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把格林伯格批判一番
格林伯格的艺术评论影响深远，说是塑造了今天艺术圈的样子大概也不为过。沈语冰老师翻译了他的艺术与文化一书，早就在豆瓣阅读购入了。格林伯格大名在外，满怀希望开读，读毕却着实令人失望。格林伯格对艺术傲慢的judegement和他预设的“艺术的正确发展路线”是最大的败笔。
对康定斯基的贬低没有道理
最败好感的是他对康定斯基的刻意贬低。格林伯格对康定斯基的贬低是众所周知的，我们可以来看看他的说法：
康定斯基从德国新艺术（German Art Nouveau）开始其艺术生涯，以一种将印象派与野兽派结合在一起的高度原创的风格进入其艺术成熟期。至少是在勃拉克和毕加索早期立体主义的激励下，他转向了一种完全抽象的艺术的风格轨道。他最好的作品作于这次转折前后，亦即1907年到1914年间，正好与分析立体主义时期巧合。即使在意图上变得彻底抽象，康定斯基的艺术也还继续利用风景甚至花卉主题，而它们对自然的暗示仍然跟其他任何因素一样来确保个别作品的统一性和融贯性。轻快的立体造型的形状悬浮于三维空间的错觉，单纯的线性母题循环于其中，尽管空间相当浅，却几乎是前印象主义的。在他“坚定的”素描与“柔和的”笔触的嬉戏中有一种立体主义的痕迹存在，不过，分析立体主义以其对常规立体造型法或明暗造型法根本无法渗透的动态平面性的最终断定，要比康定斯基最自由的即兴创作来得更“抽象”，非错觉主义也来得更富有有机性。他的图像竭力想要加以融化的大气空间，仍然是自然界的大气空间的复制，而其作品的整体性也仍然依赖于错觉的整体性。
在这一段里，格林伯格着力说服读者，康定斯基从具象变成抽象，是从立体主义来的。仅仅因为康定斯基从具象变抽象的过程和立体主义发展时间上吻合，我不得不说这个猜测未免太不着边际了。他甚至说康定斯基的抽象有立体主义的痕迹存在，更是让人啼笑皆非。
其实只要看看康定斯基的抽象演变过程就很清楚了：
非常明显，康定斯基的抽象，来自后印象派偏表现主义的那一支，也就是点彩，高更和梵高。这也是蓝色骑士派的典型风格，偏色彩和线条，是植根于德国表现主义的。而表现主义天然的就具有通感的特性，于是他借由音乐的表现直接进入了纯抽象，比如最后那幅画就叫“方块里的同心圆”，那就是纯粹的抽象。在康定斯基这里，空间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色彩和线条，所以他和立体主义没有任何关系。讨论康定斯基画中的空间属于舍本逐末了。
那立体主义的抽象发展是如何呢？我们可以来看一下勃拉克的演变过程：
我想不用说也看出来了，勃拉克就是直接从塞尚演变出来的，后来的分析立体主义也直接源自塞尚。我们会发现对于分析立体主义而言，颜色和线条基本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空间。这一出发点也对立体主义走向纯抽象制造了巨大的阻碍，准确的说，立体主义没有完成绘画的完全抽象化。因为立体主义的目的是打破三维空间，然后铺平或者错置。这就直接导致了现实世界的残余：你必须要有空间才能打破，所以我们会看到，即便是最抽象的勃拉克的作品，也摆脱不了现实世界的素材，扑克牌，房子等等。他必须要让人看到一些现实世界的碎片，才能形成分析立体主义的构图。这是勃拉克的局限性所在。
直到出现了毕加索。毕加索当然是厉害的，这毋庸置疑，本文也不是要复制格林伯格捧一踩一的策略，对天才还是要公允的看待。毕加索突破了立体主义的局限，真正的走向了纯抽象，我们可以看毕加索作品的抽象演化过程：
那么很明确的是，毕加索的抽象也是沿袭了塞尚，立体主义均是如此。但最后那张图我认为毕加索已经超越了立体主义了，他显然已经开始放弃了实在的空间，变得几乎完全抽象了。但很遗憾的是，即便已经抽象成了这个样子，这张画的名字仍然是“吉他”。可能毕加索的艺术本能已经在驱使他走向了完全抽象，但立体主义仍然束缚了他，画里的东西仍然需要有一个空间，来形成立体主义的构图。我们也可以说，一个标题直接让这张原本可以纯抽象的作品，变成了立体主义作品，这是我觉得非常遗憾的地方。
对立体主义过度推崇
我想看到这里应该已经很明确了，康定斯基抽象的驱动力是色彩的，形式的，是现实世界到音乐世界和抽象世界的转变。而立体主义者，勃拉克也好毕加索也好，抽象的驱动力是对立体空间的摧毁。
也就是说，从具象到抽象，路不止一条，可以通过扭曲立体空间抽象，也可以通过扭曲颜色和线条，甚至通过改变绘画的对象（实物->音乐，情感等）来达成抽象。绝对不是说必须要经过立体主义才能达成抽象。而格林伯格对立体主义有多执着呢？他甚至认为康定斯基的失败在于“没有经过立体主义”。也就是说，他认为经过立体主义的抽象才是正道，否则就属于“邪门歪道”，比如他说康定斯基“最大的错误就是画和音乐太接近了”。
从艺术史的角度看，具象绘画必然会被抛弃，走向抽象。这不是经过约定的，而是20世纪初各地艺术家不约而同的选择，是文艺复兴500年后的一次审美觉醒。除了以康定斯基为代表，根植于德国表现主义的抽象路线和立体主义的抽象路线，还有很多其他的人物。
比如蒙德里安：
蒙德里安的抽象，既有立体主义的因素，也有色彩和线条的。而达到最终的纯抽象，他经由的中介不是空间，也不是音乐和情感，而是一种理念，也就是所谓的“宇宙的平衡”。
但格林伯格对蒙德里安并无微词，为什么呢？因为蒙德里安和立体主义沾亲带故，格林伯格说：
Mondrian was the only artist to carry to their ultimate and inevitable conclusions those basic tendencies of recent Western painting which cubism defined and isolated. 蒙德里安是唯一一位将近代西方绘画基本趋势得出最终和无可改变的结论的艺术家，而这是立体主义定义和提取出来的。
这句话有多么武断我就不说了。毕竟谈到抽象，楼上所有的艺术家，全部加起来，和挪威女艺术家柯宁特比也是战五渣，看看人家1907年的作品：
1907年，其他人最抽象的程度也就是变形的风景和人物，柯宁特已经搞出来这样的作品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抽象绘画，不是简单的装饰。因为柯宁特创作了一整个“十根支柱”系列的绘画，探讨了所谓“十根支柱”的各种抽象，这是其中一幅我觉得最好看的。
格林伯格对立体主义的执着，让他发展出了一套他自己的史观，他费尽全力围绕立体主义塑造了一个现代艺术史。哪怕后来者和立体主义其实只有一点点关系，也被纳入到这个框架里面来。而康定斯基因为实在是和立体主义相差太远，就被轻视了，因此也无缘他的“现代艺术史”，其实除了康定斯基，还有很多其他人，都因为格林伯格塑造的现代艺术史而被轻视。包括但不限于构成主义，未来主义，达达，超现实主义，各种包豪斯等等。所以你会发现康定斯基，克里，基里科，马格利特和马列维奇等人在格林伯格的理论里根本找不到位置，更不用说挪威的柯宁特了。格林伯格的艺术史观是狭隘的，可惜的是他太过成功，导致以上的这些人获得了太少的关注，而他们的艺术都非常的优秀和独特。最后一切都导向了抽象表现主义。
抽象表现主义的精神内核和立体主义并不吻合
最为可笑的是，抽象表现主义，确实即抽象，又表现。如果不看历史，只看精神内核的话，抽象表现主义完全和康定斯基及德国表现主义吻合。不信我们来看：
康定斯基和克里的抽象是对情感，音乐等元素的表达。蒙德里安是对其理念的表达。而马列维奇则做出这样的总结陈词：
正方形是生动而威严的婴儿。它是纯粹艺术创作的第一步，在它之前全是幼稚的自然界的变形和复制。我们的艺术世界变成全新的、无对象的、纯粹的。一切都已消逝，只剩下可以生成新形式的大量材料。至上主义艺术中的形式会像自然界的形式一样鲜活。
什么意思？意思是如果我们不仅限于画自然界的东西，那我们可以画任何东西不是吗？画笔和画布就在那里，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既然绘画的空间被完全打开，那么各种形式都会迸发出来，可以和自然界一样鲜活。
那么最后的结果就呼之欲出了：抽象表现主义不正是沿着这条路在走吗？抽象表现主义的各种艺术家，探索了各种形式，确实和自然界一样的鲜活。
抽象表现主义的精神内核从康定斯基通过马列维奇承接过来，天衣无缝。不过有一点值得好奇一下，就是为什么绘画的形式在马列维奇这里被完全打开，传说中的鲜活的形式为什么没有顺理成章地在欧洲产生，却在遥远的美国爆发呢？那自然是因为二战了，艺术发展的轨道，被二战完全打乱了。
抽象绘画，终究是有一个审美的内核，二战之后的欧洲，气氛是痛苦的，纠结的，没有审美的位置。而美国，则是二战之后最岁月静好，最繁华之地，抽象绘画的审美生命，自然也会在美国延续。二战之前，抽象绘画刚刚做好了初步的实践准备和完全的理论准备，还没得到充分发展。
看到这里，再回忆一下立体主义，就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有没有立体主义，抽象绘画的路都会走下去。其实不仅仅立体主义可有可无，其他各种主义，至上主义也好风格派也好，都不是必须的。抽象绘画是自文艺复兴以来的大规模审美觉醒，绘画的纯粹性和非写实的发现，是必然的。我们甚至还会发现，立体主义因为其针对立体的理念，和现实世界难以割裂的关系，甚至很难完成纯抽象的任务。
格林伯格为什么执着于立体主义？
那格林伯格为啥非要执着于立体主义，把蒙德里安，抽象表现主义都嫁接在立体主义上，甚至放出了“立体主义定义和提取了西方绘画的趋势”这样的暴论呢？那接下来我就要武断一下了，大家权当我瞎说，戏说。
一个事实是，当时的美国盯着的艺术中心是巴黎。那个时候的巴黎是艺术的中心，中国也是紧盯巴黎，我们知道徐悲鸿林风眠常玉赵无极吴冠中都是巴黎留学的，国民政府不会浪费钱送人去德国学艺术（乳德了。。。）。抽象表现主义的艺术家确实学了巴黎，也就是诞生于巴黎的立体主义。也就是说抽象表现主义要当前一个艺术中心的直接继承人才能确立自己的地位。这是有一点政治化的艺术史观，当然是有问题的。毕竟依我看来，艺术的中心不代表是最先进的，相比马蒂斯和毕加索，我还是更倾向于康定斯基，克里，包豪斯和马列维奇这一支。他们是真的在向着抽象绘画前进，无论是实践还是理论。而立体主义，总觉得走歪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康定斯基，克里都是德国的，马列维奇更是苏俄的，而格林伯格的文章比较国家主义，很强调“美国艺术家”这一说法。我个人不是很欣赏这种把国家和艺术扯在一起的做法，不如包豪斯的国际主义来得赞。但可以想象他不会把战败的德国和敌对意识形态的苏俄捧太高。
格林伯格的独断和各种利益相关
此外就是格林伯格这个人，有点理论洁癖。他对自己的理论非常的独断。如果说格林伯格是一个老师，他要给“绘画的抽象化”这一任务打分的画，那立体主义给出了比较标准的答案。因为立体主义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他把写实绘画最重要的，顽固的“三维空间”打破了。自文艺复兴开始，有各种形式变化，但三维空间非常顽固，直到塞尚梵高仍然没有被打破。而立体主义则显式地，精准地打破了三维空间。这叫“猜中了出题者的意图”。但康定斯基不是，他根本没管这些，他直接就不画现实世界了。这叫什么？这等于做高考题用了微积分啊，直接绕过了那个最顽固的东西。那出题老师当然不开心了。。。
格林伯格的独断到了什么程度呢？一个抽象表现主义画家Morris Louis观看了迪士尼的动画Fantasia。顺带一提，我认为这是迪士尼最优秀的作品，迪士尼的Fantasia由逃难的德国艺术家参与制作，承接了包豪斯的审美，可以看看选段，请戴上耳机，直接跳到第4分钟：
Morris Louis看完这个动画，大受触动，创作了一组Fantasia，这是其中的一幅画：
大家可以看出来，这是标准的抽象表现主义风格，结果格林伯格竟然认为这是迎合流行文化，要求艺术家把这一组几十幅画销毁？？？我诛心一下，恐怕迎合流行文化不是问题，迎合包豪斯审美才是问题吧？
还有一次，雕塑家David Smith送给他一个作品，他居然觉得颜色不对，问艺术家能不能他自己重新给这个雕塑上色？？？当然这还是要点赞的，毕竟他没有直接动手，还去问人家了不是。
但种种情况让我对格林伯格充满了不信任。他作为艺术评论家，接受艺术家的赠品，这利益也太相关了，所以他对他同时代艺术家的艺评，我都是扫射式阅读了。。。此外因为艺术家不符合自己的理论就要求对方销毁画作，这。。。这几乎超出了我的想象。
文章里处处强调的国家主义政治，也不太符合我的艺术价值观。
格林伯格的刻奇范围太大
我觉得格林伯格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了刻奇这个概念。但同时也被人过度发挥了。刻奇，最本质的是“不具备反思性，可以根据标准生产的艺术”。艺术切忌刻奇，这是很重要的理念，影响也很大，直接塑造了当前的艺术理念。
好的一面是赋予了艺术“不断自我反思”的特点，因为不革命，不反思，就刻奇。艺术发展因此大大加速了。
不好的一面就是让舒适的艺术带上了罪恶感。格林伯格举了伦勃朗做为不刻奇的例子，但如果进人再画伦勃朗，大概就算刻奇了。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是伦勃朗，放在伦勃朗那个时代算是革命，是好的艺术，到了今天就成了刻奇，就不是好的艺术了呢？在我的艺术观里，艺术是不应该有历史性的，无论是古埃及还是中世纪还是啥，好的艺术一大特点就是永恒性。所以我认为只要是好的艺术，哪怕是学院的，守旧的，可能算刻奇，仍然是好的艺术。比如上面那个艺术家因为画了迪士尼相关的东西，就被格林伯格认为是刻奇。其实如果不跟你说这是模仿的Fantasia，这就是一标准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一幅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如果是好的作品，那就是好的，不会因为他模仿了流行元素就变差了。
但这个问题可以很复杂，艺术原本就和很多东西有关联，比如AI创作艺术。如果延续“唯作品论”，那如果这个作品是AI创作的呢？有纳粹审美呢？唯作品论只会是美好的希望，要做到艺术脱离各种政治，历史，创作者，背景故事等等因素而独立，是不现实的。
但无论如何，欣赏好的艺术，不应该有刻奇的罪恶感，我们要毫无精神负担的享受这种舒适。当然，前提是不庸俗的，优秀的舒适。比如Morris Louis的这幅 Fantasia，我就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