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德刚笔下的胡适

我的老板三国先生热情洋溢地推荐我看唐德刚，而且大方地把他的书借给我，不打借条。说实在，开始我并没有看进去。半年后我抱着他借我的书还他，他面露欣喜，我说，不是因为我看完了，而是我一下子看进去了，不能自拔，忍不住要画道道，所以干脆自己买了所有的唐德刚。

好看的原因，我略略总结一下，不出这几条：一。我们这一代对于胡适之确实误解太多，或者说是雾里看花，充满了神秘的闪烁其辞。虽然有人说，过去的各种政治运动让人练就一种本事，就是从满纸谩骂中看出一个人真实的价值。但我们这代人其实是被屏蔽的，谩骂也看不到、正面评述也看不到。如今看到自传，对其间的历史事实真可以说是“如饥似渴”的吸收了一番，虽然大多数事实都有所耳闻，但跟过去的隔靴搔痒相比，还是大大满足了好奇，很多地方甚至有information shock的感觉，当然大呼过瘾。

二．德刚先生的文笔确实流畅好看，又诙谐幽默，机智风趣。随手举个例子：在评述胡适的治学方法的时候，德刚先生也回忆了自己大学时候的“茶馆学派”。“诸公茶余溺后，伸缩乎竹椅之上，打桥牌则‘金刚钻’‘克鲁伯’，纸声飕飕。下象棋则过河卒子，拼命向前……无牌无棋，则张家山前，李家山后；饮食男女，政治时事……粪土当朝万户侯！乖乖，真是身在茶馆，心存邦国，眼观世界，牛皮无边。……论得臭味相投，则交换心得，你吹我捧，相见恨晚！论得面红耳赤，则互骂封建反动，法斯过激，不欢而散。好在彼此都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来日方长，三朝重遇，茶余溺后，再见高下……”哈哈哈，好一个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其间的风雅和热闹，表现的特别活泼生动。

他还擅长用诙谐、简明的语言，阐明看似高深的学术问题。比如在说明“苏格拉底法则”和“亚里士多德式的逻辑辩论术”的时候，就讲的清楚明了，让人对胡适与杜威的“实验主义”有了一个形象的认识。

他最为机智、有点诡辩的例子，就是用证明林肯是奴隶解放者的方法，来证明胡适在白话文学中的地位。即，中国白话文学，到底有没有一位开山鼻祖呢？如果有的话，哪个人比胡适更有资格呢？或者说，这不止是文笔上的机智，更是他对胡适之的总体评价的一种折衷方法吧？

三．德刚先生的评述既客观又丰富，绝不是一味阿谀赞美。他笔下的胡适之是丰满可爱，难免犯错的（英语里有fallible一词，意为可能犯错的、难免犯错的，并不是贬义，似乎在中文里没有很好的对应词，但很明显，这个词的反义是太过完美的，神一样永不犯错的，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例子是俯拾皆是，比如，适之先生教导“做学问要不疑处有疑”，但是他自己对杜威却是无条件的服膺，也“不大愿意人家对他的思想有所怀疑”、相当武断，此事在文中提到多次；再如，提到那时的公费留学生，衣食无忧的国家栋梁，距离老百姓的有点太远，着实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批评胡适理想主义、脱离实际，也有多次。即便说到“倡导白话文运动”这件事，也相当客观。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治学的态度，其实，这何尝不是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