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水月》的影中之影

简单写写《雪国》里我最喜欢的短篇《水月》。提到水月，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镜中花，水中月这类词，花和月都非常美，但是一个在倒映在镜中，一个被置于水里，虽然美但是却无法触摸，难以企及，令人无限遗憾。

川端康成的《水月》是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开篇，从京子把一面手持镜拿给躺在二楼患病的丈夫。因为这面镜子，丈夫的生活从此鲜活起来。他可以透过镜子看到广阔的世界，看树看鸟看天空看院子里劳作的京子。而映在镜子中的世界，逐渐变成了丈夫的寄托，那是一个和京子共享的世界。患病的丈夫还是去世了，京子现在已经另嫁他人。现在的丈夫更具男性力量，也很爱护京子。和前夫的日常生活，随着那面烧掉的镜子，一起化成了灰烬。

《水月》的叙述是从京子的角度来写，我们能读到她和现任丈夫的生活，但是照顾病榻上的前夫的生活也交替出现，仿佛在京子的记忆中穿梭。通过一个患病中的丈夫形象，也能看到一个人对美的执着追求：他是病态的，但是他却追寻一个镜中的美丽世界，仿佛镜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但他又因为镜子看到自己日渐消瘦的容貌，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慢性自杀。丈夫为了镜中的世界，竟然选择牺牲自己。追求一种虚幻的极致的美，然后牺牲掉自我，这也许也是川端康成的一种美学观吧。

全书我最喜欢的部分是京子回忆起和丈夫一起在暴雨后，透过镜子看到了水月的场景，这里川端康成为我们描绘了三重倒影：第一重，月亮倒映在水中，第二重，水月倒映在镜中，第三重，观看影中之影的画面映在京子的回忆中。三重幻像相叠，凝成了京子与前夫极美的爱情。

有意思的是，因为前夫的病，京子与前夫严格禁欲，并没有夫妻之实，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没有肉体之爱，京子对于前夫，前夫对于京子，两人之间的爱都像是被倒映在镜中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他们的精神世界透过镜子联结。而书中也写道，京子觉得现任丈夫总把女人的爱情看得简单了，有意描绘现任丈夫的男性力量和生育能力，两任丈夫也成了一种对照。一个瘦弱的病人，象征灵，一个强健的男子，象征欲。发现自己怀孕后，京子又回到和前夫住过的居所。在结尾处，她低声感叹：“要是孩子像你该怎么办啊？”，初读时我感到一头雾水，这句话出现得非常突兀。

是京子对前夫还抱有的爱情？还是京子在与现任丈夫一起时，偶尔仍怀着对前夫的回忆和爱情，灵与肉在京子一个人的体内孕育出了一个新生？或者是京子在回到故地时，镜中的世界在那刻倒置了，和真实世界融在一起的暗示吧！又多读了几遍，感觉这句“这个孩子像你该怎么办啊”，是神来之笔，在此前的叙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沉默的京子，或者说我们的视角是只存在京子的回忆里，所以我们只能读到她的丈夫和她的前夫对她说的话，但她说了什么呢？这句喃喃自语，一方面像是镜中的京子对镜外的京子说的，因而她说这话时，自己也感到吃惊；但另一方面，又像京子这一形象跳出了整个文本，对着读者们说了这样一句不明所以的话，这给我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好像正处于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忽然被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