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礼仪冲突与历史误解
看到名字觉得熟悉，才发现5年前读过。这里贴一部分读书报告。
一、内容概述
第一章阐述作者偏重后现代主义的研究取向，批评现存的关于中国清朝对外关系的研究，并略述对下文研究有重要意义的论题。
第二章至第九章具体探讨史实。第二章研究中国对国内及对国外的政策，提供了一个对清帝国统治状况的全景式考察。
第三章交代了18世纪英国文化背景，重点描绘了以马嘎尔尼为代表的英国知识贵族受“公共领域”影响形成的观念，并呈现他们眼中的“外交、贸易以及中国”。
第四章通过从马嘎尔尼的视角重现史实，详细叙述其内心活动及觐见过程。
而后第五章抽象阐释了“宾礼”的概念及其与权力之间的关系。
第六、七章分别从清朝的礼仪、统治观念审视中国对此事的记载。
第八章按时间详述结束宾礼的过程，将中英两国的叙述陈列在一起比较分析。
以“宾礼与外交”为题的第九章是全书的结论，即此次使团使华本质是英国的“主权平等”与清朝“差序包容”世界观的碰撞。
最后一章通过讨论有关马嘎尔尼使团的史学研究，指出从马嘎尔尼时代就开始的“现代主义”观念当时就影响了对该使团的普遍认知与诠释，也影响了中国后世研究。
二、清朝真的不愿接受先进技术吗？
何伟亚分析乾隆皇帝给乔治三世的信函，认为两国交往过程中的矛盾是两个文化的相遇，不是误解。根据史实可知，马嘎尔尼于1793年使华，“这一时期英国工业革命刚刚兴起，象征西方优越与先进的船坚炮利上不存在，故当时中英双方国家实力大致相当，通常认知中的“现代/西方”与“传统/中国”的区别还不明显。”[1]所以中国抵制先进技术的说法是不准确的。这种误解主要来源于上述信函，以其中几个点为例：
首先，弘历在信中表示，英国使团献给清廷的珍宝并不稀罕，中国已经拥有很多因此以后没有再献礼的必要。[2]这一观点常被视作清朝闭关锁国无法否认的例证。而事实上，遭到清廷拒绝的不是对英贸易，亦不是英国并不新奇的礼物，而是马嘎尔尼对礼物“独一无二、精妙绝伦”的帝国赐礼式声称，这些声称在礼仪过程中表现为过分狂妄。
其次，皇帝重申了英王请求驻使北京与恰当的礼仪关系之间内在的不一致，尽管两国交往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文化误解，但是皇帝在心中未诘难英使的举止，而是仅仅提到了双方的“差异”，仍保留了两国未来接触测可能性，而非一味将门锁死，闭塞不交。
分析上述史料，可以得知现代对清朝对外政策的认知存在误解，这些误解建立在对史料的不充分把握上。实际上，“中国并非将先进思想与技术拒之门外”，后来英国侵略的原因不全是中国闭关，而是英国在其商业观念未能得到认可时采取的强行改变的措施。
[1] [美]，何伟亚，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邓常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第26页。
[2] [美]，何伟亚，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邓常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第190页。
三、双方怎样认知此次使华成果？
普遍观点看来，对于英国使团来说，此次使华无疑是失败的。因为其提出的在北京建立使馆、减免贸易税收等一系列有关商业的请求都被拒绝（虽然在鸦片战争后他们凭条约获得了这些）；殊不知在马嘎尔尼本人看来，这次使华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他获取了中国东北沿岸的地理知识，掌握了有关商品生产的一手信息，也拿到了渴望已久的茶树苗。而对于清廷来说，这次外交显然是自己占据上风，不仅对英国的了解也远胜从前，也通过怀柔远人的帝国礼遇使贡使表现出谦卑。
由此观之，两国对使华成果的不同看法体现了两国的逻辑存在差异。中国的逻辑并未在史料记载中明确体现，但总体看来，清廷虽未能成功使英国臣服成为藩国之一，但其“适中”的礼遇使英使表现出崇敬。而英国的逻辑是一种帝国主义的逻辑，这种逻辑在其崛起为大国之时业已存在，他们将对抗作为产生知识的手段，并以此种知识证明英国的优越。这种优越性体现在马嘎尔尼对中国的认知上，在他看来，清政府猜疑革命，这种阻碍进步的努力最终是徒劳的，因为进步思想是世界的“共识”。肯定共识的同时保留英国的优越性，这正是使团的成功。可以看出，双方都认为“他们的产生权力关系的模式已揭开了或探知了对方的力量与弱点”，双方逻辑的差异也是觐见过程中产生礼仪冲突的重要原因。
三、怎样理解“沿中线而行”？
从书中可知，清廷在接待马嘎尔尼使团时运用的主要手段就是“沿中线而行”。“沿中线而行”即中庸正道，是清廷宾礼的重要原则。适中过程体现了天朝的感化力，将礼仪范围内多种多样的活动共同引向觐见。这种规则具体体现如下：
① 花销：在铺张浪费与匮乏之间采取中间路线：丰俭适中。“但应对外夷事宜，必须丰俭适中，方足以符体制。外省习气，非失之太过，即是指不及。”[1]
② 礼仪：皇帝指出，官员们在接见使团时，他们的表现和帝国的赏赐及两者的结合要让使员产生感激与谦卑。这就对官员接待远人的行为提出了明确要求——不可马虎，也不可一味率直。以徵瑞为例，他在接见中的行为举止留心，不卑不亢，以显示朝廷的怀柔之意。这种既不过于骄傲又不过分卑微的姿态也是“沿中线而行”的表现。
③ 赠礼：在赠予英国使团礼物时，从过分丰盛与稀缺之间选取适中，也在礼仪活动中的恰当时刻赠礼，以显示帝国的怀柔之意。如在觐见后，皇帝为使团赠礼时礼物的数量庞大，按照官衔而定且人人有之；除实体礼物之外，皇帝颇具怀柔之意安排高级官员陪伴使团游览热河皇家园林。这种“赠礼”的结果就是使马嘎尔尼意识到使团赖以生存的前提——宏达壮观的礼物——并不能使人敬畏。适中路线的效果成功显现——贡使的谦卑。
从上述体现“适中”的过程中可以看出，在沿中线而行的过程中，过丰可能会滋长来使之骄矜，过俭则会让外人瞧不起。恰如其分地引导交流人和事是一种复杂的安排。这种安排构织起权力及权威的关系，既评估礼仪也使礼仪中的人各尽其责。
[1] [美]，何伟亚，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邓常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第147页。
四、拓展讨论
读阿兰·佩雷菲特的《停滞的帝国》进行比较分析。两书都对马嘎尔尼使华进行详细记述，从不同的角度分析碰撞原因。《停滞的帝国》的主要观点可以概括如下：在磕头时产生的误会源于文化不通、沟通不便；误会造成的结果是西方撞击东方，先进碰撞传统。作者将先进和传统完全对立，这种观点建立在西方中心观上。
这与何伟亚在《怀柔远人》中对两国关系的看待存在相当的差距，他从亚洲的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研究上重新评价这次相遇，重新审视决定清帝国构建和英帝国构建的政治秩序。在他看来，这并不是文化的误解，而是“建立在“差不多水火不容”的政治准则上的“帝国构建”之间的碰撞”双方都认为自己比对方优越。
笔者看来，佩雷菲特的认知是在欧洲扩张的大势下，西方“主权平等外交观”逐渐被自然化为一种强势话语，而清帝国的“差序包容天下观”则因话语权丧失而走向边缘渐趋“不真实”的结果（“如果某种事物是无法表述的，那么它不仅是无形的，而且也更是不真实的。”）。随半殖民地半封建时期中国走向边缘，他的观点在学界占据大半江山，众多学者对于这段历史的研究起点基于“欧美模式的国际关系准则”，叙述偏向“西方中心主义”，这就使得研究带了有色眼镜，合理性欠缺；研究结果也与事实存在相当的差异。
相比之下，何伟亚在《怀柔远人》中，从亚洲的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的研究上重新评价这次相遇。在他看来，这并不是文化的误解，而是“建立在“差不多水火不容”的政治准则上的“帝国构建”之间的碰撞”双方都认为自己比对方优越。他重新审视决定清帝国构建和英帝国构建的政治秩序，对两国关系的看待更加客观全面。
五、总结
在《怀柔远人》一书中，何伟亚结合中英双方史料，对马嘎尔尼使华这一历史事件进行了深入剖析。双方对马嘎尔尼使团使华一事的记载存在差异，马嘎尔尼的记载明显带有个人公共领域理性的判断，对清态度的揣测暗含帝国中心观；而清王朝则通过多名官员评估，大略记录使团觐见的崇敬与谦卑，模糊记载筹备过程中的摩擦与官员礼仪的不当。显而易见，双方考量本国颜面，都采用春秋笔法筛选对营造国家形象有利的事实，其记载中存在的矛盾难以考究实情，但是他们对同一件事情的不同态度、记载的不同侧重都有利于真相的进一步挖掘。
可以看出大众对清朝对外政策的认知存在误解。处于鼎盛期的清廷在对待外来使团并非高高在上，而是采用一种“怀柔”的态度、以“丰俭适中”的原则对待远人，其自身的对外原则也并非帝王昏庸国门紧锁，而是受到长期大国宾礼的影响，考量多方面因素的结果。这些“历史误解”产生的原因与西方强势话语权有关，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也与对史料的挖掘与逻辑的梳理有密切联系。倘若只是想当然将清朝半殖民地半封建时期的遭遇与其对外政策联系起来，而不考虑对外过程与文化背景，误读难以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