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内容考据与翻译刍议
本文讨论匡灵秀小说《巴别塔》的一些语言和历史细节，以及原著和中信版译本值得商榷之处。本书语言学内容很有意思，不过有不少时代错误。两个中译本中，中信版的质量更高，总体上很不错，但依然存在一些误译，主要集中在语言学方面。
第一章
p10 囫囵吞枣的情节里，尝到的味道明显是中东椰枣(date)，罗宾却说是中国红枣(Chinese date)，应该是作者把两者搞混了。
p14 这里原书用了pidgin（洋泾浜英语）这个词。据OED，该词在19世纪初诞生，最初指中国人对business的发音，约在1850年代引申为指混合语言，而小说中现在是1829年。不过这种语言本身一百年前在广州就有了，所以小说中设想这个词义比OED最早的记录还早二十来年出现是完全合理的。
p15 这里原书用了Chinaman。该词在19世纪初尚无太多贬义，不过这里（以及后面用到该词的大部分地方）显然是种族歧视用法，而且想传达给读者的也是这个意思。第二章出现了中性词Chinese people。
p19 “皇家亚洲学会的成员”。这里原书用的是fellow of RSA，一般译作会士。不过这里原文其实说得不准确，RAS成立于1823年，最初百余年间，其成员的正式头衔都是member（MRAS）而不是fellow（FRAS）。另一方面，19世纪的确有些成员仿照皇家学会会士（或译院士）的头衔FRS，自称FRAS。而且这句话是女佣说来吹捧主人的，不准确也可以理解。
第二章
p23 [拉丁语spēs]同时也有’获得希望、财富、成功‘和’实现目标‘的意思 it means a nexus of things involving hope, fortune, success, and reaching one’s goal.
同时也有许多彼此关联的含义，包括希望、运气、成功和实现目标
使用英英词典时很头疼的一件事是确定释义用到的多义词到底用的是哪个义项。这时候只好多对比几个释义和字典，找出公共义项。另外还有个技巧是，老字典上释义用词往往用的是它较早的义项（比如前段时间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确信，古英语字典释义里常用的prince是君主而不是王子）。回到这里的fortune，对比其他释义后可以确定，主要是指运气而不是财富，而这也是fortune的本义。事实上，27章再次提到了这个词，释义变成了good fortune，而中译本也译对了
另外原书有两处问题。一是说拉丁语spēs是英语speed的词根，所有字典都说这两个词是平行演化关系，要追溯到原始印欧语才同源。其次，英语speed同样有运气和成功的意思，事实上这是它的本义，只不过现在一般仅见于good speed了；所以其实不存在spēs到speed的翻译损失。
p24 书房里明明摆了笛福，居然不让主角去读非常切合本书主题的《鲁滨孙漂流记续集》，差评……
p28 然而根据研究，真正的罪魁祸首可能是一个柿子
for all one knows=说不定/搞不好/天知道。这一句式在5、16章也用到，均译错。说来好玩，我前几天还吐槽过好多译者都不认识这个词……关注《刍议》系列的朋友，或许很熟悉它了
p35 [牛津的]希拉里学期
这里Hilary其实应该译作依拉略（教会拉丁语h不发音，当然我估计现在的牛津人还是按希拉里发音的），指1月13日的圣依拉略节。牛津三个学期的名字都得名于宗教节日。
第三章
p55 最后十英里是一片广袤草场，偶尔出现的牛群就像绿野上的标点符号
这里punctuated意思是打断。要保留本义的话，不妨译成“就像在绿野上插入句读”
p56 一座哥特风格的避难所
sanctuary=圣堂
p66 夏普兄弟名义上学的古典学，但他们说自己只关心社会事务
just interested in the social aspect
这里意思是来读书只是为了建立社交圈子，对应下一页的“不管夏普兄弟想在牛津结交怎样的伙伴”
p76 英文版注释里把一处“無形”写成“五行”了。后文还有一些证据表明作者不太熟悉汉字。
第六章
p130 the character 篤, for instance, could mean both ‘to restrict’ and ‘large, substantial’.
这个释义极为罕见，所以我查了下，发现来自一本古文入门教材《A New Practical Primer of Literary Chinese》（哈佛亚洲中心，2007），该书收了《庄子·秋水》，有那句“笃于时也”，所以生字表里笃的第一释义就是这个，作者采访也提到自己上学期在学庄子，这应该就是她用的教材。事实上，书中大半汉字及释义都来自这本教材，所以有时只提到僻义或古义反而没提最常用的义项。
由此可以引申出本书的一处设定问题。在用英文词汇镌字时，本书往往不考虑和语源词相同的词汇古义（比如上面说的speed和下面要说的treacle），认为存在翻译损失。但在用中文词汇镌字时，却往往用到汉字已经很少使用的古义，这是不是双标呢？当然，可以辩解说，笃、辅等字的古义在清朝并没有消失，文化人还是可以想到乃至用到，但speed和treacle也一样啊。
p139 《利氏汉法词典》Ricci dictionaries
搜Ricci dictionary得到的第一个结果的确是《利氏汉法词典》，但这是2002年才出版的一本中法词典，显然不可能是书中说的东西。这里指的其实是利玛窦编的葡汉和汉葡辞典，下一句也提到了葡萄牙语。
第七章
p142 本书的汉字注音都是汉语拼音，是个明显的bug。不过考虑到威氏拼音要再过二十年才会发明，这时候还没有通用的系统，换成当时字典的罗马化方案虽然不难做到，但对作者和读者都挺麻烦的……话说作者居然没有把这封密信的原貌编出来，太让人失望了
第八章
p158 坦途 p160 二心
这两个例子都取自那本哈佛教材
p172 有个注漏译:Robin, despite his general dislike of Shelley, had still read his thoughts on translation, which he grudgingly respected: ‘Hence the vanity of translation; it were as wise to cast a violet into a crucible that you might discover the formal principle of its colour and odour, as seek to transfuse from one language into another the creations of a poet. The plant must spring again from its seed, or it will bear no flower – and this is the burthen of the curse of Babel.’
p173 毕竟我是中国人
这里应该译作“毕竟我是个中国佬”，呼应前面对方用的蔑称。罗宾上一页同样用对方的说法来反讽：“我又不是诗人，懂什么呢”
第九章
p183 英语中的treacle（糖浆）一词最早出现在17世纪的记载中
这个说法也有问题，事实上英语treacle本义也是解毒剂，这个词义中古英语就有，直到19世纪才基本消失，小说时间点之前三十年还有人这么用。其实本书提到的不少词对，在17世纪英语中都还保留了语源词的含义。这么看来，与书中的设定正好相反，源自罗曼语族的可用词汇不应该越来越少，而应该越来越多，因为词源的本义在语言发展中逐渐丢失了。
p190 从罗马帝国时期就开始使用配对镌字
很莫名其妙的设定，全书没有任何与它照应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解释为何只有英国继承到罗马的技术
p190 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因为精英阶层还能流利使用这两门语言
since fluency in either is still the purview of the elites
这里译反了，前后文都在说大家不会说的语言才有前途。
因为无论是哪种，依然只有精英阶层能流利使用
p193 台风又称泰风，而泰风就是大风的意思
tái is great, and fēng is wind
这里译者感觉原文解不通所以改编了一下，不过改得有问题，从来没有台风=泰风的说法。其实作者的意思就是台=大。两者在闽南话里同音（比如”台湾“的早期汉译名就有”大员“、”大湾“），这也是”台风“的语源诸说之一。
p196 地狱、觉悟、劫难等中国文化的核心概念都来自梵语
这里consciousness应该是”意识“
第十章
p209 三卷本的《雾都孤儿》
现在是1837年底，单行本《匹克威克外传》刚出版，单行本《雾都孤儿》要等到次年。第二章的《匹克威克外传》出版时间也不对。顺便说一下，本书提到的当时重大历史事件，全部能在https://en.wikipedia.org/wiki/1830s找到，推荐大家先扫一眼，或许作者也是参考这个列表写的。
第十一章
p220 脚注1和谐了一个地名。这里提到的这位乔治·撒玛纳札经历非常传奇，炮制了一整套台湾历史地理语言文字风土人情，骗倒了许多欧洲学者。他的著作有中译版
第十二章
p235 这些阿拉伯语书我已经把标题给你翻译好了，这样你就能找到对应的书架
转写。显然书架不可能按标题的译名音序排序
p249 这里提到的"马尼亚克和史密斯"其实是公司名，老板之前在广州经营过怡和洋行（即17章的渣甸洋行）的前身马尼亚克洋行，1828年把生意转给怡和洋行创始人后，回国开了现在这家公司
第十七章同时出现了渣甸洋行和马尼亚克洋行，这是错误的，马尼亚克洋行32年改组为渣甸洋行，42年改中文名为怡和洋行
第十三章
p255 一门笔试>一门口试
p262漏译especially when you go through the French intermediary
第十四章
不太确定19世纪初牛津有没有舞会传统（毕竟当时连女性都没有），怀疑是作者用现代传统推过去的。顺便一提，12章和15章提到的成绩制分为Merit、Distinction、Pass也是近些年才有的，20世纪上半叶牛津的打分方式是α+, α, α−, αβ, βα, β+, β, β−, βγ, γβ, γ+, γ, γ−…，更早我就不确定了。《美丽新世界》中的种姓系统，应该就是赫胥黎从母校的黑话学来的。
这么看来书中的其他时代描写也非常值得怀疑，很多地方都过于现代化，比如明明说了有男女之防，却有去女生房间甚至男女同住的情节……
p281 这里用的是Chink，或许应该译成比佬更贬义的说法。根据字典记录，这个词其实要再过五十年才会出现
第十五章
p289 他们在查韦尔河上划着平底船互相碰撞。罗宾和拉米很快掌握了将对方推下水的技巧：要从正面直直地发力，而不是从侧面推。
They went punting up and down the Cherwell – Robin and Ramy got passably good at it, but the girls could not seem to manage the art of pushing them straight ahead instead of sideways into the bank.
他们在查韦尔河上撑着平底船来来往往。罗宾和拉米撑篙的水平练得还算不错，但女孩子们似乎无法掌握这门艺术，总是让船往岸边跑，而不是笔直前进。
这句译得太失水准。另外这里其实也有时代问题，牛津要再过四十年才流行punting
p291 但海地克里奥尔语吸收了法语的语法Kreyòl takes grammar cues from the Fon language
Fon=丰语，点开Kreyòl维基条目就能看到这个词。就算没去查，明明这里在说和法语的区别，咋还能译成相反的意思……
p297 背诵拉丁语餐前礻寿文时故意加入粗俗不堪的内容
intentionally adding vulgarities to a recital of the Latin grace before dinner in hall.
这里玩了个vulgar Latin/通俗拉丁语的文字游戏，事实上有可能指的是vernacular，即相对拉丁语的本国语言（后文也提到了这个）。用拉丁语还是本国语是梵二改革的重大议题。而英国这边，虽然圣公会要求英语仪式，但允许大学保留拉丁语仪式；不过也有一说，说牛津现在的拉丁语仪式传统是1830年代约翰·纽曼领导的牛津运动恢复的。
p303 爆/暴
作者貌似不懂形声字，老用声旁来解释字义，拗相公传人啊……前面的古/固也是（不过那个可以理解为古是固的初文）
第十七章
p337 郭施拉
据考，他自己用的中文名是郭实猎。也有不少资料译成郭士立等，见李骛哲 | 郭实猎姓名考
第十八章
p368 经文把”属于“误译成”来于“了。这句话出自Quran 2: 156，马坚版作”我们确是真主所有的，我们必定只归依他。“下一章引用的经文不知为何也没有遵从标准译本。
第十九章
p379译错了，驷不及舌是子贡说的
p387 舍监和宿舍管理员
scouts and bedmakers
scout其实就是服侍牛津学生的专用仆人，等于隔壁用的bedder，本书不知为何都译成舍监了。bedmaker则是铺床扫地的仆人，一个意思。
第二十章
p402 拉丁语capitale（资产）衍生于caput（头部），后来演变成古法语中的chatel（城堡）和英语中的chattel（财产）
拉丁语capitale（财产）衍生于caput（头部），后来演变成古法语中的chatel（财产）和英语中的chattel（动产，奴隶）。
下一句提到cattle是因为它也源自capitale，原本是一个意思
二十一章
而盖尔语和威尔士语等更接近英语的语言
languages closer to home like Gaelic and Welsh
这里指空间上的近，显然不是语言上的近
二十二章
p436 脚注质量
脚注数量
第二十三章
p457 尽量不要使用反殖民主义的辞藻，要尊重国家主权
You’ll want to avoid rhetoric about anticolonialism and respecting national sovereignty.
尽量不要使用反殖民主义和尊重国家主权等辞藻
第二十四章
p471 将话语转为书面文字/gave voices to the written
译反了
p500 疯狂（madness）这个词衍生自最初表示子宫的词
word for madness derived from the word for a womb
表示疯狂的词衍生自表示子宫的词
容易查到，madness的词源跟子宫毫无关系，这里指的词显然是hysteria/竭斯底里。
第二十六章
p511 以及正门结界只拦截物品，却不阻拦人进入的事实。最后这一点只是理论，却大有用处
the fact that the wards around the door were designed to keep materials in, not out. This latter fact was only a theory, but a strong one.
以及正门结界只拦截物品外出，却不阻拦物品入内的事实。最后这一点其实只是理论，却很有依据。
p525 我那是自卫
你那是自卫
第二十七章
p541 中文版梵文印错了，应为भिन्त्ते
p542 漏了sharp。中译本还有好几处说是一对镌字却漏写了英文词，搞得只有一个字
第二十九章
p577 英国败给拿破仑
the defeat of Napoleon
又译反了……
p577 英语energy一词承载着法国大革命特有的激情，这个词可以上溯到拉丁语lancea”长矛“
match-pair élan-energy, the latter of which bore connotations of a particular French revolutionary zeal, and which could be traced back to the Latin lancea, meaning ‘lance’.
这里作者写反了，不用查字典都能看出来，这一描述指的显然是élan。话说本书译者完全没有核对过书中提到的词源，相关误译不少。
p578 我们将街垒搭成了倒V形结构，炮弹打在突起的地方，这样只会让主体压得越来越紧
V-shaped structure
不知道译者加个”倒“是不是把它理解成竖起来的V形了，酒桶要搭成这种形状得堆到几米高了……这里指的其实是棱堡那样的平面V形。
第三十章
默顿学院自然哲学系
Merton College, Natural Philosophy
牛津没有院下的系。这里指的可能是专业，或者Sedleian Professor of Natural Philosophy这个教席。
第三十二章
p589 不规则的三角形
不平衡的三角形。对应下句说本来有四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