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资本的“钟罩”

为什么在欧美蓬勃发展的资本主义，一旦脱离本土，被第三世界国家、发展中国家移植，便似乎难以奏效，甚至引发暴乱与危机？作者的观点是，这些国家缺乏将资产转化为资本的机制，因而难以发挥这些潜在的财富的作用。作者和团队亲自前往亚洲、非洲、中东地区、拉美实证调查，搜集数据，揭示出一个令人们惊讶的事实：这些地方的穷人们也拥有大量积蓄，这些国家也拥有活力充足的市场经济、商业活动。是所有权文件与所有权表述话语体系的缺位，让他们的资本僵化无力。

从亚当·斯密、卡尔·马克思等古典经济学家的观点来看，所谓“资本”的核心，在于其创造剩余价值的潜力，同时资本也为劳动分工、产品交换提供可能。资本的产生，依赖于正规所有权制度，这正是“资本的秘密”。在这一制度背后纷繁而严密的法规、条例、机制中，资产被转化为资本。作者将所有权制度的作用总结为六条：

一、确定资产的经济潜能。所有权帮助人们透过财富有形的物理实体，看到其背后的隐藏特性与概念化潜能，比如，所有权可以作为贷款、抵押品、投资保证物，可以衍生出除了自身实用属性之外的价值。

二、将分散的信息纳入一种制度。将分散在城市、农村关于所有权的规章、数据等搜集整合，纳入系统性制度，需要耗费相当长的过程。比如，美国政府花了大约100年的时间，才将“淘金热”之后数百万移民、非法居民建立的非正规所有权纳入一套制度。这一旷日持久的努力的回报是可观的。在系统化制度下，资产的潜力更容易评估，增加了产出。

三、建立责任和信用体系。享有所有权权益的人，也是承担责任的个体。他们一旦置身于正规所有权制度之下，就失去了匿名与“突然失踪”的可能性。遭受扣息、罚款、信用降级的风险，让公民们按照规定办事。

四、使资产具有可交换性。在资产表述的概念化空间里，资产的表述不同于资产的自然状态，更容易组合与划分。比如，通过划分股份并出售，一家工厂可以由无数投资者所有，一家农场可以保留完整形态而被分配。相比之下，发展中国家的农民却不得不将农场一代代分割，以至于块地难以产生任何利润。所有权表述还可以让创业者模拟商业战略，发展企业。

五、建立人际关系网络。西方的所有权，向企业提供所有人的信息、所有权价值的记录，有效控制风险；让金融机构识别那些可以信赖的潜在付款人，让保险公司找到那些愿意付款的客户，让税收机构顺畅进行税收工作......由此，公民得以同政府、同私人机构建立关系，得到额外服务。

六、保护交易。进一步地，交易行为安全性的强化，国民得以调用大量的资产。

作者运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总结他的观点：“被广泛接受的合法所有权制度，是来自上游的淤泥，它们使现代资本蓬勃生长起来。”而发展中国家的宏观经济改革之所以未能奏效，就在于在这些国家，获得所有权的道路受到阻碍。

阻碍新兴经济力量获得所有权的因素很大程度上，在于第三世界国家的政府没能及时调整法律。近几十年以来的第三世界国家，上亿农村人口涌入城市，现代化设施、高楼在城市中涌现，同时，他们也给城市带来了混乱、拥堵、卫生难题。作者以“创业者”称呼这些进入城市的穷人、移民们，认为城市面临的这些困境，恰恰意味着国家正在向资本主义过渡，但是所有权制度未能运用于大多数民众。移民们面临充满敌意的法律制度，宥于冗杂的官僚程序、遵守法律的高昂成本，难以也不愿为自己的经济活动挣得合法地位，不得不在游离于法律之外的区域——棚户区里，按照约定俗成的“社会契约”活动。一个不合法的“灰色地带”出现了，政府的任务，是如何尽快将所有不合法资产纳入法律体系。这些第三世界国家的境遇和任务，恰恰如同欧洲国家在经历工业革命后的状况。

回顾美国的历史，将所有权纳入合法体系的过程，波折而漫长。早期的移民者大多是英国公民，在亚美利哥这块充满机遇而尚未开发的丰沃之地，私自定居、开发土地成了常态。日益壮大的移民群体这一利益集团，使当时法律的变革成为历史必然。混乱的所有权、愤怒的定居者的暴乱，使个别州政府开始将对所谓不合法权利做出让步。根据土地增值情况，承认所有权，是这些州的妥协。这一趋势也逐渐扩散到国家各个角落。人们逐渐看到了定居者的劳动对于土地开发建设的贡献。国会还通过了另一项核心立法：承认优先权。此后的19世纪30年代里，优先权法案几次被修改，随之而来的，是定居者们权利的巩固。同时，不合法定居者们也在积极行动维护权利。从“权利要求协会”的联合谈判，到矿工组织对土地所有权的争取，从前的法律真空区逐渐被填补。一项真正有生命力、有价值的法律，应该是和广大人民的利益相向而行的。一国政府，也只有在政治层面真正接纳利益相关群体，才能激发他们的创造活力。

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政府和相关立法机关在所有权方面任重道远。他们的任务，是关照社会肌理中、深入群众的不正规契约，然后将他们转化为法律条文。政府需要政治智慧，考虑到各个利益集团的立场，让不合法群体看到进入合法体系之后的优越性，也要让既得利益者安心。律师们要担负起制定、更新所有权法律的责任，做改革先锋。在法律和政治方面的努力，将大大降低改革成本，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总而言之，是资本提高了社会分工的效率，提高了创造财富的能力，促进了社会成员的福祉。作者能够站在第三世界人民的立场上，充分深刻地剖析问题及对策，其实证精神、社会责任感与严密观点都值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