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横河》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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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西安。室外热浪灼人。踏入碑林博物馆新建的北区展厅,冷气瞬间裹住周身,而昭陵六骏浮雕撞入眼帘时,我脊背却窜起一股滚烫。站在昭陵六骏的浮雕前,那种穿越千年的震撼与感动确实难以言喻。我所感受到的不仅是大唐气象的缩影,更是帝王与战马之间生死相托的赤诚。
是彭与的《横河》将我引至此地。在飞驰的动车上,书中横河(渭河)的波涛仿佛在我脑中奔涌。李川河半生的跋涉,最终将我推到这六块残损的石雕前。小说里那个背负家族原罪的男人,为追索飒露紫与拳毛騧耗尽心力的身影,此刻正叠映在玻璃展柜的裂痕上。
《横河》是彭与创作的一部以陕西渭河(横河)为地理与文化背景的长篇小说。它通过主人公李川河跨越半个世纪的人生轨迹,串联起中国社会从特殊年代到改革开放的历程。李川河自幼拜横河书院院长、画家元一为师,耳濡目染宋代理学家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箴言也成为李川河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面对剧变时代的精神坐标。
小说以时间顺叙展开。李川河从三线学兵开始,与王小帅、韦语晨、乔岳、魏泽等结下半个世纪的爱恨情仇;随后到造纸厂工作,继而上大学,投身工业改革,任职政府部门,担任樊川县长;在时代洪流中南下深圳东莞,努力创业,克服万千险阻,事业有成。李川河在商业成功后投身海外文物回购,试图弥补昭陵二骏流失带来的家族原罪,完成精神救赎。
而小说的最后,却是以集体的悲剧作为收场:李子茵车祸离世、李川河与王小冰离婚、乔岳自杀、李川河自首。作者似乎想通过这些人物的结局,隐喻过去四十多年社会的矛盾与悲壮。
也许是我亲临现场,看到了昭陵六骏的展览,我对小说涉及的昭陵六骏文物走私故事印象尤为深刻。在《横河》中,作者将这段二十世纪初的文物走私案巧妙融为故事的源头:李川河的爷爷作为昭陵守陵人,在民国初期参与军阀组织的昭陵六骏走私,导致飒露紫和拳毛騧被走私到美国,因此内疚一生,成为家族的“道德枷锁”。祖父的终生行善是对背叛昭陵的忏悔,同时也转化为李集贤、李川河父子的精神重负。
《横河》中昭陵被盗的情节,与实际情况虚实交织。但无论是现实还是小说,昭陵六骏的分裂,都映射了我们国家在动荡岁月中的文化劫难。李川河通过或正或邪的方式进行追索,虽然最后铩羽而归,且文物回归的前景依然困难重重,但正是李川河们的觉醒和付出,为我们持续的追索点燃了希望。
通读全文,我认为作品的主要不足在于:一、 人物关系过于集中,如乔岳。尽管作者努力刻画其复杂性——他既有阴险自私、不择手段的一面,也曾为年少爱慕的爱情牺牲个人幸福——但整体感觉仍缺乏有血有肉的时代个体质感;二、 在如此长的时间跨度和复杂的情节下,人物关系网络略显单薄,巧合过多地成为故事推进的主要动力。因此,部分情节安排与生活逻辑有所脱节,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真实感。
离开展馆时,热浪再次裹挟全身。回望碑林朱红的大门,我想起彭与在《横河》后记中写到:“在时代的洪流里,我们被裹挟着前进。这种状态,或曰大势所趋,或曰宿命。”