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五年的书

 当编辑容易犯一个毛病：时间长了只顾着看自己编的书稿，不看别的书。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这一点。有一阵子没有逛书店，就脚痒了。那天出门，办了什么事情倒是忘了，反正最后拐进了地铁里的季风书园。刘苏里先生在blog里推荐社科文献社新出的两本书：杨葵松教授《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和伦敦玛丽皇后学院历史学家萨松的《欧洲社会主义百年史》，都摆在显要位置。社科文献社的书，向来定价很高。我翻起《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一看，８８元。算啦算啦，还是到网上买吧。

倒是英国历史学家Antonny Beever的《攻克柏林》（Berlin: The fall of Berlin 1945）一书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这本书２００２年在英美出版的时候，颇引起了一番轰动，因为书中运用大量历史材料，写到了苏联红军从东面战场攻入德国的过程中，滥杀大量德国平民和俘虏，强奸大量妇女，对德国人在那一年遭受的苦难，深表同情。当时我还在报社，好像在自己负责的版面上介绍过这本书。但是觉得国内的出版社未必会引进这种视角的书。

所以在书店里看到此书，颇感意外。我看版权页上，这本书的版权登记在２００３年就做好了，到今天才出版，也就是说，这本３１万字的中文版，整整做了五年时间。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也许背后有些故事，要留待策划者或者编辑自己讲述。不过我留意到中文版使用的十多张地图，是购买了版权的。翻到前面的地图看，地图上所有的文字都改成了中文。可见编辑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书的翻译很流畅，版式开本都挺舒服。我喜欢作者的行文风格。有一段，他写到苏联将领和军队的残暴：

贝里亚的儿子这样评价科涅夫：“小眼睛中透出邪恶，光光的脑袋看起来像个南瓜，表情中充满了自命不凡。”他可能是斯大林最为看重的将军，他也是极少数的几个残酷得让斯大林都佩服的高级将领之一。在不到一年前，他成功地粉碎了基辅南部科尔孙的包围圈，在那之后他被斯大林提升为元帅。而那也是这场残酷战争中最为惨烈的一段。科涅夫命令空军在桑得拉夫卡这个小镇上空投下了大量的燃烧弹，这迫使在那里的德国人暴露在风雪之中。正当他们历经苦难在１９４４年２月１７日突围成功时，却又掉进了科涅夫的另一个陷阱。他的坦克部队径直冲向这些部队，机枪向他们扫射，坦克的履带从他们身上碾过。当德国人穿过大雪落荒而逃时，科涅夫的三个骑兵师又开始穷追不舍。即使德国人已经将武器举过头顶，哥萨克骑兵的马刀还是无情地砍下他们的头颅。那一天有两万名德国人丧生。

当然，作者也分析了苏联军人在德国何以酗酒、强奸、抢劫、杀人，无法无天的原因。除了对德国人的复仇心理，还有苏联政府对军人有效地宣传、高度集权的军队管理制度和特务制度使人极为压抑、苏联军人总是处于饥饿状态等等原因。有一段描写苏联军人如何憎恨德国的一切：

憎恨已经深入人心，厌恶所有与德国有关的东西已经成为本能。一位白俄罗斯第三方面军的士兵说：“即使是树木也是我们的敌人。”切尔尼亚霍夫斯基将军在柯尼斯堡郊外被流弹击中阵亡让红军感到震惊，士兵们无法相信这是事实。士兵们将他草草埋葬。按照习俗应该在他的墓前献花，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树上割下的树枝却成了仅有的替代品。但这时一个士兵突然跳下墓穴，把棺材上的树枝又全部扔了出来。因为它们是从敌人的树上割下来的，它们玷污了英雄的安息地。

不过这本书里基本上没有作者的注解，我没有看过原版，不知道是原本没有，还是中文版编辑考虑到篇幅或者因为琐碎而删除，如果能做一说明就好了。另外，作者参考书目的缺失，也令研究者无从知晓作者历史资料的依据。这是颇为遗憾的。

书中最后还有术语诠释，颇为长知识，不过，最后一句暴露出这并非中文版译者或者编辑的功劳，而是直接从英文版翻译来的：

英军、美军、德军和党卫军之间的军衔对照可参阅本书附录，登录Antonybeever.com网站查阅。

可是翻遍全书，并没有什么附录，显然也被中文版编辑给删了。不过瑕不掩瑜，这些问题对于并非专业研究者的一般读者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仍是一部值得一读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