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宋大贤
周末从书堆里翻出《唐前志怪小说辑释》,这些志怪小说就算之前看过,隔段时间再看,还是很有意思。
例如里面记载的搜神记宋大贤
南阳西鄂有一亭,不知何时生了鬼怪,人不可在那里住宿,否则就会有灾祸。邑人宋大贤,以正道自处,曾来此住宿,夜里坐着弹琴,也不准备武器。
至夜半时,有鬼登梯,来到宋大贤面前大吼大叫,做出可怕的样子。宋大贤鼓琴如故,鬼便离开。
不多时,于市中取死人头来,对宋大贤说:敢不敢煮熟了吃点?便将人头投宋大贤面前。
宋大贤说:甚佳,正愁睡觉没枕头。
鬼又走了,过了很久才回来,对宋大贤说来打一架
好吗?好的
语未说完,宋大贤便上步抓住它的肋骨。
鬼动弹不得,急得大叫:“要死了,要死了。”
宋大贤就把它杀了。
第二天去看,原来是只老狐。从此以后,这亭里再也没有妖怪了。
老狐狸还怪好捏,要打架还先征求同意,被抓住只能干叫,也没什么手段。还担心宋大贤没吃宵夜给他送人头(不是
无能、窝囊、废物。和那些呼风唤雨颠倒众生的狐族后辈比起来,真是好没用的老狐狸,简直丢尽狐族的脸,就算不挖人心肝来下酒,至少也得幻化成美女或书生,怎么也得和宋大贤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可老狐狸无能,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故事的重点,如果从志怪小说的传统解读来说,不外乎心正则邪魔不侵巴拉巴拉,邪不压正巴拉巴拉……
但其实故事的重点在开篇就提出来了,便是“南阳西鄂有一亭”
南阳,战国秦置,治宛县,今河南南阳市,西晋改为国。早在秦汉时期,南阳便已富冠天下,,到了王莽篡汉时,更是天降猛男,出了刘秀给刘汉续费195年,南阳因此有了“帝乡”之称,又是东汉陪都,政治地位迅速提升。如张衡《南都赋》所言:“陪京之南,居汉之阳。“《读史方舆纪要》更云:南阳居天下之中。
由此可见干宝绝不是凭空把故事安排在南阳,小说家往往追求真实,越是虚构的故事越添加真实的元素,而使虚构的作品具有信史的价值。
我们当然不必认为这个故事是真的,所谓真实只不过是窥见那个时代对历史变化的集体想象。对这些充满讹误的记载“以为其时人之见解,固无不可,遽一一信为事实则慎矣。”
而干宝想通过真实的地名以增强什么的真实性呢,那就是“亭”
什么是亭?许慎在《说文》说:亭 ,民所安定也。刘熙在《释名》说 : 亭 ,停也,人所停集也。二人对亭字的阐释,都说明亭的功能是供人休憩。
我们现在游园登山,看到亭就表示可以停一停,亭通常都在一段旅行后出现,是“观四方而高者”的观景佳地,登上亭可以回望已走的道路,展望未行的旅程,心中自然生出征服的快乐,使人心境明朗,忘却烦恼。
但故事里的亭,绝不是现在的园林亭、景观亭。
亭在先秦已经有雏形,原始的亭是各国为了瞭望侦查设立的类似于后世的烽火台,是一种军制,后来才发展成为维护治安的制度。
秦统一六国之后将亭制推行到全国,汉承秦制,亭制自然继续施行,亭的性质,hais主捕盗贼,维持治安。西汉有亭29635,到东汉,亭的数量下降到12442,亭长的地位呈下降趋势,还是因为最初的亭是战争的产物,本身就是不完善的。
魏晋以后,亭便几乎退出了基层治安系统,只留下一些其他功能在民间部分使用,如故事里的人不可止。后来随着唐宋私人园林的兴起逐渐演化为供人休憩赏玩的建造物。
如果地名和亭制是我穿凿附会“偏要勉强”,那故事主角的名字就是干宝生怕观者不解其意了
宋,送也,宋大贤,便是送大贤。干宝造作虚辞,已微以其情示观者矣,小说的结局是“因止亭毒,更无害怖”。干宝在衣冠南渡之后,感慨神州陆沉,天下崩离,东晋朝廷偏安一隅,不能戡定北方。到处是贫困和恐怖,人被痛苦淹没,无从躲避。于是创造一个更古老的鬼怪世界,愤然在故事里注入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希望有一大贤如刘秀者,可以修明政治,扭转危局。
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里说:在神话语言里,每一项志在恢复正义、纠正错误、救苦救难的事业,通常都表现为恢复一种属于过去的理想秩序。
如果我们抛开现代理性主义的傲慢态度,就会看到志怪小说并不是纯粹的臆想,就能看到干宝渴望恢复理想秩序而创造的故事:当主角最终战胜邪恶,就会恢复旧有的社会。
然而现实却是南阳刘子骥找不到桃花源,南阳宋大贤也抓不完亭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