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怅然如豹，动荡历史中的命运感伤

读完兰佩杜萨的小说《豹》已经快两年了，在不时地回味的时候感触益深，才想起是否应该写个类似于读后感的评介。这时，那动物的化身又在我脑海中活灵活现了。 —— 在同名电影发光夺目的时候，人们的视角更应该拉回原著。诚然，电影也同样具有非凡的艺术魅力，但如果是本片的狂热爱好者，又恰巧具备探索精神，那么，谁不愿去捕捉一个更为真实的“豹”呢？我对原著感到好奇是在看过电影之后，幸好一切发生了，不然将错过一部气质迷人似挽歌般典雅深沉的作品。 如果“豹”是作品的名称，或者指的是萨利纳家族的族徽，那这都是仿其形和其名的通俗对象，比这更可靠、更为蕴藉的特指我想只有作者的魂灵。作品依其主人，了解作者的生平才能更好地为作品索引和指证： 1896年12月，兰佩杜萨出身在意大利一个古老又夕日黄花的贵族家庭，在他年少时起便接受家庭代理教育，学习意大利语言和神学，经受古典文学的熏陶。兰佩杜萨从小爱好阅读，家中藏着的更有拿破仑、左拉等当代作家的文集珍本，为他创造大量阅读的条件。母亲带他旅行法国时，他又借机学习了法语，并饱览了卢梭、司汤达、巴尔扎克等作家的作品。沉默少言、喜欢与空间而不是与人为伍使兰佩杜萨养成了孤寂的性格——无疑这类人通过作品来表达时，情感更为浓烈。一战爆发，那时只有20岁的兰佩杜萨应召参军，并在与奥匈帝国的对战中被敌军俘虏，似乎上帝正要攫取这个少年的生命时，奇迹发生了，他越狱成功，后回到故乡巴勒莫。他过早地经历了战争与流亡的命运，这在他心中建立起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凭借他的阅历和智慧，他的思想更进一步，后又接触了英国文学与其它诸国文学，并在英国游学之际邂逅了他的妻子，一位拉脱维亚的姑娘，结婚、定居使他的生活平静而又安稳。 但随着对文学的热爱加深，或是闲居家中感到无聊与烦闷，1953年起，他开始和身边同样热爱文学的青年坐在一块，探讨起文学殿堂里的秘密；这个阶段他还专门研究了法国作家司汤达，并为此作出大量的文学评论，成为了研究司汤达的专家。似乎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他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他萌发出有关文学创作的强烈意念。 在接连遭遇故宅在二战中被一枚炮弹炸毁、亲人之死、家族府邸被变卖的事件，使兰佩杜萨越发阴郁和感伤，陷进了对往事以及对家族的怀念当中。作为贵族最后一代的血脉延续，兰佩杜萨深感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一切将化为乌有;在他日渐衰老的命运中，他眼中的一切家族象征形同于陈迹，别墅、花园、豹章、古玩、金银器与心爱的事物似昨日般在他脑中幻灭。愈感家族式微和生命将逝，越发不安的情绪时刻敲击他的心灵。这时，兰佩杜萨感觉到某种时刻的来临，是时候选择用文字来诉说自己的情感，宣泄积压已久的忧闷。生命最后两年里，一部有关于他家族兴亡的历史，以一位亲王为视角的小说开始创作起来，并且全身心地投入。兰佩杜萨完成这部小说的时间并不长，但无疑倾注了心血，在最后准备出版时，病魔便急切地夺走了他的生命。 兰佩杜萨于1957年逝世，巴勒莫贵族的终章划上了句号，但《豹》留在了人间，他赋予了他的作品以不朽的品质，这部杰出的划时代的小说一经问世便轰动意大利文坛。 —— 这是一部古典式的文学作品，作者兰佩杜萨凭借他个人的经历和情怀，和他深沉蕴藉的语言描述，使得这部作品充满优雅迷人的色彩。亲王之死章节末，在萨利纳亲王临终的时刻，在人生终了的幻想中进行最后捕捉的时候，过往的回忆与独白交织，那些精神世界里的崇高和泯灭从文字中缓缓透射，像是在做一个不会结束的回忆的梦。让人感同身受的是：那些古典世界中的优雅、人物特有的魅力、平白诗化的言语、以及个体生存在时代洪流中产生的宿命感，在最后那些“上升的语言描述中”，整体地汇聚成一种孤独绝伦的气象，也构成了小说圆融统一使人感伤往复的一面。 “只有八百年的门阀，才能培养出这样的风度。”——作家格雷厄姆·格林评论到。是的，这部作品的气质独特，像是一块老旧的檀木，不因年华伤逝而散去气息，而又更添古雅的魅力。小说中道出了贵族养成的由来：因家庭对后代的培养，无一例外是靠前扑后继的财力的支撑；而一个门阀的影响所系，也是靠金钱和声望的积聚。但是萨利纳亲王看着后辈们却只有叹惜——真正的贵族只有自己，这个阶层将在后辈们的历史中覆灭。所以，在兰佩杜萨惆怅地描写贵族的生活时，着重刻画的是他们在动荡的历史中的精神世界，因为，只有当精神和优雅留存时，这才是“贵族”。 小说描述的虽是贵族阶层，展现的仅是作为时代中的一个特殊的阶层，在走向变革与动荡中的感知。兰佩杜萨已然具有深厚的人文意识，借助他特殊的家庭环境和渊博的知识，此书的成功并非偶然，值得探讨的地方还有很多。另外不得不提两位译者先生，他/她们翻译过来的语句流畅、华丽、富有诗意，深刻地打动了我，同样还要感谢编译者们精心出版，使这部作品得以流传。对我来说，这部作品具有非凡的意义。 最后，几位豹一齐向我们走来了: 一位手执玫瑰经、念诵着荣华与痛苦的奥义的先生，向卡罗莉娜、卡特莉娜、贡切达、唐克雷迪、安琪莉卡和群众缓缓走来。一些晚辈们向他打招呼，温柔地问好。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他认为自己以前行事暴戾乖张，自恃出身的高贵，对身边的一些人物满怀蔑视，但现在这些僵化的思想已荡然无存；他内心肃穆、神态安详，并用友好的目光打量着人群。人群里还有他情人的脸庞，他想起了那夜同她幽会的时光，但想到妻子时他充满愧疚。突然，远处又窜来一条狗，是他的本迪科，这个毛孩子用舌头舔舐他的手指，愉悦而又欢快地向他汪汪直叫。他抚摸着它身上的毛发，并回想着过去：以前，在他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他会虔诚地寻求星星的指引，祈祷让一切都不变。但现在他觉得一切清晰和明了了，每个人都寻求与他亲近，以及本迪科的轻声叫喊，都将他唤回真实的尘埃中。在他面前仿佛出现了许多条道路，通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路，但在遥远的尽头似乎都焕发着同一种色彩——星空的明亮。本迪科不会选择，跑在他的前面为他带路，他就顺其自然地跟了上去。这位乱世中的凡人，走向了永恒的国度。 还有一位先生从废墟中走来，他的步伐没有了年轻时候的矫捷，但是稳稳当当而又不失尊严。但没多久，他就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土地：这里是他幼时的乐园，是他纯真记忆的源头，在这儿与人捉过迷藏、有空他就在午后的阳台上看书、落日的余晖照耀过他的额头，这些记忆一并涌现；但是现在这里成了一片瓦砾场，二战中一枚炮弹轻易地将建筑摧毁。他叹息着，年少时的回忆愈来愈清晰，不过鱼美人的呼唤使他惊醒了；他回头看见，海妖向他挥手示意，她身上的鱼鳞在艳阳中波光闪耀，脸上露出纯洁自然而又真切的笑容。这下，他回忆的伤痛被抚慰，远方的海市蜃楼在大海上空清晰而又明朗，他不自觉地跨出了步子，走向了那个向他迎面而来的美人。 最后一位豹，在每一双凝聚着的眼球上幻化地出现了它的影子，它带着神秘、古典与优雅的气息那样来了，有时候会怀疑是否它与我们是为一体，有时候它却表现得那样分离和遥远。真是不可琢磨。但在图腾和画像里，在内心拥有静默、当呼唤回响的时候，它就轻声诉说似的，隐隐而动，我们即刻触摸到它的魂灵，指引着崇高意义的道路就在我们心中延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