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溃败是因为骄奢腐化吗？

七十多年前，三月的一天，一位大人物从河北平山县西柏坡村出发，准备进北京城。临出发前，他意气风发地说：“今天是进京的日子，进京赶考去！”另一位大人物说：“我们应当都能考试及格，不要退回来。”他说：“退回来就失败喽。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都希望考个好成绩！”

此后，车队一路北上，浩浩荡荡向北京城进发。

事实上，这位大人物在那段时间经常提到李自成，这只不过也只是其中的一次而已。之所以如此，跟这位大人物读过《甲申三百年祭》有很大的关系。《甲申三百年祭》一书是郭沫若所著，主要讲述了明朝灭亡的经过以及原因，供后人借鉴。

其中一个几乎已成定论的观点是，李自成攻占北京城，但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兵败如山倒，仓皇弃城而逃的原因，就在于整个农民军及其领导阶层迅速腐化，丧失了战斗力，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只不过这个“亡”，亡得太快了。而亡得太快，也是因为骄奢腐化得太快。这位大人物屡屡提到李自成，就是想以他为反面教材，提醒自己和新生的政权避免重蹈李自成的覆辙。

多年以来，对于李自成迅速败亡的原因，我也想当然地认同这种看法，直到读到顾诚先生所著的这本《南明史》，我才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也许事实没有这么简单，甚至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

就从时间上说，李自成的大顺军是在甲申年三月十九日进入的北京城。四月初十左右李得知吴三桂改变心意，拒绝招降，率部回军攻占了山海关。四月十三日晨，李自成、刘宗敏就率领大军离京攻打吴三桂。大顺军队在京城驻扎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三天。一支军队绝不可能在二十三天内就腐化得丧失战斗力的。

还有不少亲历甲申燕京之变的人士在各种笔记史料中记载，大顺军在京期间纪律严明。后世的许多人是轻信了封建史籍中对大顺军的诬蔑之词，断言李自成进京后领导集团腐化变质，丧失民心，终归失败。这种观点并不符合史实。

那么李自成溃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顾诚先生认为，首先是在军事战略和军事布署上。不得不说，李自成确实缺乏宏大的战略视野。

占领北京之后，他只是想着招降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对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兵却置之度外。李自成根本没有料到清廷对覆亡的明朝有分羹之心。似乎在他看来清兵在辽东的用兵和三次深入内地都是明朝的事，大顺政权从未同清军交锋，彼此无冤无仇，可以相安无事。

不得不说，这种对时局的认识，实在是太天真太幼稚了。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在招降了辽东和山海关一带的明朝官军后，李自成只派了一个明朝降将率领八千兵马去接管山海关防务。后面就算不发生吴三桂叛变，这八千兵马也是绝对抵挡不住清军的进犯的。

此外，李自成手下的其他大顺军主力，也在各地驻防，这种分兵驻防的结果，势必造成在京师缺乏足够的有战斗力的军队。在山海关一败，就很难再组织起有效的战斗。

除了军事上的原因，尤其吊诡的是，李自成大顺军迅速败亡的另一个原因，在顾诚先生看来，恰恰并不是他们的腐化，相反却是因为大顺军太保持农民军本色了。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是当时民间流传的歌谣，大顺政权竟然是真的一直这样做的。在大顺的统治区内，并没有实行按田亩计征的赋税制度。他们坚持以农民利益的维护者自居，所必需的军事和行政上的开支，都通过打击辖区内的官绅地主来实现，对他们追赃，让他们以赃助饷。

各地的文献都表明，大顺政权委派的官员到任后，都几乎毫无倒外地拘拿明朝官绅追赃助饷。在李自成进入北京之后，从明朝官员身上追出来的赃款更是当时明朝岁入的几倍。同时，在地方官员的选任上，大顺政权的原则是以未曾出仕过的举人为重点，吸收明朝官员所占比例很小，就整个官绅地主而言，基本上处于被打击的地位。

“所以，大顺政权之所以站不住脚，不是因为领导层变质，失去贫苦群众的支持：恰恰相反，由于它尚未完成质变，继续执行打击官绅地主的政策，引起缙绅们的强烈不满，因而不可能稳定自己的统治区，把汉族各阶层人士结成抗清的一致势力。军事上部署的失误又导致满洲贵族得以勾结汉族官绅，构成对大顺军压倒的优势。说李自成等大顺军领导人因骄致败，是指他们目光短浅，骄傲轻敌；而决不能解释为他们骄奢婬逸。”

以上结论真是打破了我们对李自成败亡原因的认知，极具颠覆性。但如果你细读顾老师的书，就知道这个结论是建立上大量史料的考据和严密的逻辑基础之上的，出人意料之外，却让人很难辩驳。

顾老师的《南明史》里，这种对历史真相，对历史人物的深刻洞察所在多有，处处醒人耳目。顾师此书，记载了自崇祯十七年（1644年）大顺军攻陷北京至康熙三年（1664年）夔东十三家进攻重庆之役最后败亡为止的南明史迹。全书引证浩繁，可谓“披沙拣金”。引用方志达237部，引用书目达579种。全书叙事有条不絮，明白晓畅，刻画人物鲜活生动，虽然是严谨的学术著作，可读性却极强，不愧是写南明史的扛鼎之作。

崇祉于煤山长发披面自缢，李自成败退京城，也只是近二十年南明史的序幕而已。南明那段历史，之波谲云诡，之纵横捭阖，之内忧外患，之东奔西突，之血泪斑斑，之长歌当哭……书中读来既让人拍案而起，又让人扼腕叹息，也会让我们深思我们这个民族文化基因中的弱点。正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