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种蔷薇地丁,终其一生
周作人的杂文集,收录其在《晨报》、《语丝》专栏上发表的作品,集成“自己的园地”、“绿洲”、“茶话”三部分,既有文艺理论,也有读书笔记,更杂以风土人情和时事探佚。周作人是一等一的阅读者,喜爱读书出于本性,而非追名逐利,又葆有童心,对作品掌故信手拈来,得自然之妙。从我自个人角度来看,唯一美中不足,文笔半文半白,读来常有滞涩之感(本觉得是时代原因,但想想更早期的红楼,读起来却流畅自然,不知何故)。
以下是对部分篇章的摘录和感想:
1. 《自己的园地》
周作人的”自己的园地“是”文艺“,而且是一种发乎内心感触,而不是服务于普世价值的文艺。这是他在这本小书里反复强调的,文艺的价值首先是自娱,是真诚地书写内心的情感,而不是去迎合主流价值,去做个框子把自己套进去。耕种”自己的园地“,书写自己的悲喜,而如能恰巧将一种大家内心都有却苦于无法见诸文字的想法表达出来,引起广泛地共鸣,那就是意外之喜。
依了自己的心的倾向,去种蔷薇地丁,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方法,即使如别人说说的各人果真应报社会的恩,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因为社会不但需要果蔬药材,却也一样迫切需要蔷薇与地丁。
关于人生与艺术的关系,究竟是人生为艺术,还是艺术为人生,周作人认为应该有“独立的艺术美”和“无形的功利”,强调的还是艺术的独立性,而功利层面的益处则是这独立美的伴随产品。
2. 《文艺上的宽容》
这篇的写作要旨在于批评“新文艺”对“更新文艺”的堵塞,革命成功者过于尊信自己的流派,而蔑视别派为异端。
文艺以自己的表现为主题,以感染他人为作用,是个人的而亦是人类的,所以文艺的条件是自己表现,其余思想与技术上的派别都在其次,——是研究的人便宜上的分类,不是文艺本质上判分优劣的标准。
3. 《贵族的与平民的》
关于文学上的贵族与平民之分,周作人在当时以平民文学为贵的背景下,条分缕析,为所谓的”贵族“文学正名。
中国汉晋六朝的诗歌,大家承认是贵族文学,元代的戏剧是平民文学。……我们所不满足的,是这一代里平民文学的思想,太是现世的利禄的了,没有超越现代的精神。他们是认人生的,只是太乐天了,就是对于现状太满意了。规则阶级在社会上凭借了自己的特殊权利,世间一切可能的幸福都得享受,更没有什么歆羨与留恋,因此引起一种超越的追求,在诗歌上的隐逸神仙的思想即是这样精神的表现。至于平民,于人们应得的生活的悦乐害不能得到,他的理想自然是限于可望而不可即的贵族生活,此外更没有别的希冀,所以在文学上表现出来的是那些功名妻妾的团圆思想了。我并不想因此来判分那两种精神的优劣,因为求生意志原是人性的,只是这一种意志不能包括人生的全体,却也是自明的事实。
平民的精神可以说是叔本华的求生意志,规则的精神便是尼采所说的求胜意志了。前者是要求有限的平凡的存在,后者是要求无限的超越的发展;前者是完全入世的,后者却几乎有点出世的了。
4. 《诗的效用》
周作人不认同俞平伯的”好的诗的效用是能深刻地感多数人向善的“这一观点,主要是因为文学的非功利性和个人性,以及所谓“善‘的意义不明。
我始终承认文学是个人的,但因“他能说出人人所要说而苦于说不出的话”,所以我又说即是人类的。
真的艺术家本了他的本性与外缘的总合,城市的表现他的情思,自然的成为有价值的文艺,便是他的效用。功利的批评也有一面的理由,但是过于重视艺术的社会的意义,忽略原本的文艺的性质,他虽声言叫文学家作指导社会的先驱者,实际上容易驱使他们去做侍奉民众的乐人,这是较量文学在人生上的效用的人所最应注意的地方了。
文学家虽然希望民众能了解自己的艺术,但不必强将自己的艺术去迁就民众:因为据我的意见,文艺本是著者感情生活的表现,感人乃其自然的效用,现在倘若舍己从人,去求大多数的了解,结果最好也只是“通俗文学”的标本,不是他真正的自己的表现了。
5. 《古文学》
研究本国的古文学,不是国民的义务,乃是国民的权利。
我们既然认定研究古文学为权利而非义务,所以没有服从传统的必要。我们读古代文学,最妨碍我们的享乐,是我们失了正解或者堕入魔道的,是历来那些“业儒”的人的解说,正如玉帛钟鼓本是正当的礼乐,他们却要另外加上一饿个名分的意义一般,于是在一切叙事抒情的诗文上也到处加了一层纲常名教的涂饰。
6. 《文艺的统一》
这篇与前《文艺上的宽容》主旨想类,都是抨击当时一些人鼓吹的”文艺的统一“,或文学有正宗的说法。
……若不能感受这种普遍的精神,只是在自己的抑郁闹骚上做工夫,那就空无所有。因为他所感受的苦闷,是自己个人的境遇,他所得到的愉快,也是自己个人的安慰,全然与人生无涉。换句话说,他所表现的不过是著者个人的荣枯,不是人类公同的感情。
对于这样的论述,周作人回击到:
……一个人的苦乐与千人的苦乐,其差别只是数的问题,不是质的问题;文学上写前任的苦乐固可,写一人的苦乐亦无不可,这都是著者的自由,我们不能规定至少须写若干人的苦乐才算合格,因为所谓普遍的感情,乃是质的而非数的问题。个人所感到的愉快或苦闷,只要是纯真迫切的,便是普遍的感情,即使超越群众的一时的感受一外,也终不损其为普遍。
7. 《神话与传说》
神话一类大同小异的东西,大约可以依照他们性质分作下列四种:
一 神话 (Mythos = Myth)
二 传说 (Saga = Legend)
三 故事 (Logos = Anecdote)
四 童话 (Maerchen = Fairy tale)
神话与传说形式相同,但神话中所讲者是神的事情,传说是人的事情;其性质一是宗教的,一是历史的。
传说与故事亦相同,但传说中所讲的是半神的英雄,故事中所讲的是世间的名人;其性质一是历史的,一是传记的;
三种可以归作一类,人与事并重,时地亦多有着落,与重事不重人的童话相对。童话的性质是文学的……
直至十九世纪末英国人Andrew Lang以人类学法解释神话,才得豁然贯通。
一切神话等的起源在于习俗。现代的文明人觉得怪诞的故事,在他发生的时地,正与社会上的思想制度想调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
8. 《歌谣》
在民歌这个总名分之下,可以约略分作这几大类:
一 情歌
二 生活歌 包括各种职业劳动的歌,以及描写社会家庭生活者
三 滑稽歌 嘲弄讽刺及”没有意思“的歌
四 叙事歌 即韵文的故事
五 仪式歌 如结婚的撒帐歌等
六 儿歌 又可分为:
事物歌 抒情叙事的歌,包括谜语
游戏歌 唱歌而伴以动作者,实际叙事的扮演,可以说是原始的戏曲
9. 《小诗》
周作人鼓励小诗(一行至四行的新诗)的创作,并且追本溯源,认为小诗虽然在形式上有点新奇,其实自古有之,譬如《诗经》、绝句与小令,对于小诗的自然要求时一直存在的。希腊的诗铭(Epigramma),印度的偈与日本的短歌,都是小诗的模范。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充满着没有这样迫切而也一样的真实情感;他们忽然而起,忽然而灭,不能长久持续,结成一块文艺的精华,然而足以代表我们这刹那的内生活的变迁,在或一意义上这倒是我们的真的生活。如果我们“怀着爱惜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头又复随即消失的刹那的感觉之心”,想将他表现出来,那么数行的小诗便是最好的工具了。
……本来凡诗都非真实简练不可,但在小诗尤为紧要。所谓真实并不单诗非虚伪,还须有迫切的情思才行,否则只是谈话而非诗歌了。……譬如一颗火须燃烧至某一程度才能发出火焰,人的情思也须燃烧至某一程度才能变成诗料,在这程度之下不过是普通的说话……倘若是很平凡浮浅的思想,外面披上诗歌的衣裳,那是没有实质的东西,别无足取。
做诗的人要做那样的诗,什么形式,什么内容,什么方法,只能听他自己完全的自由,但有一个限制的条件,便是须用自己的话来写自己的情思。
10. 《阿丽丝漫游奇境记》
周作人是始终保有童心的人,他读《爱丽丝》、也读《柳林风声》,都大加赞扬,认为这不仅仅是儿童的文学,也是承认的文学。
我相信对于精神的中毒,空想——体会与同情之母——的文学正是一服对症的解药。所以我推剧这部《漫游奇境记》给心情没有完全化学化的大人们,特别请已成为或将成为人们的父母师长的大人们看,——若是看了觉得有趣,我便庆贺他又了给人家做这些人的资格了。
11. 《王尔德童话》
记录民间童话的人是民俗学者,德国的格林兄弟是最著名的例。
创作文学的童话的是文人。
在童话创作者中,没有人及得上安徒生,他是诗人,又是一个”永久的孩子“,”他在想象上与原始的民间的幻想如此相似,与童年的心的秘密如此相近”。
而王尔德的作品是诗人的童话,而不是儿童的童话,“空想的童话,中间贯穿着敏感而美的社会的哀怜,恰如几幅锦绣镶嵌的织物,用一条深红的线坚固地锥成一帖”。
周作人还吐槽此版印刷的粗糙,
在看惯了粗纸错字的中国本来也不足为奇,但看到王尔德的名字,联想起他的主张和文笔,比较摊在眼前的册子,禁不住发生奇艺之感。我们并不敢奢望有什么插图或团,只求在光洁的白纸上印着清楚的黑字便满足了,因为粗纸错字是对于著者和译者——即使不是对于读者——的一种损害与侮辱。
心有戚戚焉。
12. 《儿童的书》
周作人对儿童教育的观念真超前一百多年,连现代人也未必有的。他认为童书就应该是供给儿童空想的愉快的书,至于实用主义上的言语联系、观察记忆都在其次。
他们学会念书,但没有东西读。他们不曾知道应该读什么书。凡被强迫念那书贾所编的教科书的儿童,大都免不掉这个不幸。
这让我想起我个人的阅读经历,四五岁刚认字时读童话,是带文字的绘本,后渐读整本的安徒生、格林、伊索,而后便是红楼、水浒,实在可读之书不多,只是有什么读什么罢了。
13. 《镜花缘》
周作人在这本书里自叙了童年读书,祖父(光绪初年的翰林)独出心裁,令子弟们多读小说,因为最能使人“通”,而《镜花缘》是周作人幼时最爱书目,因其奇异的幻想。
于此引申到空想和诳话的妙处。
在孩童,“小孩的诳话大多是空想的表现,可以说是艺术的创造;他说我今天看见一条有角的红蛇,绝不是想因此行诈得到什么利益,实在只是创作力的活动,用了平常的材料,组成特异的事物,以自娱乐。“
在成人,他引王尔德所言,文艺上所重要者是“讲美的而实际上又没有的事”。
在空想作家上,周作人尤为推崇邓萨尼勋爵,“这世界在歌者看来,是为了梦想者而造的”,这是对《梦想者的故事》(即《梦者故事》)极妙的赞语。(周作人如在今日,大约也会是《魔戒》的忠实粉丝吧)
梦想是不死的。在恋爱中的青年与在黄昏下的老人都有他的梦想,虽然她们的颜色不同。
14. 《旧梦》
这篇诗周作人为同乡诗人刘大白新诗集所作序言,其中有关于“世界公民”与乡土艺术的论述,不禁让我想到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写到那一代欧洲的知识分子对“世界公民”这一身份的认同。在日益割裂的今日,或许很难想象,一百多年前,东方和西方的知识分子曾各自为消除民族国家的偏见,促成世界的理解和融和而努力过。
不过我们这时代的人,因为对于褊碍的国家主义的反动,大抵养成一种“世界民”(Kosmopolites)的态度,容易减少乡土的气味,这虽然是不得已却也是觉得可惜的。我仍然不愿取消世界民的态度,但觉得因此更须感到地方民的资格,因为这二者本是相关的……
15. 《结婚的爱》
周作人对于两性关系和儿童教育的观念真是超前一百多年,比如说,
有些人知道两性要求的差异,以为不能两全,只好牺牲了一方面,‘而为社会计,还不如把女子牺牲了’,大多数的男子大约赞成这话。但若如此,这绝不是爱了,因为在爱里只有完成,绝没有牺牲的。要实现这个结婚的爱,便只有这相互的调节一法,即改正两性关系,以女性为本位。这虽然在男子是一种束缚,但并没牺牲,或者倒是祝福……
倏尔百数年已过,仍是进步者少,抱残守缺者多。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启蒙运动,到如今还有几分力量?
16. 《爱的创作》
《爱的创作》日本女诗人与谢野晶子《感想集》的第十一册,论述其恋爱观,即爱不是永恒的,而是需要”不断的努力,将新的生命吹进两人的爱情里去,破坏了重又建起”,特别是这段,
我们不愿把昨日的爱就此静止了,再把他涂饰起来,称作永久不变的爱:我们并不依赖这样的爱。我们常在期望两人的爱长是进化移动而无止息。
倘若不然,那恋爱知识心的化石,不能不感到困倦与痛苦罢了。
对于此观点,周作人颇为赞许,我也深以为然。
17. 《约翰巴耳》
When Adam dalf and Eve Span:
Who was thanne a Gentilman?
(当亚当种田,夏娃织布,那时谁是绅士富户?)
喊着这两句口号的英国教士John Ball引领了1381年的农夫叛乱。
这似乎是英文版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18. 《花煞》
周作人很注重乡土风俗的探佚,本篇所谓“花煞”是一种祸害新娘的鬼灵,稳重提到新娘结婚的装束和仪式与葬礼相类,又引申到希腊人认为死亡即是一种与上天的婚礼,有一首挽歌颇令人动容:
“儿呵,你为甚要去,到幽冥里去?
那里是没有公鸡啼,没有母鸡叫,
那里没有泉水,没有青草生在平原上。
饿了么?在那里没有东西吃;
渴了么?在那里没有东西喝;
你要躺到休息么?你得不到安眠。
那么停留罢,儿呵,
在你自己的家里,停留在你自己的亲人里。”
“不,我不停留了,
我的亲爱的父亲和深爱的父亲。
昨天是我的好日,昨晚是我的结婚,
幽冥给我当作丈夫,坟墓做我的新母亲。”
19. 《希腊女诗人》
萨福生于公元前600年,被称为第十缪斯,与荷马齐名,惜基督教人认为其诗过于艳冶,于公元380年时并其他希腊人诗集焚之,如今只有残篇遗世。周作人译文极美,而尤言萨福诗不可传译,“倘人见此一位萨福诗不过尔尔,则是皆述者之过,于萨福之诗固无与耳”:
1. 凉风嗫嚅,过棠棣枝间,睡意自流,自颤叶而下。
2. 月落星沉,良夜已半,光阴自逝,而吾今独卧。
3. 满月已升,女伴绕神坛而立,或作雅舞,践弱草之芳华。
4. 如山上水仙,为牧人所践,花萎于地。
5. 爱摇吾心,如山风降于栎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