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人生

Sebastiao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摄影师。关于他本人的争议也不少，但不能否认，他的影像确实从构图光线到光影背后赋予照片的故事，都是一流的。疫情期间借书很曲折，从和图书馆预定，到终于拿到书中间经历了大概4个月…

初次接触他的作品是在我大概5，6年滞留在新加坡一个月的最后一周，当时真的无聊到发慌，毕竟新加坡就只有那么大，能去能逛的地方我已经都走了一遍。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打算去美术馆随便溜达一圈，权当吹吹空调，结果刚好遇上Genesis特展巡展。太震撼了，照片其实很多印象已经不是特别清晰，但是当时内心的那种悸动，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很刻骨的。当时还很年少的我，有一种“原来我滞留坡县这么久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场展览”的兴奋感。之后回了香港，又非常机缘巧合受一个朋友邀请，在香港又看了一次他的小型私人展览，里面有Gensis系列，也有Africa系列。再到后面在又神奇的香港电影节盲买了《地球之盐》的票。人坐进去，画面一开场，我整个人就呆住了。作为有点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我，觉得这样的重逢真的很神奇。

说回本书，我曾在看完《地球之盐》之后写下“他一直是用温柔而坚定，感性而理性的目光在注视着这个世界”，阅读完全书之后便有所了然，为什么Sebastiao会有这种独特的，复杂的视角。从这个意义上，本书是对观影和观展的一次非常好的补充。Sebastiao独特的成长经历：巴西小地方的小农场主的儿子，幼年生活几乎是理想境界里的共产生活。后期的做派抗争经历和近乎于流亡的生活轨迹，丰富的政治参与感；以及当时独特的社会背景：美苏经济和意识形态上的竞争，以及法国固有的自由主义思潮，以及巴西社会变革经历的几次体制的转变。还有他的教育和工作背景：法学转经济学，也有相当扎实的西方政治学基础。毕业后先是任职咖啡公社（但本质其实还是西方对非洲的一次剥削），后面隶属于图片社和通讯社专职供稿给各大机构，都提供了非常多常人无法接触的，了解世界边缘的机会，也赋予他理性甚至有些计较的眼光。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他的摄影成就，更别提他与生俱来的，对光影的敏感和对摄影近乎痴狂的迷恋。

我自己认为，人文主义摄影最大的挑战在于“刻意的瞬时性”，它既不是新闻摄影要求客观即时，也不是动物摄影讲究漫长的等待和捕捉画面（虽然Genesis里很多动物摄影）。人文摄影需要捕捉真实，却又只是摄影师眼中的真实。这种真实不一定是最客观的呈现，但是需要是摄影师想要构建的故事，照片只是一个载体。太过功利会显得虚假，太过切身又无法纵观全局。得益于他本人的理科训练吧（我觉得），他每个摄影主题，就算是Africa系列是经历了无数次进出非洲才拍出的合集，在看影集的时候，也会觉得，是刻意的组合过的。Workers系列和后面的Exodus则是一开始就拟定好了主题才展开的拍摄。但是这种“刻意的组合”又并非是一开始就非常清晰，而是带着目标去探究，去挖掘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通过镜头产生连结的过程。整体来讲他的作品集会让人觉得非常连贯，所以情绪也能很好的传递给照片这头的观展人，这个往小了说叫“大局观”，往大了说就是“project management”，相当于一个类似王家卫的导演同时兼任了摄影，场记和灯光，心中有明确的意向和模糊的轮廓，然后大量的素材之后组合出成品。

说回社会上的负面评论，大多是觉得他吃“人血馒头”，这是大部分以记录苦难闻名的人文摄影师基本绕不过的话题。但是我觉得但凡真的看过他的作品系列，透过他的镜头，那种悲悯同时又对生命无限的敬意的注视，是骗不了人的。我觉得这大概也算是道德的一个悖论，就是如果一个人亲眼目睹了苦难，是应该与他人一同承受（虽然并不能分担），还是从旁记述，引起更广泛的关注（但许多关注都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本人在书里也做了辩解，尽管稍显无力）。其实全书口述也能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左的一个人，算是人生胜利组。虽然经历过逃亡，但大体上，学业生活和事业都算是顺风顺水。只不过他出生地巴西，属于发展中国家，让他比起普通的白人精英，略微多了一些贴地的怜悯，但同时也拿走了很多白人在面对苦难时候的“愧疚感”，产生更多的“共情”，使得他的镜头语言能微妙的摇摆在二者之间。

本书口述得非常生动，像是一个老人（也确实是）坐在椅子上和你娓娓道来他的一生，虽然已经经历过许多风浪，说到激动的地方还是忍不住要挥动拳头甚至站起身来。要说瑕疵，本书的译文过于追求意向和遣词的优美，导致些许冗长。但是考虑原作似乎是法语出版的，看不懂法语的读者，似乎也只能透过译者来领略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至少译者是陈恳，带着敬意在翻译的。最后插播一个冷知识，他多次来访中国，包括某个不可说的月份，并且未受到任何阻拦的拍摄。希望有机会可以借到相关的影集。也从另一个角度慨叹，我们正经历着一个什么样的出版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