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着生，忙着死。

鲁迅为《生死场》写序，胡风写后记，可见此书的不一般。这本书是萧红早期创作的一个巅峰，正是这部作品奠定了萧红抗日作家的地位。虽如此，《生死场》的主旨绝不在抗日。有人指出此书出现了文本的断裂，即小说的后半部，由人的生存死亡问题而转向了革命前途问题。我认为持这种观点的人是把抗日战争的特定背景看得过重，一厢情愿地认定萧红这样关心社会的作家必然直指抗日，直指革命。《生死场》贯穿前后，萧红始终没有放弃对人性的探讨。赵三对儿子说：“我看你是应该去，在家里若是传出风声去有人捉拿你。跟着混混，到最末就是杀死一个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气。”原来，革命是为了祭奠最终的死。
女人是这本书的主角。她们在封建的农村，完全没有地位，是男人可以任意蹂躏的工具。他们为杀一头牛悲痛，更始终不忍杀一头年老的羊，村里最美丽的姑娘月英却用砖依着，被子都配不上盖了，刚出生的小金枝也被摔死。更甚者，如书中说的，“农家无论是菜棵，或是一株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那是一个势力界限分明的社会。成业强暴了金枝，于是她整日对自己的肚子惶惶不安，怀上成业的孩子后别无选择地嫁给了他。生下孩子后，家庭的负担让成业对妻子暴跳如雷，也摔死了小金枝。男人的责任都转嫁成为了女人煎熬，男人是强者，女人什么都不是。赵三对二爷加地租的事情不满，暗杀不成反而误把小偷的腿砍断，从此对地主低声下气。奴隶的试图反抗就像一个笑话，因为地主是强者，农民是受压榨的弱者。弱者在强者的折磨下过活，没有理由，天生注定。
读《生死场》的时候想到了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同样的时间跨度长，同样以一个动荡的时代为背景（后者为大跃进、文革），地点同样在农村，文字同样犀利而饱含深情。底子都是悲凉的，但《许》流淌着家庭的温情，展现了包容生命中一切磨难的博大，《生》中的某些人的境遇让人触目惊心，悲凉到残忍，最后是迷茫。余华和萧红都擅长优美而意味无穷的写景语言，其它部分，余华更加内敛，一切看似在喜笑怒骂中进行，实则夹杂悲凉、无奈和温暖等多种感情。萧红的抒情更加直接，探究人性的主题表现得很明显，“悲惨”“死”“灾难”都是高频词汇，在后半部分这类标志性语言有所减少（这也是有人认为此书出现文本断裂的原因之一），但人生的悲凉仍随处可见，金枝在城里的遭遇是其一，村里人接连被日本鬼子杀害是其二，革命出路的迷茫是其三。
萧红是敢于揭示现实、敢于直面人性的作家，当张爱玲在叙写上海滩凄艳的爱情传奇的时候，她毅然深入封建的农村，留下这个时代广阔农村最朴素真实的印记，让我们看到，破碎感情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其实她可以写得更丰满一些，女人在面对非人的摧残时，除了声嘶力竭地发疯，应该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生生死死是世间所有人都逃脱不开的宿命，只是在愚昧的农村，生死都变得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