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词滥调上迈过去

作者少年时练钢琴，弹一首曲子不断失误。他说“对不起”，钢琴老师回了一句“不接受道歉”。

老师还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意图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行动”。弹不好那首曲子是因为没练，没练可以找到各种看起来非常合理的原因：有考试要赶，家里要去度假……这些都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练，“人总会有意无意拒绝承认自己的真实意图，但行为总是遵从内心真正所想”。

作者在随后几十年人生里才慢慢理解老师这些断言。尤其是在人过中年，重新开始练习巴赫的作品之后。他断断续续练了几年，不断在放弃的边缘徘徊。行动停滞，不是因为“工作忙”“岁数大了”这些陈词滥调。也不只是因为巴赫作品技术上太难。是因为，巴赫总能映照出演奏者最真实的自我，总会让人们暴露心性中最为脆弱和幽暗的部分。

平凡的演奏者如同一间开敞着门的小土屋，只能任由巴赫如狂风穿透身心。那些自尊和自怜混合而成的土砖会被轻易击碎。希望精进的演奏者不能因此被彻底击垮。他们得去寻找更好的材料——审美、技巧、更开阔坚韧的品格——去一次次修复、重建自己。理解音乐的过程并不是陈词滥调所谓的“治愈”。如兼具演奏者和乐评人身份的作者所说，音乐于他是“义务”，是“一种责任”。

面对巴赫，作者诚实地敞开自我。面对读者，他诚实展示自己的煎熬、挫败，也不吝分享每一次痛苦过后的领悟。这激发我去反思自己的行动，和无法行动的时刻：我抗拒写作的时候，到底是为什么？

抛开“没灵感、没状态”这些陈词滥调，我才真正做好准备面对自己。承认吧，大部分时候无法开始写作，是内心被其他想法占据：害怕在和同行的竞争中落败，害怕满足不了读者的预期，害怕自己付出努力却最终显得蠢笨，害怕写出来的东西跟想象中相去甚远……总之，更在意“自我”完好无损，而不是写作。

这本书推着我去寻找关于我自己的真相。很重要的原因是，作者一次次从陈词滥调上迈过去，不停向内挖掘，找到真正动人的细节，写出真正锐利的见解。

书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倒不是在分享观点。他写父亲在母亲的追悼会上讲述家庭往事，“用他自己的声音，而非她的回声”。这一小句精准地写出父亲曾生活在母亲的阴影里，而在她故去后获得了解脱般的微妙心境。

作者也不是在用任何人的回声写下这本书。他是很幸运的那类写作者，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