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对谁而言？

在互联网行业和很多行业的工作之中，有一个时常困惑我的问题：为什么简单=美=高效？如果说简单=美这个推论还算可以接受，那后面的美=高效却似乎在很多时候都不一定。

在生活中也有另一个时常让我觉得不被尊重的点，就像是《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之中已经一再抱怨过的，横平竖直和功能分区化的柯布西耶式城市规划正在取代社区和街角，并把小小的街心公园一口气推倒，经历了这几年二环内整治打洞的人，应该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本书一个很好的地方，是提供了一个相同的深层逻辑把上面两个问题串联了起来。

答案也很简单，秩序是面对管理者和规则设计者的。降低管理成本（或者换言之增加收税效率）是很多政策和规划的唯一出发点，而由此而来的生态复杂度损失，以及多种要素的混合为未来带来的可能性，很多时候完全不是考核这个规则的要素。

而在官僚体系或公司制度中，没有被纳入考核的东西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就是不存在，可以被牺牲的。整体这个概念只有最顶层的管理层和最外层的居民或用户才能感受到。

书里在这个逻辑下举了很多例子，比如很多民众第一次有姓而不只是名字，原因只是简单地来自中央下派的税吏需要区分无数个具体的smith、adam、james和edward，登记造册，知道每个人的区别以后才能保证更精确的税务工作；又比如很多新政权的集体化农业政策背后的目的其实是尽可能的余粮收集制；还比如19世纪中后期巴黎的街道规划有一个重要目标是确保军队能尽快地到达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不像更早的时候被无数的街垒所阻拦。

至于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想必大家也想得到足够多类似的例子。

但单独举例子是不够的，这也是这本书一些还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书里基本就停留在各个时代的例子阐述，对应也还没有给出更好的回答，而是似乎停留在一个简单的不可知论之中，以一种较弱的宗教感表达，他认为复杂而混乱代表了生命力、丰富的形态、以及无数的可能性，因此这样是好的。

如果站在最外层的用户或居民视角，混乱和秩序的区别，背后的实质，是对资源的掌控能力更偏向每一个个人还是集中的群体。仍然回到开始的名字，没有姓的人在本地的小群体生活中并不会带来什么混乱，他们多了姓的代价可能是更多的税务负担；一个什么都卖的小市场和按行业分门别类的大型市场对于逛街的人来说可能只是增加了成本，但是在另一个角度上，各个行业的管理官员可能会觉得终于能清晰地知道自己行业的规模是件巨大的进步。

但是，用户或居民的抱怨，在集体越来越强大的时代背景下，无视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容易，随着政权、公司、协会这种大型组织规模和控制力日益增强的时代里，如果组织觉得有必要推进一件事情，那么其它的都是代价，甚至很多时候代价在决策人死了以后才会被慢慢地发现。组织无所畏惧，组织无需为自己的决策负责，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像是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农民获得了名字换来了更精确的税收，这个时代的我们也交出了面孔和指纹换来了便利和社会秩序，但看起来，随着科技和经济的发展使社会上的资源（换言之，控制其他人的能力）越来越集中，仿佛我们这一代人的未来会交出更多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