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建筑史

在我的印象里，讲建筑的书有很多，有时候随便一翻就是一部编年史，从古希腊的神庙到圣母院的肋拱，从哥特式的尖塔到巴洛克的穹顶，令人目不暇给。再看到街道两边的建筑物时就平白无故亲切起来，仿佛它们都是刚从书里走出来的，招招手，要跟你说话。如此这般的大部头看得多了，乍看到丹尼尔•李布斯金的《破土：生活和建筑的冒险》，眼睛会不由自主地一亮：建筑师亲口叙述的、亲身经历的建筑体验。不仅仅是陈述、列举和证明，还有停滞、反思和彷徨。正如书名的副标题所言，建筑与生活一样，是一场冒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抵达什么样的高度，惟有被那一份对于尘世和艺术的热爱所驱使，被别人鼓励着，也鼓励着别人，相互扶持着向前。

这本书的主人丹尼尔•李布斯金是出生在二战时期的犹太裔波兰人，父母都是大屠杀的幸存者，曾举家迁往以色列，后又定居纽约。苦难和坚韧在这个家族的身上交相辉映，而作为建筑设计师的李布斯金，则将自己耳闻目睹身受的种种体验都揉进了他负责设计的一栋又一栋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当中。在这本半自传性质的回忆录里，李布斯金在阐述创作理念的同时，也穿插了对家族的追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情感如何从朦胧细微到有形有质直至变成一座建筑的灵魂，而生出灵魂的建筑像巨大的管风琴将乐声从人的头顶洒下，一个人的体验由此引起千万人的共鸣，不朽由此成为可能。

李布斯金少年时曾学习手风琴并以此获得美以文化基金会的奖学金，他戏称自己应当成为音乐家而不是建筑师，他最喜欢用来涂抹草图的纸也是乐谱纸。在李布斯金看来，真正的建筑不是现代主义大师们所倡导的简约、中性、无装饰，经历了战争浩劫的人类必须要有所省思，否则无颜回顾历史，更无法若无其事地走向未来。他认为建筑应当是有生命、有灵性的，它“会吟唱”，能够表现“个性、人性与美感”。

抱着这样的信念，李布斯金设计了柏林犹太博物馆当中孤立狭长的虚无地带，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线从天花板上看不见的裂缝里投射下来。因为曾经有一位女士向他描述自己在被送往集中营的列车上透过木板间隙瞥见的一丝天空，那让她满怀希望。而在设计纪念犹太画家费利克斯•努斯鲍姆的美术馆时，他则专门设计了一条两层楼高、只有1.8米宽的通道，因为努斯鲍姆在被盖世太保带走之前不得不藏身阁楼，他最后的几幅作品就是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完成的。英国的帝国战争博物馆则采用了“地球碎片”的象征意义：战争将原有的秩序和生活全部打碎了，如今我们得到的是一个重新拼凑的世界，充满了悲剧、牺牲和冲突。

2003年2月，李布斯金当选为纽约世贸中心重建项目的总体规划建筑师，他设计的新的世贸中心是五栋螺旋升高的高楼，呈火炬状与自由女神像遥相呼应，最高的一栋达1776英尺。这一灵感来自他第一次踏上新大陆的土地，在纽约港看到高高的自由女神像。三角形的“光之楔”广场的设计更是对9•11事件最直接的纪念，每年的9月11日将有两道光线分别在双塔坍塌的时刻投射到地面上，标示出广场的边界。李布斯金这一设计最终打败了SOM和福斯特等著名的建筑师事务所，成为世贸中心重建项目的最终方案。其中种种曲折，无论是来自对手的敌意，来自媒体的攻击，还是来自投资人的压力，甚至方案最终确定后与合作方的龃龉，都是我们所不曾了解的建筑的另一面。

在这个日益复杂多变的世界上，一座建筑的诞生不再是单纯的帝王的命令，华美材质的奢侈表演，甚至也不是设计师本人任意挥洒的灵感，它要经历种种妥协与博弈、坚持与放弃才能最终破茧而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正是现代建筑的意义所在，建筑早已不是不计代价不惜工本的奢侈品，它注定要承担更多的期待，更多的责任，也许还有更多的质疑和失望。每一栋大型建筑都应当有一份专门的出生记录，记录它如何从兴建缘起到方案成型，从破土动工到最终落成，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设计师的设计理念。一座建筑的落成可能牵涉到的人与事足以跨越时空的限制，建筑是这些事物最终的凝聚，对他们的忽略就意味着遗忘。

这就是为什么李布斯金在这本书讲述的不仅仅是自己对建筑的态度，不仅仅是设计方案最终获选的皆大欢喜，而更多是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妻子家人对他忠实的支持，他的父母如何逃出集中营而后又迁居别处，还有那些几近传奇的真实故事。这些已随时间流逝的陈年旧事从未消失，它们在他的设计草图里复活，在新的建筑表面闪闪发光，它们无处不在。

建筑是一门艺术，但又不仅仅是一门艺术。它的神秘和复杂超过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它的耐心和沉默是对时间和遗忘最好的抵抗，它可以有无数种解释，每一种解释都指向最初的那一点灵光闪现。建筑的历史就是人类的历史，无数的光芒从不同的时空汇聚到建筑师的身上，又从这里出发去温暖四面八方，它是纪念，是祭奠，并借此而接近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