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饮食之思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轼一诗虽名为《惠崇春江晚景两首》，描绘的是画中景色，但是这万春景色中“芦芽”“河豚”等意象均隐隐与江南晚春景色尤其是“不时不食”的独特时令风俗相联系。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的独特地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可谓无处不在。而在讲求民以食为天的日常和食不厌精的传统文化碰撞下，兼具筵席佳肴、山间野趣和民间佳味的吴门饮食，自然成为了数代人梦回故里、追寻江南好的不二法典。正是对饮食的探寻，构筑了《吴门饮馔志》的基调。

但是这又并不是一本仅仅讨论饮食的书。所谓“口腹之欲”，为了满足人类这最朴实的欲望，所诞生出来的确实一套完整的体系。从务实的角度说，这其中包含着前端的生产、制作，更包含着务虚环节的评价、记录乃至歌咏。完整的流程之下，既有诗词歌赋以颂之，也有食谱游记记录之，更随着影响范围的扩大出现了官方的记录、讨论文字。这一套完整的流程，称为志。因此，虽然名为饮馔志，本书所关注的记录的绝非仅有饮食。围绕不同主体的诸多短小文章所记录的，是饮食背后的市井民俗，更是世事变迁。

吴门饮馔的魅力究竟在哪里？这种魅力并不仅止于味觉，更多的则是给予了人们一个富庶、安定的梦想。吴门饮食的魅力，在于它所依托的环境。正正是脱胎于中国经济、文化重心南移的核心地区，凝聚了传统的北方文化与南方蛮夷之味的碰撞，诞生出了兼具小家碧玉又具有大家闺秀气息的独特饮食风俗。既有对春味、水鲜的追求，也不乏精细繁琐的烹饪技巧。这些精致的追求背后是富庶、安定的生活。它们给予了漂泊不定的人一个稳定的、温暖的精神故里。更遑论大量文艺作品烘托之下，普通的吃食也被赋予了文化的色彩，以“莼鲈之思”为例，这其中既有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源也有外化的具体菜色可谓兼具了形色之美，很难不让人向往。正是在长期的文化和经济熏陶之下，塑造了吴门饮食的独特魅力。它实际上早已超越了任何一道具体的菜式、一种代表性的味道，成为了所有人想象中的共同体。我们所期待的吴门饮食不是某种具体的食物，而是一种对民族的文化的认同感，对繁华、富庶的重温。

这种基于想象的共同体在无数现当代研究中更是进一步发酵。他们既依托于对“江南”这个概念的挖掘；更依托于如本书一般以小见大的作品，从微小中入手的一遍遍解析与挖掘。这种对吴门饮馔的解析与重构并非现代人的专利。古代的文人骚客在其中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可以说没有前人不厌其烦的记录、渲染乃至歌颂，就没有今天长盛不衰的江南梦。这种对江南的向往构成了地理文化中独特的一支：在渲染、想象中逐步以实体的形式形成了想象的共同体，而这样的想象共同体反过来又加深了文化的意义，形成了近乎文化图腾的形象。而这些杂糅多样的内容，又正是本书想要去记录的，也是更多关于江南的作品想要呈现的。我们所关心的有两个江南，一个是所有人共同想象的江南，在文字里在图像里在脑海里；另一个是我们自己感受的江南，在眼里在心里在不能宣泄于口的情绪中。江南故事并不总是甜蜜的，奏折中关于停止朝贡商品的记录、地方志中关于存冰商户的困境乃至于僧人不堪其扰放弃了茶叶种植的“消极反抗”，或许更接近于真正的江南饮馔，它们又构成了上述两个江南的另一面。

你的脑海中，又有怎样的江南景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