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验到理性

戴维·多伊奇在《无穷的开始》中开篇写道：

肉眼来看，夜空中有成千上万个发亮的小光点，以及银河那隐约的条带。

根据这种经验，古希腊人猜想，宇宙是个大球体，球体上有一些孔，透进来外面的光，造成了这些小亮点。在《心房客》中，从天上掉到法国某处的美国宇航员在收留自己的老太太问及太空中的景象时就跟她提到了古希腊人当年的这个想法。

由此，多伊奇否定了经验主义，因为经验主义认为知识是从经验中总结出来的。我已经反复说过，一则我们的经验非常有限，比如说我们看不到粒子也看不到黑洞，二则我们的经验可能是不正确的，比如我们眼里太阳像个圆盘一样大而月亮会发光，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大地是平的。但是，数字、公式，却能够告诉我们很多超出我们经验的东西，比如蜷曲的多维度和时间的开端。按照多伊奇的说法，很多事不是我们能经验到的，“只有通过理论才能获悉”。许多时候，正是我们的经验，阻碍了我们对真相的理解——或许，就像量子纠缠中的action at distance这种我们认为不可能或不应该出现的现象，恰恰是我们的经验给我们带来的误导，这种在我们看来存在的distance，原本并不存在，或者有其他类似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舍弃经验。当然，我们也不可能脱离经验。任何漫无边际的狂想，或者让人无法理解的呓语，都是用来自经验的材料打造出来的，哪怕是曾经陷入一种怪诞语言游戏的经院哲学，或者是后现代解构主义者那种实际上是维特根斯坦所谓“哲学的甜蜜”或洛克所谓“语言的滥用”的那种以海德格尔和德里达为代表的伪饰深奥的把戏。不妨举一个正面的例子。乔姆斯基曾构造了一个句子： 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虽然说这个句子的内容超出了我们的经验，但是每个单词却来自经验。换句话说，我们任何构思，都得使用来自经验的材料。这是智力的本质特征。我们通过智力，对现实世界进行表征，如加来道雄所说，打造一个关于世界的模型；越是高级的能力，越能操作这个表征模型，不仅仅是如实描绘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还能改造这个模型，探索其他的各种可能或不可能的样子——就像人们曾经设想一块铁能够在空中飞翔，当飞机被发明出来，就被叫做科学；设想一个城市在空中飞，当被宫崎骏拍出来，就被当做艺术。

贺拉斯在《诗艺》中说，有些人才华有限，创作不出好作品，只是寻求标新立异来吸引注意力，刻画一些奇怪的新鲜事物，比如人头、鸟身、鱼尾这样的怪物。正如许多人所批评的，这些不过是一些从日常的“经验材料”中剪切拼凑而成的东西，很难说有什么技术含量。Lovecraft在描写克鲁苏时，只能写“……这里的几何关系都是不对的……所有的物理定律和透视法则在这里都是不适用的……“它”的样子无法让人说清楚，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形容这种如同地狱般疯狂的、违背所有的事物、力量和宇宙法则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无法用我们的经验（和用来表达这种经验的语言）来描述超出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异形，跟我们的任何经验无关。不过，我们既无法感知这些超现实对象，也无法理解它们，比黑暗还黑，比无穷还远。或许可以类比《异次元骇客》或《鬼妈妈》中走到世界尽头的感觉，但是并不是《漫长的婚约》那种世界尽头。

与之对应的一个问题是，超出我们这个宇宙的存在方式之外，还有其他的存在方式吗？比如说，是否是说，在我们的这个宇宙中，各种物理定律、法则，都是现在我们看到和研究的这个样子的，但是在其他的宇宙或其他什么实体中，存在完全不同的逻辑、定律或法则？还是说，逻辑、物理法则，只有一套，任何宇宙、任何形式的存在，也都遵守这同一套法则？存在一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否存在这样一些东西，又有什么差别？如果说，只有这样一套规则，也只有这套规则下的唯一的宇宙，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宇宙，或者，准确说，我们只是看到了它的短暂瞬间的宇宙，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有一套法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最终完全把它找出来？很多人都曾这么想过，包括拉格朗日，他不仅赞美牛顿说，他很伟大，发现了世界的规律，他还羡慕地说牛顿很幸运，发现了世界的规律。拉格朗日的意思是说，就这么一套规律，给他发现了，那他就幸运。就像范伟定义幸福，急着上厕所，就一个茅坑，你蹲那儿了，你就幸福。多伊奇说，当年人们乐呵呵以为发现了全部自然规律，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相对论，量子力学，弦理论，纷纷涌现却没有一个能让人完全满意——这看上去是另一个“知道得越多，越发现自己无知”的例子。于是有些人又怀疑，我们或许永远发现不了宇宙的这一套物理定律——不错，正如你想到的，托马斯·库恩在他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中说只是存在paradigm shift，就有点这个意思，永远只有新理论取代旧理论，仅此而已。就连多伊奇也怀疑，当理查德·费曼说“今后一千年都不会再有新事物了”时也是在犯同样的错误。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多伊奇认为我们的对知识的探索是无穷的，而现在正是“无穷的开始”。

不过这个问题值得探讨。常常，我们把自己的所知，当作是宇宙的真实的样子，却很少想到，宇宙自己有一个真实的样子，跟我们知道什么、知道多少并没有关系，跟我们的理论公式没有关系。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永远写不出关于宇宙的那一个大一统公式，也并不说明宇宙不存在这么一个公式；即使我们写出了一个个的公式，宇宙也不一定要遵守我们的公式。虽然说，数字和公式能够告诉我们远超我们经验的东西，但是，很多人都没有想过，是否我们的数字和字符，自身也存在局限性，以至于数字和公式也没有能力准确描述宇宙？就像三体问题，对我们来说是疑难，无法精确求解，但是宇宙从来没有因为不知道解而停下来陷入沉思或僵局——所以葛利本在《深奥的简洁》中说，宇宙是它自身的模拟器，意思是说宇宙根本就不需要求解，不是它遵守我们的计算，而是我们的计算需要符合宇宙。每当我们觉得奇怪，无论是量子纠缠，还是薛定谔的猫的叠加态，要么是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要么是我们的公式出错了。也就是说，如果要说“无穷”，那么这种无穷不是宇宙引发的，而是因为我们智力有限导致的。或许，哥德尔所提出的不完备定理，不是说数学存在缺陷，而是说“符号表达法”存在缺陷。

如前所述，仅有经验是远远不够的，我们的经验不仅是有限的，还可能是扭曲的。就像R. Trivers在The Folly of the Fools中所强调的，我们的“经验材料”，常常被我们的大脑所扭曲，充满了偏见和谬误。也就是说，如Steven Pinker所说，我们的智能并非是要让我们探知真相，很多时候只是要获得进化相关的利益，而很多时候要获得利益，最好不要知道真相，不仅是说去欺骗别人，而是如Trivers所说的，连自己都骗。我记得罗伯特·赖特曾说，最好的欺骗，就是连自己都信了——当一个人他自己都信了，骗你的时候你就没有办法从他身上发现关于他在“欺骗”的线索，因为实际上也可以说他并没有在欺骗！如Trivers所说，如果你知道自己在欺骗，你可能会因为cognitive load而造成诸多的“不自然”，比如声音会变高，有意避开否定词，用一些奇怪的陈述方式，会结巴或停顿，出现口误，或者做出如Lie to Me中所说的收下巴、扬嘴角等各种表情或回避对方目光、摸鼻子或头的小动作等等。如吉仁泽等人所说，原生智能是一种“生态理性”，你给它输入环境信息，它利用一些小聪明给你输出一些最大化进化利益的策略。

由于经验给我们提供的是有限甚至是有误导性的线索，要找到真相，还得依靠“逻辑”。日常所说的理性，其核心就是逻辑。逻辑，书里的定义是对argument进行检验的工具；或者可以说，所谓的逻辑，就是论证上的合理性，符合逻辑即是合理，合理即是符合逻辑。虽然说，日常生活中，很多人觉得“逻辑”是某种生活之外的、“理论而非实际的”、只用在特殊场合的东西，但实际上，人人都在讲“逻辑”，比如说，当人们相互理论、争吵的时候，如Mercier and Sperber所说，这正是“理性”模块进化来的主要功能之一：证明自己对别人错。讲一大堆理由证明自己对，别人错，就是在运用“理性”讲“逻辑”——广义上，任何正常的头脑，每时每刻都在进行逻辑上的运作，只不过常常出错而已。一个人饿了，就去找东西吃，这就是逻辑，如果去找厕所，这就不符合逻辑；一个人饿了，找食物吃，这就是符合逻辑，找石头吃，这就是不符合逻辑。你可能就想起来我所提到的吉仁泽所说的“生态理性”，此处的逻辑，就对应这种生态理性。

一个长久的争论是，人是否是理性动物？当然，要清晰理解这个问题，必须首先定义什么是理性。阿克洛夫和席勒在《动物精神》中说，古典经济学把人的理性，看作是在每一件事上都为了自己的利益精打细算。如果要说这是继承自亚当·斯密的话，就完美展示了笨蛋是如何对天才的思想断章取义的。很多人，包括阿马蒂亚·森，都纠正说，亚当·斯密并不认为人就是纯粹自私的，反而认为人同时也有道德的情感。这种对理性的认知有两个方面的错误，其一是，在每一件事上都表现出自私的考虑，并不理性——或说，并不合逻辑。布坎南等人在《原则政治》中提到一个例子，说住在高处的人，是否应该纳税，让国家用来给低处的人处理水灾的威胁。高处的人显然在其中得不到什么好处，只是花钱帮助低处的人。按照“理性人”的看法，这些人应该拒绝这么做，但是这样做是一种不理性的愚昧。假如说现在，高处的人拒绝了，那么等高处的人遭遇什么问题，比如沙漠化，低处的人也不纳税，那么高处的人也得不到对应的好处。也就是说，存在一种更为复杂的“好处”计算，在每一个问题上简单的自私自利的考虑可能适得其反。其二，为什么自私自利是好的？这就是诉诸人的本能、直觉，就像感觉甜食好吃，那就活该肥胖。

我已经说过，理性并没有内容，只是一种形式，即完整的、符合逻辑的推论。因此，如果你是理性的，你就没有任何预先持有的观点，或者说，你不支持任何观点。你只是等待，看看哪个观点是最有逻辑的、最能自圆其说的观点，这就是你要支持、持有的观点。这就是塔勒布在《黑天鹅》中所说的认知者，当然，我说的更多的是波普尔所说的正直的理性主义者。当然，这并不符合日常的情况。在生活中，人们总是在说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支持或反对某些观点，喜欢或讨厌某些人。甚至不同党派的人，他们之所以支持、相信这些党派，也是因为他们先天的基因或后天的环境给塑造的，而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分析和研究而经理性作出的选择。自然，这就是人的原生智能的产物，而人如果没有后天的知识的吸收，以及思考能力的培养，主要依靠原生智能而活。我称之为原生智能人类。与之对应的是有自由意志、自主性的道德理性人。二者的差别，比我们作为智智人和安尼德特人的差别可能更大。人们曾经以为，除了我们这种人类之外，其他人类都灭绝了。其实还有其他人类，混在人类的中间。

如果一个人知道，她自己所知有限，考虑问题也很难周全，势必会采纳一种谦逊的态度。如果她能再吸收一些关于世界和自身的知识，并且练习一种反思能力，那么她就会到达逻辑理性。原生智能拥有的是生态理性，只是采用各种投机取巧的办法，来根据环境作出一种对策。不难理解，我们会犯各种各样的逻辑上的错误，比如你知道的刻舟求剑的例子，或者守株待兔的例子。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都能熟练运用这些错误，比如说会认为一个人过去怎样，她现在肯定也还这样，或者，我过去如何如何成功了，你也这么做也能成功。就像当初唐骏去南开大学演讲，“我的成功可以复制”，最终变成了他的成功“可以复印”。成功人士容易出丑，是因为权力会腐蚀一个人的智力。虽然我把逻辑或批判思考能力和知识分开，但是逻辑或批判思考能力同样是从知识而来。

物理学家布兰登·卡特在1974年发现，如果带电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强度降低百分之几，行星就无法形成，宇宙中仅有恒星；如果增大百分之几，恒星就永远不会爆发，恒星外部也就不会有氢和氦以外的元素存在。不管哪种情况，都不会出现生命。于是有些人因此就认为，这些数值，应该是特意设置的，以让生命尤其是人类诞生。这种想法看起来很有道理。不过，福尔摩斯在《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中曾提醒说：有些证据，看上去像是证明了某些情况，但如果你换个思路，会发现用其他的情况来解释也很通顺。前面这个例子，总是让我想起普里查德在《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中提到的一个事例，说赞德人的房子是用木头柱子支起来的，有时候会被白蚁或其他虫子蛀空，于是就会坍塌下来。有些人，被砸中之后，于是就认为这是有些人对他施加了巫术，他们的看法是：这个柱子是白蚁蛀空导致坍塌，这没错；但是，为何早不倒，晚不倒，偏偏这个时候倒？背后必然有原因，那就是有人做了法害我。在这两个例子中，阿赞德人和这些人择原理的持有者，思路上采用的是同一个逻辑。

如果我们能理解偶然性，或许我们就不会像阿赞德人和人择原理支持者那样想；如果你知道，人的智能倾向于认为存在一种意图或目的，就像Dennett所说的the intentional stance，那就更不会跳入这种逻辑上的陷阱了。1802年，佩里在《自然哲学》中说，我们如果在野外见到一块石头，不会觉得是有人造出来的，但是见到一块表就肯定认为不是自然造出来的，因此来论证，人，肯定是超级存在者即上帝造出来的。这就是对于极少见的情况感到“不自然”而认为存在一种“主观故意”的结果，来自一种知识上的欠缺。就像小孩子相信魔术表演，但是成年人一般不会如此，尽管她们也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当你有了足够的知识，常常能够避开错误。多伊奇说，知识是友好的。拥有了知识的人，能够看到、理解这个世界；没有对应知识的人，即使看到了，也像一面镜子一样，做了个反射，仅此而已。

如前所述，原生智能只关心进化利益，而很多时候，要想获得利益，你不必知道真相，甚至最好不要知道真相。只有当你真心觉得你那外行却傲慢的领导英明神武，或者油腻的大肚子和肥脑袋看上去英俊潇洒时，你对他来自心底真情流露的夸赞，才是最自然、最动人的，与此同时，他也会真心相信你说的都是大实话。原生智能就是这德性。求真，与求利并非是同一条路。所以费曼说，科学让我们学会防止自我欺骗。不过，是否每一个人都不想自我欺骗，这还不一定。有些人宁愿舒服，也不愿接受真相。所以你也就反复听说把那些报坏消息的信使杀掉的故事。如果你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土里，然后整个世界清净了，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内心充满了安逸，那么是什么拉住了你呢？

不过，问题是，为什么不求利而求真呢？答案其实很简单，所谓求利，求的是什么利？是进化利益，是生存和繁殖。求这种利，意味着你只是基因打造的生物机器人。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个机器人看上去还挺有灵性的。只有先了解真，你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追求的利；只有了解世界和我们自身，我们才知道应该如何去活，而不是浑浑噩噩在本能的驱动下活着，或去听从别人的意见、屈从她人或社会压力去活。你或许知道英国皇家学会那句著名的Nullius in verba，不要相信任何话，这并非是仅仅针对那些戴着厚眼镜片的书呆子在写公式的时候才用得上的道理。实际上，在生活中也是一样，你就不断听到来自各色人等的看法或意见，但是这些看法或意见对吗？原生智能并不能告诉你对错，更多时候它只会看是否有利，尽管有很多时候这或许会给你带来一些烦恼。只有知识和理性才能让人正确认知这个世界，认知自身。到了这里，我们才能不愧对苏格拉底，那个要我们know thyself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