，在江河解冻前，一直在默默地进行着。

小说的中卷，就来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刚刚经历过那场生死考验大地震，幸运的三人都奇迹般的活下来了。这个时候，社会开始发生了变化，犹如江河已经开始解冻，时代发展滚滚向前的浪潮不可逆转。劫后重生的“三剑客”，一面开始整理灾后自己的生活，一方面也开始迎来了艺术大众化、商业化以及与世界艺术碰撞交流的新时代。在这个思想解放、思维开拓的新时代，他们身上潜藏的艺术细胞和艺术才能得到极大的施展，尤其是楚云天和洛夫，各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对艺术的追求与个人选择的不同，他们开始走向三条不同的路。楚云天坚守着自己创作的原则，刻意保持着与外界、与艺术商业化的距离，这期间他遇到了几位同样坚守纯粹艺术的有着令他佩服的有独特艺术天赋和实力的艺术家易了然、高宇奇；洛夫在艺术商业化、拜金主义、功利主义、享乐主义盛行的时代浪潮了，一方面展示了自己在绘画上的巨大成就，另一方面也在这种浪潮中渐渐地偏离了方向；罗潜则是随着他两位好朋友在艺术上的巨大成就与他一如所获的巨大差异中，慢慢的与他们拉开了距离，他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那方艺术天地，却也没有从那方天地里跳出来。在这段故事里，我们看到了艺术在三个艺术家身上发生的不同的变化，引发了冯先生深刻的思考，不光是对他们人生命运走向的思考，更是对他对那个时代、那个时代艺术走向的大思考。他在这段结尾，留下了几段非常令我感动的文字，发人深省，也预示着故事里三位主人公接下来的艺术生命以及人生走向：

他们本来是山里三条天然的野溪，各自穿木越石，翻坡跳崖，奋力奔流。在一个深谷里他们相遇，在相遇那一刻他们激情洋溢，光亮的浪花彼此相拥，飞溅的水珠相互浇洒，他们用各自的灵感激发起彼此的生命的活力。他们相互凭借，相互依靠，相互感召，相互推动。把原本的孤独化为神奇的丰盈，并从深谷一直冲出大山。

可是当他们来到这无限宽阔的蛮荒大地上，渐渐发生变化。疏离与分手也许是一种必然。于是，你融化到另一条波涛滚滚的黑色的大江里，他注入一池静谧的碧湖中；我则漫漶在光秃秃的大地上，在焦渴的大地的吸吮中，在毒日头的曝晒下，渐渐化为虚无。

昨天是美丽的、难忘的、有情的、伤感的，但谁有力量把昨天召回到今天来？

这样深邃的思考和诘问，终于在小说的后卷里得到了呈现。三个人的人生随着时代的发展也一刻不停的前进着，只不过他们与当初在一起没日没夜的探讨绘画、音乐与文学的日子相去甚远了。冯先生在这段文字里，交代了楚云天在艺术上的发展，以及他在情感上的又一次波折，包括他与隋意之间的情感危机。洛夫终于在感到艺术的生命终结的时候，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罗潜也在现实的生活面前，终于没有走出自己在艺术上陷入的“困境”，而最终抛弃了他的艺术生命，转而投向了他在年轻时代最为不齿的商业。还有把艺术视为生命甚至高于生命的杰出画家高宇奇的意外去世，肖沉从最初的艺术批判者走到艺术与现实相平衡的新的艺术之路，隋意最后与楚云天的圆满结局，都勾勒出了这个时代的种种意外和可能性，也在主要的三个人物的艺术走向上发出了对纯粹艺术的讴歌与呼喊。

冯先生在这本小说里，还展现了他思考上的深度和“过来人”的人生智慧，其中有很多带有哲理性的文字，令我印象深刻，比如在书中第68页，罗潜与楚云天的对话，罗潜问楚云天一个人的结局是生来定好的还是原本会有好几种选择，楚云天说人之所以活着就是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并且一个人最后的结局里一定有他个人的成分。罗潜追问，个人成分都包含什么。楚云天回答：时代发展、性格和选择。通读完整本小说，联想到他们的人生命运，再来回想当初他们这么一段对话，就感受到了这里面所包含的人生的大通透。还比如，第172页，对于延年的不辞而别，冯先生写到“只要你在往前走，一定不断有人从你身边掉队，走出去；还会有人加入进来，跟在你的身旁”，这句话在小说里可以说是处处在印证，也可以说是在生活里处处在印证。

冯先生给我们呈现了他理想中的艺术家的形象，也给我们展示了艺术家们的内心世界，以及他们“异于常人”的价值追求和可贵的艺术坚守，让我们对这部小说充满了热爱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