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主义与现代文学

1 写文学史的人时刻记着不能给人以文学运动是一个紧接着一个发生这样的印象一就好比说 18世纪的理性主义就此干干净净地被19世纪的浪漫主义所击溃,然后浪漫主义独占领地，直至又被自然主义占领;又或如认为马拉美( Mallarme)与兰波( Rimbaud)就此由自然主义中突然冒出来一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当然不是一套方法论或价值观完全被另一种取代，相反，一切是在反复对抗和修正中生长的。所以这厢福楼拜的小说中所听、所感带着无比的浪漫情怀,那厢他又同时在批评和约束那些浪漫主义的禀性;另一方面,某些学派里的同人又会无视外来新思潮的影响，继续实践他们的方法与发掘其更多的可能性，即使当时差不多所有人都不再对那些方法感兴趣。我在这里有意挑选- -些表面上属于某个派别的代表作家及作品,但是我们必须留心了,尽管有些浪漫主义者比夏多布里昂、缪塞、华兹华斯或拜伦更具浪漫主义色彩，但最终他们却成为象征主义的先行者乃至-代宗师。 2 象征主义| 15 由“象征"主义本身的名字即可想见。这个名字经常被人批评，认为未能充分代表其思潮，也对当中些特色形 容得不甚贴切，更可能令英国读者产生种种误解。因为象征主义的“象征”与般所言的象征稍有不同，不是那种以十字架代表基督教.以星与条纹代表美国之类的象征,甚至与但T(Dane)笔下的象征也不同。我们日常熟悉的象征是约定俗成的、稳定的，<神曲》( Divia Commeio )里的象征就是这一类,合乎逻辑而又确切可知。但象征主义的象征则通常是随意选取的，由诗人决定象征物要象征的概念是什么一也可以说是这些概念的一种掩饰。 马拉美这样写过: 那些帕纳塞斯诗人把事物本身放在我们面前，结果他们欠缺神秘:他们剥夺了心智相信自己在进行创造时的甜美悦乐。把一件事物指名道出，就会夺去诗歌的四分之三的享受，因为这享受是来自逐点逐点的猜想:去暗示它，去召唤它这就是想象的魔力。 于是,象征主义的首要任务就变成模仿事物而非陈述事物了。不过他们的观点比马拉美以上的解释牵涉更广。根据象征主义的预设,我们可以设定以下原则:每种感受或感官、每一刻的意识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我们实际经历的感受是无法通过一般文学的传统和普遍语言来重现的。每一位诗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每一个时刻都有自己的语调和元素的组合。诗人的任务是去找寻和发明一种特别的语言，以表现其个性与感受。这种语言必须用象征符号来完成,因为这样独特、-瞬即逝而又朦胧的感受，是不能直接用语言陈述或描写的，只能用一连串的字句和意象,才能对读者作出适当的提示。象征主义者本身充满把诗歌变成音乐的想法,希望这些意象能像音乐中抽象的音符与和弦。然而我们的语言始终不是乐谱里的符号,真正的象征主义所用的符号，就是与本体相剥离的喻体一因为一 个人 3 仍不时浮现出阿尔贝蒂娜的影子，就如当年在巴尔贝克侮滩习她切遇时一样，他请求吉尔伯特(这时她已经结婚)给他介绍一些年轻女子。吉尔伯特把女儿带到他跟前，而当他看到她的女儿时，他完完全全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他看到从前与他起生活的时光，现在仍吃力地在脑海中牵扯精记忆的包袱。在图书馆等待时，他无意中拿起一部乔治.桑的小说。在多年以前，他为等待母亲睡前的一吻而不愿人睡，后来母亲给他诵读的就是这本书。现在这许多年横亘其间，他再次听到代表斯万先生离开的铃声，他骇然发觉这铃声必然在他的脑海中永远留存。自从那晚父亲纵容他与母 亲同睡后,这已标志着他的意志力开始消减。这个下坡让他与阿尔贝蒂娜的感情遭遇大败，而且使他老去，至今只留下荒废了的人生，“似水年华”就如他患 疑心病的姨母一-样，在他年轻的时候她看来是多么怪异的人，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和她会有什么相似之处。对于普鲁斯特而言,除了他的美学主义与装病逃避以外，他在某些方面是个无情的卫道者一事实上当我们看过全书以后，就会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景仰乔治.爱略特，也会知道普鲁斯特和她有多么相似。 主人公现在无论如何都要挽回那失落的意志一多年的哀伤过，去了，即使不能改变它，也要超越它。他发暂要背离这个世界,但他又不能像祖母一.样从此为其他人而活。他太自私，也太多疑了一祖母在那些她为之付出心血的人身上，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不就是无动于衷的自我中心吗?在别人身上找寻快乐是无望的一- -不论在社会当中还是在爱情当中。人必须反求诸己一只有 在那里才可以找到真相:在那些持续于时间以外的象征物里一事 件和人物，还有地貌一它们都是 不断转换的个人意识和不断转变的世界之间,因相互作用而产生的沉淀。他会用这些象征为自己的人生写-部书。他可以借此重新确立自己的意志，收回自己的道德投降一-这样他 4 134|阿克琴尔的城堡 的事务，而这些群体看来各自独立成员基本上并不重复。而且尽管普鲁斯特经常展示自己的弱点，又常常利用各种假装或问接的手段，我们仍觉得他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有自己的完整性与力量。他的精神可见诸他在德雷福斯事件中的勇气，以及他因一篇有关《欢愉!与时光>的评论而与一名记者决斗的事件。 路西安.多德( Lucien Dau-det)说过:“马塞尔.普鲁斯特拥有切被宠坏的孩 子的特质,但他从来不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因为他的天才有一种修正的能力，让这些特质分隔开来---他的天资 、他的个人尊严以及他的幽默感。” 我们可能会为普鲁斯特这种被宠坏的孩子的性格而感到可惜，这个孩子有富裕的父母，从不用面对世界上的事情，而且亦永远不知道他的艺术与思想可以怎样与人类社会的普遍问题联系在一-起。虽然盖尔芒特- - 家轻视斯万宣布自己危疾一事的悲剧色彩，在回顾中显得有几分淡化;虽然我们也许会有点不耐烦，质问为何要为同情一个杞人忧天的神经过敏者而付出这许多情感，而他至少拥有足够的金钱让自己既平和又舒适地神经质下去;虽然普鲁斯特对世界各种不合常理与可悲的事件的戏剧化逐步揭示.在我们发现其背后的假设极度幼稚的时候，会觉得当中的道理并非特别深刻一对于社会阶级差别的重要性，以及对于性和一般人际关系的幼稚,但是，我们仍必须知道普鲁斯特具有伟大的思想与想象力，他的力量和影响绝对可以跟前代的尼采、托尔斯泰、瓦格纳与易卜生平起平坐。他从相对论的观点出发重新创造了小说世界:他首次而全面地令文学与当代物理学的新理论等量齐观。 普鲁斯特的想象力和思考都超平常人的强大，而如果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感受到颓废，可能是因为他身处的杜会已经在败坏，而他的小说又刚巧完全取材于这个社会一破落的贵族.时髦而有教养的中产阶级，以及他们的医生艺术家、仆役和寄生者。我们经常会感到普鲁斯特有一种将要完结的意味一 这是 他刻意让我们感受到的:看到巴黎在大战时被表炸.就会想到此时夏吕斯崩溃和消亡的意 5 的思想，而他的新作处理的则是夜间的潜意识。整部书明显是对一个度过无眠之夜的人物的记录。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已经展示出他描写特殊心理状况的过人才华:我在其他文学作品里没见过描写醉酒与夜色像他一样， 充满着各种酒醉后的精神错乱、眩晕、胡言乱语、飞升以及幻觉的。而乔伊斯处理人睡过程的方法与西色一章的手法亦相似。但现在他要写的比之前的更为困难，处理的方式也带出一个在他后期作品中更为重要的问题。现在的乔伊斯总会直接地表达人物的意识,但他的表达方法是让你无意中听到人物的自言自语。乔伊斯的人物经常以文字作为思考与感受的媒介,因为乔伊斯自己也用文字来思考。部分原因肯定是，乔伊斯的眼力问题让晚年的他难于工作。在《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中，乔伊斯谈到自己这方面的问题: 他从宝库中提取一句话，然后小声地向自己说:一个海面飘浮点点白云的日子。--这句子、天气与景象像和弦一样和谐。文字，是什么颜色的?他让文字发光、消退:一层又一层地一日出金光、苹果园里的赤褐与青绿、海浪的澄蓝，以及云层毛茸茸的灰边。不,这不是它们的颜色:应该是每一个时代各自的自制与平衡。他喜欢文字音调的升降多于其传说与色彩的联想吗?又或是因为他的视力不佳与害羞，他较难透过多彩而丰富的语言的棱镜，享受闪闪发亮的感官世界的反映,而只能在个人内在世界的个别情感里沉思，完美地反照出清晰、灵活的时代的文体? 在(尤利西斯》里，我们听到的人物远比我们所看到的清晰:乔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