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孤独与爱的旅程

末世废土永远是生发个体孤独的好设定。大灾变剥离了现代社会的复杂性，将人的肉体局限在信息隔绝下危机四伏的目力空间中，使得人的思域不得不摆脱世俗的迷思种种，完全聚焦于生存与毁灭这样的宏大主题之上。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和职场晋升抛在一边，不去担心还不完房贷和不断上涨的学费，现在能做的唯有活下去。出于市场对于故事冲突的饕餮渴望，多数末世影视文学作品最终依旧会回归人类内部争斗or对抗外敌的主题上。不过《永夜漂流》做的很彻底：没有任何理由，不做半点缓冲，文明已经消亡，苟延残喘的独行者，你要怎么办？

为了把孤独感烘托到极致，故事设定了两个原本意义上就“远离人世”的场景：北极凛冽寒风中伫立的科研基地，与外太空逐渐接近地球的太空船。常规意义上，这两个地方只有在与外界保持通信的前提下才大体算得上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一旦这种虚幻的依托彻底断绝，沉默是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恐惧。对奥吉和苏利而言，通信工具到最后成为了恐惧的化身，触碰其身仿佛就会染上信息的毒瘾，这又与身处信息牢笼中的我们何其类似。之前有网红公司邀请网友来挑战“30日独处”赢得赏金，不啻于对当代信息人的绝罚；每天抱怨着信息瀑流的个体，大脑恐怕已经进入无法承受真空的极脆弱状态了。

对抗废土孤独的好办法便是旅行。《少女终末旅行》尝试与绝望和谐共处，《最后生还者》为了希望坚持着荆棘的旅途，而《永夜漂流》也将旅行作为了末世孤独者的常态。更加独特的是，北极极夜和宇宙都让旅行者失去了对时间准确把握的能力，正常的作息饮食节奏完全打乱，本就孤独的个体更是陷入了一种混沌迷幻的状态。

当末世已无可改变，一个人的生命就陷入了“非常态”，通俗的生命意义随着世界一起消亡，亲友的思念、事业的奋斗都成了往日幻影，灵魂由此无限接近着虚无。黛维在虚无之中突然死亡，飘向宇宙的身处；奥吉则在身体不断虚弱的征兆中被幻觉笼罩。虽然当代人持续感受着生活的虚无感，但这也与直面“一生无意义，身后已灭绝”的极端状况还是有区别的。将虚无感具现化、极端化，也是末世作品魅力的来源。

但如果末世作品止步于虚无，这种沉重的绝望感便缺少人类本身的出场。面对个体无法对抗的命运，人类亦可在绝望中留存爱的星火。科马克·麦卡锡把爱留给了父子亲情，望月峰太郎把爱留给了一路相伴的青木和濑户，而在《永夜漂流》中，艾莉丝则仿佛成为了奥吉的救赎，成为了他拒斥衰老、寻找希望的最强动力。这个不知道因何没有撤离的小女孩成为了奥吉回忆往昔的线索，这种回忆带来的反思与忏悔，成为了雪原孤寂中对抗虚无的良药。有了这一点，末世作为当代孤独焦虑患者的极端想象才得以圆满：即便在世界末日，我也不愿孤独一人。

从这点上看，《永夜漂流》是一部水准之上的末世幻想作品，没有对灾难成因的解释避免了故事重心的偏移和庸俗化，使其成为别具一格的存在。在熙熙攘攘生活中被世俗杂事烦扰的人们，通过绝望体验来重拾人生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也未尝不是拯救自我的“末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