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ロスト・ケア》:唯有以“正确的事”去对抗人类自私的本性
大概是两个多月前读完这本书,当时母亲正好来我工作的城市看望我,我在床上读这本书,她躺在一旁,侧卧着刷抖音上的小视频,她手机里频繁发出的刺耳声音让我忍不住皱眉,怎么总是看这些无聊、庸俗的视频?怎么不能安静一会?我这么想着,斥责母亲把声音调小一些。
这几年,我深刻感受到母亲的衰老,父亲也是,但是母亲或许更明显一些。她在我高考那年发生意外从顶楼的梯子上摔下来,在医院待了三个月之久,是三个月吗?我对这段时间的印象已经模糊,但是那段时间于我而言,因为缺少母亲的照顾和陪伴而显得非常漫长。自那次摔伤后,母亲便再也没有去工作,时常抱怨腰部留下的后遗症给她带来的苦痛,在街上骑电动车时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谨慎小心。在那之后,我去外省读大学,每年固定回家两次,因为间隔时间长,父母的白发肉眼可见地增多了,有点刺眼。他们的记性开始变差,我时常提醒他们拿笔记下容易忘记的琐事,每次他们都点头称是,但过后连我说的这句话也已经遗忘了。
在那之后,我父亲因为一个可能癌变的恶性肿瘤去外地医院做了手术,切掉了大半个器官,母亲不眠不休地陪同照顾,我也从工作的城市奔赴到父亲住院的城市,虽然如此,母亲付出的辛苦还是比我多得多。父母到了中年后就格外注重养生,尤其在经历那场手术后,他们对养生之术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我偶尔对他们所崇尚的一些食疗法表示质疑,便会遭到一顿痛批,“现在我们养生,把身体照顾好,都是为了以后能少拖累你。”
这句话几乎成了父母在这个年纪的口头禅。
少拖累你,少拖累你,少拖累你......
这句话长久以往萦绕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坦白说我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句话时,我感到很刺耳,当下我就反驳了她,我从来没有把照顾父母当作一个负担。但是读着《死亡护理师》时,我又再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或许还没有资格发表这样的言论。
母亲的记性变的很差,和她通话时,她常常叫错我朋友或者同事的姓名,时不时反复说着同样的话,煮菜时忘记放调料,出去散步走一会就犯困,睡觉打鼾,手机上的很多基本操作都不会用......如此这般,我是不是已经开始表现出不耐烦了?是不是已经疲惫于和母亲共处了?这不应该是一个疑问句,打出这个问号时,我已经在心里默认。
当时,我正看到羽田洋子的母亲被杀害的桥段,我当下心里萌生的念头便是:如果我的生命已经走到苟延残喘的地步,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给其他人造成负担。想到这里,我转头问了问母亲,问的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母亲回了我一句:“你是不是希望我早点死?不要拖累你?”
我心下一惊,预设问题时,大概想的是与母亲交流对于生命和死亡的看法吧,完全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回答,她讲完这句话后便想继续刷小视频了,不愿和我就这个话题过多深究,但是我却不依不饶。
我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照顾你到善终的,这是我的法定义务。”
母亲一直不喜欢听我说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这样的话,虽然事实如此,但是她认为,法律是道德的底线,如果连赡养父母这种事都得谈到冷冰冰的法律,太过冷血了。就仿佛,子女们是被法律束缚和绑架,才不得不去孝敬父母。
刚刚的假设性问题不过是把自己代入羽田洋子的母亲,这还不够残忍。如果自己是羽田洋子呢,面对瘫痪、神智不清,已经认不出自己的母亲死亡,我的心情会是如何?是极度的痛苦、悲伤?抑或是,感到轻松和释怀?
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如果遇到这样极端的结局时,那时的我会抱以怎样的心情?想来想去,我只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于我而言,照顾父母的责任来源于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纯粹靠爱去承担这份重担。如果他们真的有一天去了天上,我会感到很难过,这会是我目前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面对亲人的离去,大部分人应该都是持相同的心情。但是这份痛苦的根源是什么?是我对父母的爱吗?还是,父母对我的爱呢?我想了又想,应该是后者。是因为他们离开,这世界上就少了最爱我的两个人,我将永久失去他们的陪伴,我将面对莫大的孤独。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哭了。当我复盘一遍我的内心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的人,是没有爱人的能力的人,是平凡而懦弱的人。我想到曾经和同事的辩论,关于“人的本质是否是自私的”这一命题,我持肯定的态度,但是我内心渴望听到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相反答案。所以无私的爱到底从何体现呢?至今,我找不到任何参考样本。
如果我是羽田洋子,我也更愿意相信母亲并非他杀的结局。我一瞬间明白了,人类之所以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不过是出于掩盖自私的本性以及减少内心的负罪感,也或者正如本书佐久间反复提到的,需要“正确的事”来麻痹自己,这或许已经是人类社会的常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