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魔头》谈到波洛的秘
阿加莎的波洛系列里有一部相对比较另类的作品。作为侦探女王笔下的王牌IP形象，整个波洛的系列故事里，尽管不能说部部都精彩。可即使那些故事一般的案件，整体上还是基本符合古典推理的风格的。然而唯独这部《四魔头》是比较有颠覆性。
在《四魔头》里波洛面对的并不是看似谜团重重的谋杀案，而是一次与跨国犯罪集团的斗智斗法。重读完整部作品的感受是波洛不再是一位名侦探了，而是那个时代一个精于动脑不善动手的类似007的特工形象了。
可当阿加莎真意图把波洛大叔塑造成这样的特工时却遇到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的产生也造成了整部作品饱受争议。在此就简单梳理下关于《四魔头》里的几个问题吧：
1. 反面人物的塑造过于弱化
“四魔头”组织看上去是一个很牛的犯罪团伙。有富可敌国的资金支持、有最先进的科研成果、有卓越的政治地位，还有隐藏的多面杀手。他们目的似乎是通过政治和技术手段，建立他们自己的一个犯罪帝国，掌握话语权称霸世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组织，似乎什么事都要靠他们几个当家的自己来干。小说的大半部分都是二当家、三当家搞小动作，四当家直接干杀人越货之事的节奏。然后大当家只是个从不出面的精神领袖。就这么个连手下小弟都及其匮乏的犯罪组织，想要称霸世界确实令人担忧哦。感觉有点像金庸笔下那位天天嚷嚷着要光复大燕的慕容兄。
然后这个组织天不怕地不怕，好像啥都能搞定，居然就是搞不定手无缚鸡之力的比利时小胡子侦探。在几次破坏我们的大侦探调查计划未果后，四魔头组织的结局就直接被一个比较简单的计谋给一锅端了。大当家远在华夏大地还自我了断了。这么个故事情节设计实在有点难以接受了。
简单总结一句就是，这个“四魔头”组织理想很丰满，能力很弱鸡啊。
2. 整体情节的不连贯
这部《四魔头》一共有十八章，可读到第十一章时候基本上情节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发生了好多起的暗杀、谋杀事件。可这些案件都不那么复杂，基本波洛现场走一圈把手法告诉大家了，然后就接着开始了下一章。这多起案件除了发现最后有一个线索是“4”这个数字，指向了四魔头组织。其他相互之间基本没多少联系。这和阿加莎的其他作品风格完全不同，哪怕和她之前写的冒险间谍类题材作品（如《暗藏杀机》和《褐衣男子》）都大相径庭。
何以作品写成这样呢？根据《四魔头》写作的时间大致猜测是这样的。阿加莎在签约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后，于1926年出版了她的成名巨著《罗杰疑案》。然而也正是这一年，她经历了母亲不幸去世和与丈夫的感情破裂。由于一系列的打击，几近奔溃的她甚至还失踪了11天。庆幸最后她走出了阴霾，回到了现实生活。可这个时期的她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影响，于是表现在写作上，就是创作灵感严重不足。
可能也是为了完成柯林斯公司的约稿，她勉强将自己之前给杂志投稿的一些小短篇拼凑起来，用一个跨国犯罪集团的线索加以串联。最后再加上一些简单的情节构思就完成了这部《四魔头》。而整个1927年，侦探女王也只有这一部作品出版。
于是，我们看到了前面大部分比较零散的案件情节。故事的整体连贯性确实是一个硬伤。
3. 波洛的描写过分显摆
当然大多数阿加莎粉丝对于波洛（原著笔下的）还是无条件地喜爱的。波洛从性格上也有着自信到略带自恋倾向的一种表现。时不时还会有一两句凡尔赛来表现下，或者挖苦下搭档黑斯廷斯。很多作品里都有这样的描写，这也是作品里诙谐有趣的一个方面，也是比较受读者喜欢的点。
不过到了《四魔头》里，我个人不太喜欢波洛过于频繁地凡尔赛表达了。也就是文中多次反复强调，因为自己是著名的赫尔克里·波洛，所以四魔头对他始终有着怎样的顾及和畏惧。
和以往作品不同的是，《四魔头》的前60%波洛几乎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或者说完全是被动地调查。这种情况下，还在反复强调对手畏惧自己的智商就显得有点做作了。
也正是以上分析的几个问题，导致了《四魔头》整体上并能算一部佳作。但此作在所有波洛系列里确是很重要的存在。因为这部作品里提到了好几个和波洛相关的人物和秘密。对于喜欢研究整个系列IP周边故事的读者来说，《四魔头》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
在此也顺势做几个介绍吧。
1， 关于波洛与黑斯廷斯的故事
在《四魔头》之前波洛系列的长篇小说已有三部。其中开山之作《斯塔尔斯庄园奇案》和之后的《高尔夫球场命案》里阿加莎为波洛配置了他的“华生”——黑斯廷斯上校。可是在《高尔夫球球场命案》的结局部分，侦探女王居然让上校为了爱情抛弃了波洛，“远嫁”阿根廷了。
这其中阿加莎有想过抛弃传统意义的侦探与助手CP搭档的写法，所以有了之后《罗杰疑案》的巨大成功。但或许最后她还是衡量了整个创作手法的各种优劣，以及根据当时读者的反馈，侦探女王还是让黑斯廷斯上校回归了。回归的节点就是《四魔头》。虽然之后的20多部波洛长篇作品里有很多不同视角的写法，但上校依然还有很高的出镜次数，并且一直陪伴波洛到《帷幕》的最后告别。
2， 关于波洛可能的双胞胎兄弟
在《四魔头》中波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到自己有个双胞的兄弟阿喀琉斯·波洛。当然也通过他的这个“双胞胎”兄弟身份的诡计，他上演了一次以假乱真，并最后完成了对四魔头集团的团灭。然而胜利的代价是阿喀琉斯·波洛的牺牲。
然而，作品最后部分波洛对黑斯廷斯谈起了这个兄弟，并告诉他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之所以这样是要通过自己引出他们的藏身地，同时也让对手相信波洛还在外面掌控大局，从而自乱阵脚，导致最后被瓦解。
可也不知为何，依然有那么一小部分读者却会固执地相信伟大的赫尔克里·波洛是有那么一个同样智慧非凡的双胞胎兄弟的存在。至于信或是不信或许也并不那么重要，当然我个人认为阿喀琉斯是不存在的。
3， 关于波洛的爱情
之前那部口碑扑街的《尼罗河上的惨案》电影里，肯尼思·布拉纳大导演给我们的大侦探强行安排了一段爱情往事。很多原著粉也对此很不爽，认为天才的波洛形象并不需要这样的爱情故事去凡人化塑造。但事实上波洛是倒是真有自己的爱情（单恋）故事的。他的钦慕对象并不是后期经常与他合作的奥利弗夫人，而是一位俄罗斯落魄贵族，名叫薇拉·罗萨科娃的女伯爵。这位流亡贵族是已知的唯一一位俘获比利时大侦探心灵的女子，波洛称赞她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女性”。
女伯爵一共正式出场过三次，当然就包括这唯一一部长篇《四魔头》。此外她还分别出现在短篇集《蒙面女人》中的《双重线索》故事中，以及短篇集《赫尔克里的丰功伟绩》的最后一篇《制服恶犬刻耳柏洛斯》里。
基于此，在重读完《四魔头》之后，我特地去看了下这两个短篇。其中《双重线索》里交代了罗萨科娃女伯爵的登场，她的形象是一名果敢淡定的珠宝大盗，“罪犯”一词加在她身上，反倒给她增添了些许特别的吸引力。甚至也因此让她成为波洛脑海中始终无法抹去的一个烙印。
然后就到了《四魔头》里，女伯爵虽然所占的篇幅不多，但却成为了故事里的关键人物。作品里提到了波洛从四魔头组织中成功救出了女伯爵的独子，并争取到她的信任，最终扭转了局面。而到故事的结尾波洛的言语中还表达了很想就此和她幸福的走向婚姻。然后造化弄人……
波洛之后也曾为了寻找伯爵夫人追到了巴格达（见《古墓之谜》），可她欺骗了他，自己去了上海。他也曾在漫步公园看见年轻的情侣谈情说爱时，脑中想起了女伯爵的倩影（见《牙医谋杀案》第七章）。
当波洛再次遇见薇拉·罗萨科娃时，已是20年之后了。在短篇里《制服恶犬刻耳柏洛斯》波洛与罗萨科娃女伯爵的这次重逢描写得颇具浪漫色彩，简直就是我们常在言情剧里看到的那种“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其实，波洛老了，女伯爵也已经是“一个漂亮的小老太婆”，到了要做婆婆的年纪。痴情的波洛依然为这位“旧爱”，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再次成功化解了可能令女伯爵陷入困境的危机。并最后在获悉了伯爵夫人的儿子尼基将要结婚时，送了一束红玫瑰给伯爵夫人以示庆贺。
这就是赫尔克里·波洛与薇拉·罗萨科娃的所有故事了。阿加莎并没有给他们任何一种可能的结局，但我们从这些点滴里看到了这位天才比利时侦探无比柔情的一面。从头到尾女伯爵对他的付出从未真正接受过。即使这样，无论见到她时她时何种身份（珠宝大盗、犯罪集团的帮凶、酒吧女老板）我们的大侦探却自始至终未曾忘记过他的初心，这或许也是波洛的另一种魅力吧。
……
收起这份遗憾，回到《四魔头》本身。此作品一定不是阿加莎的典型佳作。但因上述提到的这些人与事，也让这部作品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喜爱波洛的读者依然值得一读吧。
最后再提一点，当年贵州出版社首次引进翻译整理《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全集》时，长篇小说里唯独没有收录这本《四魔头》。第一次读还是在网上找的版本。曾一度以为因为里面提及的大BOSS李长岩是个中国人，并且还暗示了他控制了当时国内的一些政权。是否因为这点所以导致出版方有所顾及。不过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新星出版社都先后出了这本，倒是打消了我的想法。不过这次重读总隐隐觉得和第一次读的时候有些许区别，或许是有细微地细节修正，当然这不那么重要了。
我尽可能在新读或重读侦探女王作品时，整理出自己一些想记录的点。也许等到这个系列的书评超过50部后，会好好再总结梳理下。也希望我们的阿加莎读书群和我一起能坚持下去吧。
方展
2022.4.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