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ae】各种无关的引申之物
刚拿到多米尼克·A.帕西加（Dominic A.Pacyga）这部《湖畔风城：芝加哥的喧嚣与梦想》（Chicago: A Biography），我想到的却是另外两本书，一是《气象学与生活》（The Atmosphere: An Introduction to Meteorology），二是《地球科学导论》（Foundations of Earth Science）。这两部美国教科书通篇使用美国自然地理和气候气象状况作为案例讲解理论知识，令我对美国的气候、地理与自然环境印象深刻。巧合的是，这部Chicago: A Biography（直译为“芝加哥：一部传记”）的译者润色了书籍译名（如你所见，The Atmosphere: An Introduction to Meteorology的译名也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反而激起了我的联想。
首先是【湖畔风城】，作者在序言里谈到：“芝加哥一直有很多不同的称呼。纽约记者曾给它取了个‘风之城’的绰号，用以讽刺城里那些吹牛的政治家”。我想到的却是气象学教科书里Air Masses（气团）一章里，讲Properties of North American Air Masse（北美气团的特征）。因为只留下了英文版电子书，就用英文版（12th，中文译本已出版）。由于北美大陆没有东西向山脉阻拦，所以来自北极的冷干气团可以一路南下，吹到墨西哥湾。对于五大湖地区来说（节选）：
The skies over Lake Superior and Lake Michigan exhibit long rows of dense, white, snow-producing clouds. They formed as cold, dry cP (Continental Polar) air moved from the land surface across the open water. Continental polar air masses are not, as a rule, associated with dense clouds and heavy precipitation. Yet during late autumn and winter a unique and interesting weather phenomenon takes place along the downwind shores of the Great Lakes. Periodically, brief, heavy snow showers issue from dark clouds that move onshore from the lakes. Seldom do these storms move more than about 80 kilometers (50 miles) inland from the shore before the snows come to an end. These highly localized storms, occurring along the leeward shores of the Great Lakes, create what are known as lake-effect snows.
Lake-effect storms account for a high percentage of the snowfall in many areas adjacent to the lakes. The strips of land that are most frequently affected, called snowbelts, are shown in above Figure.
What causes lake-effect snow? The answer is closely linked to the differential heating of water and land (Chapter 3) and to the concept of atmospheric instability (Chapter 4). During the summer months, bodies of water, including the Great Lakes, absorb huge quantities of energy from the Sun and from the warm air that passes over them. Although these water bodies do not reach particularly high temperatures, they nevertheless represent huge reservoirs of heat. The surrounding land, in contrast, cannot store heat nearly as effectively. Consequently, during autumn and winter, the temperature of the land drops quickly, whereas water bodies lose their heat more gradually and cool slowly.
From late November through late January the contrasts in average temperatures between water and land range from about 8°C in the southern Great Lakes to 17°C farther north. However, the temperature differences can be much greater (perhaps 25°C) when a very cold cP or cA (Continental Arctic) air mass pushes southward across the lakes. When such a dramatic temperature contrast exists, the lakes interact with the air to produce major lake-effect storms. Figure 8-6 depicts the movement of a cP air mass across one of the Great Lakes. During its journey, the air acquires large quantities of heat and moisture from the relatively warm lake surface. By the time it reaches the opposite shore, this cPk air is humid and unstable, and heavy snow showers are likely.
通用译名：cP，极地大陆（气团）；cA，北极大陆（气团）；lake-effect storms，湖泊效应风暴；lake-effect snow，湖泊效应降雪，或译大湖效应。另外，cold lake effect（冷湖效应）发生在夏季。如果想要进一步了解为何干冷气团遇湿热会降水，建议入手气象学相关教科书。
可以想见，五大湖周边地区本身就由于大型水体的影响常年刮风，Buffalo（布法罗）、Marquette（马凯特）等地向来是首当其冲。到了秋冬季节，更是大雪急雪频发，难以预料的狂风暴雪顷刻降临。好的一面是，这种降水往往需要较大的温度差和大量水汽来维持，一般持续时间不至于太长，范围也不大。这就是典型的湖泊效应降雪/大湖效应。芝加哥的位置比较优越，处于五大湖的最南端，基本上不会遭遇这种困扰，不过日常风大恐怕也是逃不了的。
确实有人以为芝加哥“风城”的外号是因为它风大，但观察前面地图就能发现，它的年均降雪量和波士顿差不多，年均风速大概也相差不大。根据NOAA统计数据，芝加哥2022年12月平均风速仅11英里/小时，最大值23英里/小时；波士顿的数据分别是12.1英里/小时和25.3英里/小时。两相对比，芝加哥都不算突出，更不用说那些大风起兮之地了。从新闻和网络报告看来，芝加哥正是冬季大湖效应突出时风最大，与我们预想的相一致。总之，芝加哥冬季确实相对同城夏季风要大些，但还不足以被称为“风城”。这个称呼的来由，正如作者所言，是政治家们的“风言风语”。
再者是【地理位置】，芝加哥处于五大湖末端，距离美国中部的核心密西西比河流域已经不远了。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地位从下图很容易看出来
在《地球科学导论》里，密西西比河是关于“流动中的水”下属“流域”的案例
河流流过的区域称为流域（见右图）。两个流域的界限称为分水岭。分水岭分为两种：一种是大陆分水岭，它将大陆分为两个不同的水系；另一种是小山将山两侧分为不同的水系。在北美地区，密西西比河的流域最大（见下图）。范围从西部的落基山脉到东部的阿巴拉契亚山脉。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的面积达320万平方千米。
文中提到的阿巴拉契亚山脉，正是划分美国东部和东北部沿海地带与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分水岭；落基山脉则隔开了美国中部与西部山区、西海岸。自五月花号抵达马萨诸塞州自后，英国殖民者不断在当前的美国东北部建立殖民地，称为“新英格兰”。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庇护下，新英格兰构成了美国文化的底色，也阻碍着殖民者们深入北美大陆腹地。
本书的故事从法国殖民者从印第安人那里听说一个叫做“芝加哥”（以当地盛产山韭和圆葱命名）的季节性落脚点开始。法国神父马奎特（顺便说一句，前面提到的马凯特就在格林湾附近）和探险家若利埃从格林湾沿着密歇根湖南下，寻找向西探索的道路，他们找到了从伊利诺伊河进入密西西比河的路径，并在地图上留下了芝加哥的名字。尽管若利埃意识到了芝加哥可以作为控制中部、进入西部的枢纽，但当时的法国没有足够的殖民者和技术来建造运河把伊利诺伊河跟五大湖连接起来。一旦成功，航船就可以从五大湖绕过阿巴拉契亚山脉，直抵密西西比河流域，把今日美国的南部、中部和新英格兰全部连成一块。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这将创造出无与伦比的运输能力。
直到19世纪初，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英属北美殖民地的居民们摇身一变成了新生的美国人，又陆续通过几场战争和外交博弈基本解决了与英国、英属加拿大和法国的纠纷，才总算有精力大肆西进，继续凌虐可怜的印第安人。芝加哥的重要性于是日益突出，伊利诺伊州随之成立，运河终于真正提上了日程。伊利诺伊-密歇根运河并不是像京杭大运河那样的宏大工程，而是充分利用了原本就密布伊利诺伊州的密歇根水系。人们只需要挖掘、修筑少量河道，就可以把那些汇入密歇根湖的河流的上游部分引到伊利诺伊河，而伊利诺伊河原本就是密西西比河的支流。于是，勾连中部、贯穿南北的密西西比河流域就这样与五大湖水系连通了。芝加哥由是大兴。
好不容易七弯八拐绕回到了芝加哥的城市史上，我又想聊点更为引申的。芝加哥是现代城市建设的重要案例，也是人类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在“城市”这个“人造自然”里的早期探索的重要组成部分。作者写道：“一些人把它叫作‘劳动之城’，更多的人把它叫作‘最美国的城市’，其他一些观察家则一直称它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巨肩之城’甚至‘屠猪之城’。芝加哥人夸耀自己的家园是‘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巴黎’——一个漂亮并富有文化的地方，另一些人则把它看成一个冷酷的、过度资本主义的、没有灵魂的地方，用当地著名作家之一纳尔逊·阿尔格伦（Nelson Algren）的话来说，就是一座‘追逐名利之城’。”
这些绰号基本上已经概括了芝加哥的发展史，在内战之前是中西部商业中心，内战后抓住机会发展工业（特别是屠宰业），之后是大规模铁路建设（在新时代比密西西比河航运更强）、移民劳动力、商品零售业、摩天大楼和市中心/下城区的出现。来源复杂且数量众多的移民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劳资纠纷引起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此起彼伏的混乱，但终归被社区分化、意识形态、体育娱乐和社会福利所平息，尽管还谈不上解决。学院里的研究者们发现这是一块观察人类行为的沃土，城市规划、社会学、经济学开始崭露头角。
芝加哥社会学派的兴起与城市规划密切相关。20世纪20、30年代，是一战之后、大萧条之前回归“正常”的年代。不过，这里的“正常”指的其实是反犹主义、种族主义、反天主教活动、罢工运动、三K党和街区混乱。除了公共交通系统基本成形之外，私家小汽车也在不断增多，对城市道路和城区规划提出了新的要求。平房是一种单门独院的现代住宅，拥有中央供暖、供电设施和现代化浴室，经常还有独立车库。有了这些基础设施，城市规划才能实现功能分区，把城区不同地块打上“住宅区”“商业区”“工业区”“娱乐区”等标签。为此，伯吉斯（E.W.Burges）1925年以芝加哥为典型案例提出了“同心圆模式”：
“同心圆模式”是芝加哥社会学派的第一个城市模型，不仅在城市土地规划方面建立了模型，而且提出了塑造这种城市形态的相关动力（向心力、离心力、专业化、区分、向心性离心），应当说是虽然不够精细但比较完整的理论解释体系。在后续发展中，学者们继续提出了“扇形模式”和“多核模式”，面对不同的城市现状，也都各有解释力。另一方面，学派领袖帕克（R.E.Park）与伯吉斯也为这种城市地理/空间/形态的研究建立了更为坚实的基础，也就是城市社会生态学（有时也叫人类生态学，这条理论路径一直比较开放灵活，支线众多）。城市社会生态学一定程度上是对前述城市形态生成动力的理论概括，也就是人类个体和群体在城市这个客观环境中所遭遇的各种力量和由此产生的反应行动。他们注重实地考察和经验研究，运用生物学中生态学和生物种群的相关理论研究人类社会，对美国城市学和城市史研究的建立和发展起巨大作用。有趣的是，这些思想和理论的建立恰好处于芝加哥种族隔离和工厂主寻求集约化、区块化的时代。
二战后，芝加哥工业趋于衰落，整个五大湖地区都渐渐变成了“铁锈地带”（工业衰退地区）。这个趋势在1980年代美国经济脱实向虚，工厂设法摆脱传统工业区强势的工会组织，转向南方和西海岸的“阳光地带”时达到高潮（参考《剑桥美国经济史》《当工作消失时》等）。去工业化重挫了芝加哥，城市被迫转型。1990年代，芝加哥制造业的下滑已经无可挽回，好在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保住了它作为商业贸易中心的定位，其优美的城市规划建设进一步带来了总部经济。从这个角度看，芝加哥基本实现了从工业城市向现代资本商贸城市的转变。与之相协调的，是芝加哥经济学派在1970年代以后的兴旺发达。
芝加哥经济学派的早期人物声名不显，直到1950年代末期米尔顿·弗里德曼和乔治·斯蒂格勒声名鹊起（当然还有肯尼斯·阿罗，但他未到芝加哥学习工作）。1970年代以后，随着学派重要人物陆续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芝加哥经济学派名动环球。芝加哥经济学派继承了芝加哥社会学派敢于跨领域、善用多学科资源的特点。加里·贝克尔是最为大胆的一个，他关于人力资本、歧视行为和婚姻家庭、非理性行为等领域的分析具有很好的开拓性，突破了米塞斯、哈耶克等人只能空谈哲理、无力切实分析人类行为的乌托邦空想。
芝加哥经济学派的发展，与芝加哥乃至于美国经济发展的大趋势是一致的。芝加哥的去工业化进程导致制造业衰落，使得凯恩斯学派在就业、工资、物价方面的理论逐渐变得无能为力。芝加哥经济学派发展了19世纪传统的经济学洞察，为打开自由市场的界限进行了更为精细和严谨的分析，给反对国家干预和强化资本市场的金融自由构筑了更可靠的基础。
芝加哥因地利而建，因人而城。人在城中并不是被动的生存者，而是由于利益、习惯、观念和思想而主动出击的行动者。当湖风携着水汽冲向灯红酒绿之岸，芝加哥的资本和舆论有何感想、作何应对，才是这座城市喧嚣与梦想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